第28章 雁花如意(1 / 1)
東荒有神鷹,晝間通身毛羽漆白如雪,夜間又黝黑如墨,非獸腦不食,無天水不飲,日飛千里,永不知倦。
可惜如此桀驁之物,依舊逃不過世人馴服,被陸馮兩家抓來幹傳信的活兒。
陽關鎮衙門後院,幾株楓樹頂及瓦沿,將周圍染盡火紅之色,如烈焰熊熊,如滔天血海。
封如意撩著髮絲,立於庭院正中,第一眼見著這就喜歡上,便鳩佔鵲巢讓黃無用滾蛋,自己住了下來。可憐的黃老縣令一把老骨頭還得住偏房,同住偏房的還有陸驚和宋有名,兩人可不想因這點小事和封如意鬧起來。
楓葉沙沙作響,時而逃散各處,時而聚在一起,像個調皮搗蛋的小鬼頭,想讓其老實下來,只能狠狠拍它屁股,但真正使壞的不是它,是神鷹沖天而下颳起的颶風。
曾經活在罡風中的霸主,乖巧落在封如意肩頭,親暱地蹭著她溫玉般脖頸,能讓霸主獻柔的,只有更霸道之人,它在空中隔著陽關鎮老遠,便瞧見一股沖天煞氣,如夜中烈日煌煌,怎麼能不讓它甘心臣服。
“別鬧,”封如意輕拍神鷹雪背,開啟其爪上信筒,取出密信,上面寫到:
如意親啟,三年未見,為父甚是想念。
盼吾兒速回族中,莫要見雁花。
陛下賜婚汝與尚書次子陸學柔,望知。
神鷹驚起飛之,掠於半空迴旋,之前所見煞氣兀的再次爆發,幾乎成實質狀,源源不斷地從封如意體內噴薄而出。
封如意怎能不怒,她自小隨燕雲修行,殺最猛野獸,渡最急大江,趟最毒泥沼,皮肉脫落不出聲,頻臨黃泉不回頭,三年前修為達白鐵大成境後,毅然投軍,在屍山血海中行走至今。
做的這一切為的是什麼?!
她在族內見過太多骯髒和汙穢與不堪,女子像牲口般任人交易宰割,嘴上操著正義的長老們私下做著惡毒事,今兒笑臉人明兒是仇人。
所以要逃離,不被家族支配,就得拿出相應實力,曾經有一人做到了,那個臨江湖之巔的馮家女子,是封如意心中神。
現在馮功德短短三句話,就要斷了她十幾年的努力,豈不怒乎,憤乎,悲乎?
而且馮功德密信之語顯得奇怪,應先說賜婚,然後速回,但把回族裡放在第一位,前幾日殺陸驚時收到的密信也是讓速回,加上遠離雁花軍,封如意讀出很多東西,那些曾經避之不及的東西。
她離開縣令府,往城外走去,身披盔甲,手持八金錘。
八金錘握柄極短,乃硬錘也,硬不過她的心;錘沿圈雕風鈴草,紫白相間,最是溫柔,柔不過她的意。
三里外,荒古深林,雁花軍營地。
空中響起暴喝,一人落於將軍帳前,濺起漫天泥霧,塵埃落下,只見封如意單膝屈地,八金錘立於胸前,背後烈紅披風如花盛放。
“封如意前來討戰!!!”她從營地外六百米處加速狂奔,奮力躍出砸落自此,只為提起勇氣說這一句。
回應封如意的,是一杆帳中扎出的長槍,如天降神兵。
封如意架起八金錘望抵擋分毫,槍尖竟入錘三分有餘,槍尾無人把持,卻推的她連連退後,地上拖出車轍之跡。
武雁花從帳中疾射而出,重新把長槍握在手中,封如意才停住退後之勢,只感雙臂發麻。
武雁花背後依舊是紅色披風,比封如意更紅,更烈。
雁花軍眾女卒停止操練圍了過來,將兩人圈在中央,空氣中瀰漫著生死戰的意味。
“呔!”封如意再次躍於半空,翻騰兩圈半,難度係數八點八,八金錘轉出殘影,帶著破空聲,往武雁花砸去。
“來的好!”武雁花作猛虎下山之勢,雙腿大開大合蹲貼地面,長槍直握成線,待封如意墜落臨近時,槍尖再次刺入八金錘,往上發力,喝道:“起!”
封如意就這樣被撩飛,飛的很高,有多高呢?跨越雁花軍營地,落在烽火軍那邊。
這下烽火軍炸開鍋,天降美人啊,曾經無數個夜晚的祈求,今日老天爺終於有所回應。
漢子們發出狼嚎往封如意撲去,只有李烽火和副將盧飛躲遠遠的,他們來之前就知道陸馮兩家有誰在陽關鎮,這明顯是那姑奶奶啊,暗自為弟兄們捏冷汗。
不出所料,下一刻烽火軍漢子們在空中飛,一個接著一個,封如意提著八金錘硬生生開出一條路,再次往雁花軍殺去。
最後漢子們落荒而逃不敢靠近,速度不輸之前撲來架勢,都以為撿了個美人,沒想到是頭母老虎。
封如意回到雁花軍時,武雁花也不廢話,提槍回應。
兩人再次膠在一起,封如意手中八金錘不斷變換著招式,硬砸實架,涮、拽、掛、雲、蓋,走勢雖威猛,卻大部分用來禦敵,吃力感愈發明顯。
武雁花槍出如龍,一點寒芒先到,隨後扎、刺、撻、抨、纏、攔、拿、撲、點、撥,最後一圈大舞花,將封如意打壓在地。
兩人交手破空聲,清吒聲,武器撞擊聲,聲聲入耳,烽火軍漢子們也偷溜過來瞧個究竟,見封如意能在武雁花槍下撐這麼久,暗道剛剛逃的不冤。
“嘿,你說那女子和武將軍都是修行者,怎麼打架跟江湖高手一樣,沒有飛來飛去的場景,”一漢子拿手肘捅了捅旁邊女子道,肘間傳來的美妙觸感讓他飄飄欲仙。
“話說啥叫修行者你知道麼,憨貨,”女子瞪眼道。
“俺不知道,你給說說嘛,”漢子撓頭。
“老孃今天心情好,給你漲漲眼界,仔細聽好了,”女子一邊看著場中交手,一邊給這漢子講解開來。
“修行者分五個境界,白鐵,御玄,驚雲,天線,大聖,嗷,將軍威武!”女子說到一半便替武雁花喝彩,彷彿交手的是她自己。
“這麼多,聽的腦瓜疼,這些撈什子境界都有啥特點,”漢子追問。
“寸拳可破是白鐵,身體剛硬至極,吶,跟將軍過手那女子就是白鐵境。”
“怒氣成劍為御玄,可劍氣外放。”
“一步攝空來驚雲,可踏風而行,也就是你說的飛來飛去那種。”
“只離大道一天線,可滯留長空。”
“大聖境嘛我也不清楚,古書上說大聖面前仙人跪,可呼風喚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至今還沒出現過大聖境修行者。”
女子噼裡啪啦說一大堆,男子聽的雲裡霧裡。
“那江湖高手和修行者有啥子區別,”漢子再次提出疑問。
“最厲害的江湖高手,功力相當於驚雲初品境,再往上便提升不得,這就是最大區別,”女子解釋。
看著封如意漸漸落敗,卻依然咬著牙提錘衝鋒,漢子佩服的緊,“那武將軍是啥境界,對戰這白鐵境女子毫不費力。”
“我家將軍是實打實的驚雲境!”女子高高仰起頭顱,“要不是將軍刻意壓低修為,那人早就輸了,哦對了,李將軍也是驚雲境,你不會也不知道吧?”
漢子銅鈴大睜,“啥?!驚雲境,俺新來的不知道啊。”偷偷犯嘀咕,李將軍是驚雲境,驚雲境的高手應該發現不了咱偷他肉吃吧。
“發現是發現不了,但老子現在聽到了,我就說每頓肉少那麼多,原來是你小子!”李烽火的聲音在漢子腦中響起,聽的他襠下一顫,四周望去也沒將軍身影啊。
傳音入耳是驚雲境才能領悟的功夫,漢子當然不知道。
“你咋知道這麼多啊,俺就只會做飯刷馬,”漢子羨慕道。
“因為我也是修行者啊,”女子露出銀牙,然後把漢子摁在地上狂揍,“沒完沒了,偷摸老孃摸上癮了是?!”
這邊開了新的戰場,愈演愈烈,不斷有人加進來,幫女子的,幫漢子的,很快變成兩軍混戰。
武雁花長槍抵住封如意喉嚨為這場戰鬥落下帷幕。
封如意死死盯著武雁花,不管喉間冰冷往前撲去,武雁花迅速收了槍,略感無奈,任由封如意抱住,像條八爪魚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花姐姐,我想死你啦,親一個親一個,”封如意罕見地露出小女兒模樣,撅起嘴往武雁花臉蛋啃去。李烽火遠遠瞧著,羨慕的要死,難道只有打敗小花,她才肯接受自己?
“行啦行啦,快下來,還有這麼多人看著呢,”武雁花想把封如意扯下來,封如意緊緊箍著不肯鬆手,武雁花只得任她抱著。當年封如意還是個小女孩時,在燕雲測算下,讓其獨自去雁花州歷練,差點命葬虎口,靠外出狩獵的武雁花救回一命,正好武雁花是馮家的人,就讓封如意留下一段時間,教她武功,待如姊妹。
“除非花姐姐承認我比你厲害,我就下來!”封如意又嘬了武雁花一口,遠處李烽火已經捂著心口倒地哭泣。
“好好好,馮如意最厲害了,”武雁花鬨著她。
“是封,不是馮!”
“好好好,封封封,行了吧。”
“好吧,”封如意極不情願地離開武雁花懷抱。
撇了眼背後戰鬥中變成碎布的披風,封如意直勾勾盯著武雁花,武雁花心裡發毛,嘆了口氣,脫下自己的烈紅披風遞過去,封如意當即歡呼雀躍。
“花姐姐,你不管管麼?”看著不知何時亂成一團的營地,封如意問到。
“不用管,雁花軍從未吃過虧,”武雁花大手一揮,拉著封如意走回賬中。
烽火軍漢子們一人可擒豹,兩人可捉封豨,三人可伏虎,無奈遇到一生之敵雁花軍,雁花軍裡都是母老虎……
本想報行軍之仇的烽火軍漢子,脫去重甲後摩拳擦掌,然後一個個被雁花軍的母老虎們按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孃的,有些女子挽起長袖露出的手臂比漢子們還粗,這還怎麼打?
聽著帳外漢子們的哀嚎,封如意笑意連連,只有在花姐姐這,才是女人的天下。
“花姐姐,你隨我走吧,”封如意突然極為認真道。
“那可不行,雁花軍上下都是簽了生死狀的,”武雁花早已看透一切,坦然道,伸手幫封如意整理著盔甲。
“你不該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