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滿江霜(上)(1 / 1)
問世間情為何物?生死相許?那是一種很好的結果,可有的人,連死在一起的機會也沒有。
我叫霜滿天,我一開始並不是叫這個名字,我原來的名字是唐小霜,霜滿天是遇到他之後才取的名。
那日,父親和我說,要去見一個人,一個江湖人,一個少年。
我早已知道父親要去見誰,只不過是一個仇家,父親和我說過那段往事,父親說他因為比武,年輕時候爭強好勝,害得他的父親重傷,最終導致他的父親被仇家殺害,現在十八年過去了,他終於來了,來了斷一切往事。
我哭著求父親別去,因為我害怕失去他,父親已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了。
但是父親卻執意要去,他說這是江湖上的規矩,江湖書,一旦有人發出了挑戰書,仇家必須接受,生死則聽天由命。
“父親,那我跟你去”我哭著說。
“小霜,你不知道他的厲害,他的仇家每一個能活著,你千萬別去”父親著急的跟我說,他害怕我去了,也會有危險。
那夜,下了一些雪,早上滿地都是霜,枝頭上還是石壁上,也都覆蓋著一層層厚厚的霜。
那天父親出門去了,我悄悄的跟著去了,他去到挑戰書上約定的地點,一條江邊,那裡長滿了蘆葦,我就藏在裡面。
父親來到江邊的時候,那裡早已有個人了,他看起來十八九歲,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父親和他說了幾句話,我只看見他將劍拔出了一半,父親便倒下了。
那一幕,永遠的刻在腦海,我想哭,我想大聲的哭出來,但是我害怕,我害怕他發現我。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哭聲,只是眼淚卻不停的留下來。
許久,他才離開,我跑了出去,跑到了父親的身邊,但是任憑我怎麼搖動父親,他卻沒有一絲回應,父親脖子上那道鮮紅的口子還在不斷的流著血。
我揹著父親的屍體,不知道走了多遠,身體累了,乏了,卻沒有一點反應。
最終我把父親葬在了一片山丘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是很安靜,父親說他想安靜的生活。
其實從那一天,我便知道,我將成為一名江湖人,揹負著殺父之仇,我牢牢的記住了他的樣貌,雖然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但是我可以一眼認出他來,也就是這一天,我不叫唐小霜,我叫霜滿天,就像滿地的霜一樣,那樣的冷。
天下之大,何處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安葬好了父親,剛走沒多遠,便被一群強盜攔住。
“小姑娘,怎麼一個人啊?不如跟我們一起上山,作我的壓寨夫人如何?哈哈”那群強盜的領頭得意的大笑道。
我看著他那醜陋的臉龐,快要噁心到我了,我並不想和他們糾纏什麼,我想要走。
“想走,給我把她抓住”
隨著強盜領頭一聲令下,他身後的十幾人便揚起長劍向我刺來。
“嚓、、、”我拔出自己的寶劍,迎面而上。
“譁、、、”一個強盜倒在我的身旁,在掙扎中死去。死前還緊緊的盯著我。
我不想殺人,但,這是江湖,太多身不由己,江湖從來不問人!
父親身前教了我一些劍法,正是如此,我才能和這些強盜糾纏著。
有人說女子不該舞刀弄劍,可是在這個江湖中,你將成為弱者。
“咻、、、”我耳邊響起一聲破空聲,隨後肩上傳來一陣辣疼,一片鮮血滲透了我的衣裳。
那強盜的領頭一劍劃過我的左肩,然後得意洋洋的看著我,道“我勸你還是放棄抵抗,否則、、、、”
他的話未完,我便再次楊劍向他殺去,那些汙穢的語言,最好他永遠未曾說出口。
在這片樹林間,唯有腳步聲,劍聲和倒地的聲音。
“喝啊、、、”忽然,我的後面傳來一聲大喝,還不待我反應過來,一隻大手重重的排在的後背。
“噗、、、”身體傳來一陣劇痛,喉嚨一鬆,我便不聽使喚的噴出一口鮮血,身體也隨著飛出,倒在地上。
“叮、、、”配件在空中轉了兩圈後,重重的插在的身邊,搖晃著。
一掌將我打倒,那領頭的強盜已經紅了眼,不給我任何反應的機會,舉劍便向我的胸膛刺來。
看著他逐漸靠近,我想起來,卻已經沒有了力氣,我想,也許該結束了,我閉上眼睛,不想見到那血腥的一面。
可惜的是,我沒有再見到他,沒有能替父親報仇,這就是江湖,總是身不由己,不過,也算可以解脫了。
“當、、、”忽然,耳畔再次傳來一聲劍擊聲,那想象中一幕並沒有出現。
我試著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白衣男子,他冷峻的面孔依然沒有變。
“是他?為什麼是他?”我心裡暗自說道,只見他舞動著手中的長劍,在林間來回舞動,僅僅幾個回合,那些強盜便全部倒下,連慘叫都沒有發出。
“咻、、、”他揚手將最後一名強盜殺死,然後迅速的將長劍收回劍鞘。
“你,沒事吧”片刻,他似乎終於想起了我,然後才轉身對我說道。
我搖搖頭,不知道說什麼,這似乎是上天給我開的一個玩笑,是他害死了父親,但是他卻又救了我。
他再也沒有說一句話,轉身逐步離開,在風中,他的背影讓我感覺到了一個真正的江湖劍客。
我撐著站了起來,然後在他即將消失在我的視野前跟了上去,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著他,也許是為了報仇,也許也想著報恩,也許,都有吧。
一路上,他的腳步都沒有停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跟著他,即使知道了,恐怕也不想讓我跟著吧。
“為什麼跟著我?”終於,他停下腳步,冷冷的問道,我知道他是在問我。
“我,我不知道去哪裡”我語無倫次的回答,天下之大,哪裡能容我,我不知道,也許跟著他是我現在唯一的動力吧。
他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再次邁開腳步離開,而我也再次跟上。
跟著他,在日落之前來到了一個幽靜的峽谷,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裡叫無情谷,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谷裡有花有水,很美麗,只是那一座孤立的木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自己走進了木屋,都沒有看我一眼,我孤零零的站在屋前,我不敢進去,直到天黑了他都沒有再出來。
也許,他根本沒有想讓我進去吧,但是我不能離開,即使離開,也不知道去哪裡。
我從周邊找來了一些枯草,木杆搭建了一個小草棚,雖然很小,但是足以讓我在裡面禦寒了。
第二天當我再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張棉布,我看著棉布,心裡莫名的多了一些溫暖,這是他給我的嗎?
當我走出草棚的時候,便看見了他的身影,他還是一身白衣,持劍舞動,後來我才知道,每天早上他都要練劍,也許正是如此,他才能有如此好的武功吧。
我想待著這裡,這裡彷彿真正的離開了江湖,離開了那個身不由己的地方,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待就是十年,我便沒有再踏出山谷一步。
十年間,他經常會收到江湖挑戰書,他必須出去,這是江湖的規矩,就像當初父親一樣。
他曾經說過,當他殺了最後一個仇人的時候,就可以退出江湖,我知道他所說的最後一個仇人就是父親,可惜他永遠也無法退出,因為殺了一個仇人,就會結下新的仇家,這就是江湖。
今日,他像往常一樣,收到江湖挑戰書,早早的便離開了我們的木屋,出谷去了。
當他離開後,我看了看手裡的孩子,那是我和他的孩子,孩子已經滿歲了,今天就是孩子的生日,但他並沒有留下來,這就是他。
我放下孩子,拿出一瓶準備好的毒藥,十年間我每天都在研究這些花花草草,終於研究出了這種劇毒之物,相思毒,這是我給它取的名字,只是想不到,這種毒藥第一次居然要用在他的身上。
我將毒藥倒入他的酒壺,我知道他每天回來都會喝下一壺濁酒。我愛他,是真的愛他,十年相伴,我已經深陷其中,但我是江湖人,這,就是江湖的哀歌。
任我怎麼修,終是無法逃躲紅塵的灰,他對我有恩,我用十年陪伴和一個孩子還他,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但是他對我有仇,殺父之仇,我必須也要報仇。無奈,太無奈,以至於我將毒藥倒進他的酒壺的時候,手臂一直在顫抖,我為自己也準備了一杯,但是看著那個孩子,我又打消了這個想法,那不是因為我自己,更是無奈。
黃昏,山谷外慢慢走來一人,是他,和十年前一樣白衣,持劍,冷。我知道他又勝了,又有一個人死在他的手裡。
十年來,他經常這樣離開,又這樣回來,已經記不清多少次了,我從來也沒有阻止過他,也沒有要求過他什麼,因為我知道,他是一個江湖人,我只是在門前的大榕樹坐著,等他回來。。。
當他看見我的時候,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想這就是他和十年前唯一的不同吧。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好難過。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長到我都快看不見了。
他拿起酒壺,聞了聞,然後仰頭一口飲下,好像沒有任何發現。
“當、、、”劍落地,他也忽然倒在了桌子旁邊,口裡還不停的吐著黑血。
我走了過去,摸著他的臉,他笑了,是真的笑了。
為什麼要笑?為什麼不哭?為什麼不怒?為什麼。
“這一天,果然還是來了”他顫抖的說著,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悲傷,似乎早有預料。
他笑了,我卻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中毒的是他,我卻看起來比他還痛。
我走了,背上孩子,第一次離開了無情谷,但是他並沒有死,我給他吃了解藥。
我走的時候,他並沒有欄住我,也沒有挽留我,我想走得快些,因為我害怕他攔住我,但我又想走得慢點,因為我想讓他留下我,可惜他什麼也沒有做,任我離開了。
問世間情為何物?難測,難測。江湖恩怨,終是難以兩絕。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問他名字的時候,花滿江,他簡單的回答,但是這兩個字,卻要永遠留在我的心裡,後來我來到了青花宮,我曾經問過師傅,世界上的愛情最悲傷的是什麼,她說,曾經他說要給你遮風避雨,可是後來的大風大浪都是他給你的。
不過我不後悔,人生在世,最多不過百八十年,雖有哭亦有樂有甜。
有時候我會自己痴痴的練習著凰舞劍法,這是他指導我建立的劍法,和他的鳳擒手是一對,取自鳳凰。
過了好多好多年,我曾經去過無情谷,但是那裡早已人去無空,不復存在。也許,我們就這樣到最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