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離往生潮(1 / 1)
仲西飛了很久,久到他自認為能躲開浮天閣與那些名門正派的追殺。
做為一個妖,剛剛修成人形的妖,他只能逃跑,去混跡人間。即使他並不害怕。
只要離開了離世澤,那就不會再牽連到小聶了。
次日,晌午時分。
沿著條不知名的河流,仲西終於尋到了座都城。遠離離世澤八千里之遙的六博城。
紀國三王激戰,要以兵戈爭天下,四下皆是烽火漫漫。亂世當前,仲西見這六博城如今也築起巍峨高牆,城門皆有重兵嚴守,驀然間覺得這一切都是正常的。
一身衣裳盡破,仲西此時模樣還真有些似如乞丐,不知被聶傾雨望見,又回招來怎樣的譏諷、挖苦,想著,他不禁獨自苦笑起來。
離世澤上的她,以後的日子沒有自己可以欺負,她會習慣嗎?但願她能平安。
三百年修成靈魄,又是三百年方才修成人形,本是面梳妝鏡的仲西正堂而皇之地漫步在六博城內,儘管衣衫襤褸,那俊美絕倫的容顏依舊引起不少未出閣的女子春心蕩漾。
醬紅的牛肉,渾黃的老酒盛在粗瓷碗中,四、五和大漢正歪著嘴巴把牛肉死勁地嚼著,酒水化作唾沫星子,滿屋亂舞。
“聽說了嗎?舊時那個姑蘇燕子塢的慕容家,如今又重出江湖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那個!”
“浮天閣……浮天閣,你們知道嗎?浮天閣閣主莫大神仙,他老人家可是活了幾千年的,莫仙人他老人家早已悟得那種呼風喚雨、降妖除魔的仙法,現如今卻竟然被慕容家的人殺死!慕容……他們想幹什麼啊?”
“當今的武林本就紛亂難平,現在慕容家又引發了仙人對我們凡人的仇視,我們可怎麼辦哦?唉,殺死了莫大神仙那樣的人物,慕容家那幾個不知死活的難道就不怕被那些神仙追殺嗎?想是他們慕容家真的想逆天改命,野心依舊,還妄想著他們的白日夢……。”
倚門而立的仲西一聲冷笑,人間的人們為什麼這麼喜歡四散傳播這種無知的小道訊息呢?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只不過是他自身特有的一種法術,難道那個什麼慕容世家怎麼也會?仲西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所為竟然會殃及到毫不相識的慕容世家。
“篤,篤……。”
仲西抬起頭,自己身前已經站了三,四個蓬頭垢臉的乞丐,正用他們暗黃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自己。
人類的地盤意識很重,比之妖怪們反是好了許多。仲西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轉身就要走。
“這位小兄弟,請等一下!”模樣略顯老蒼的乞丐突然叫住了剛邁開步的仲西。
仲西轉過身:“您有事?”
乞丐環顧了下四周,抱拳,笑道:“我看這位小兄弟也是個苦命人兒,在下也就直白點了。鄙人周林,丐幫天地玄黃四大堂地堂堂主李非名麾下,六博分舵舵主……”
仲西仍是先前的姿態,只是有些迷惑,也學著周林那樣一抱拳,說道:“那您有什麼事嗎?”
周林被仲西這一問反是顯出了幾分尷尬,看著身後眾人皆是捂嘴竊笑,他的臉沒由來驀地紅了起來:“七日之後,就是我丐幫三年一度的聚會……我的意思就是,小兄弟你可願意入我地堂門下?我們地堂管吃管住,如果你的表現優良,年底還有二錢銀子的分紅,滿三年,還可以推薦你去我丐幫名下的客棧、酒樓、錢莊做活,小兄弟,你可要想好!”
“也好!”仲西到是回答得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混跡在陌生的人間,或許能躲過修真眾派的追殺吧!
數人關係在仲西一語肯定之後,不由親近了起來。東拉西扯,一夥乞丐有一句沒一句地圍在一起胡侃,好不容易等到周林說出接頭暗號後,仲西便匆匆託故離開了。
為了融入陌生的生活環境,仲西跨出了以妖為人的第一步。
一盞茶的時間,仲西已經走遍了六博城的四街六巷,除了無辜地引來一群情竇初開的姑娘們的媚眼、嬌笑……手絹,釵飾,甚至還有繡球,其他所獲無幾。
據年老之人講述,紀國國朝之初,六博城本是西域散邦遊民之所。自先祖享國十年,天朝之威德遠佈於海內四方,後思為子孫除邊患,擴疆土,遂揮師西伐。
散兵雖多,卻鮮有能與巍巍天朝相抗衡者,為圖杜除遠患,當年紀國國主齊仕之一喝而屠盡六博城全數生靈,哭嚎震天,血流成河,連綿數千裡。
史傳如今六博城城外那往生湖便是那萬千西域兵民之血所化。
無所事事的仲西邁過城門,孤獨地走在往生湖那溼軟的岸邊,試著遠眺離世澤,即便御動周身妖力,遙望之處,依舊是朦朧一片。
清涼的湖水一疊地翻湧奔騰,暗色的礁石靜靜地沉在湖底,與水草絞纏疊繞,偶有小魚潛過,挑起一絲水花,倒又是添起一抹生機。
仲西依舊極目遠望,凝視這浩瀚無邊的天空。
或許,在這藍白的天幕之上,他能看見自己正踏在一片暗紅的水域,泥沙之上沉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森然可怖。
“阿妹何處尋哦……哥哥我好把親來提耶……火把堆成山,牛羊鋪滿桌喲……”
船伕那山歌號子粗獷嘹亮,在這陰寒的往生湖畔卻又是多出一份剛陽之意。
仲西提起神,靜候著船家的到來。
“行船不帶生客,幾十年的老規矩,怎麼敢破?”李老漢揹著手立在船頭,發黃的小眼睛斜睨著仲西。李老漢心裡一百個不願意,自古丐匪同路,說不準會惹上什麼麻煩,行船跑路,最忌諱這樣的人。
李老漢吱了一聲,蹲下來抽出菸袋含在嘴上用火鐮點火,靜靜地看這穿著破爛,卻又清秀異常的少年。
仲西邁步上前,躬身施禮,輕聲道:“老人家,我不過是想乘船游下這往生湖而已。船資定是少不了你的!”
李老漢把乾瘦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嘶啞著嗓子喊道:“先不說你這副窮酸樣有沒有錢給船資。這時節,你要我下這往生鬼湖,我老頭子就算是有十條命也不夠丟啊!何況帶上你這麼個秀氣的跟個娘們似的小子!”
仲西的神色微微一變,嘆了聲氣,朝李老漢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星星火光燃盡了近半的菸絲,李老漢將煙桿在船梢重重地磕了磕,額頭那幾路皺紋已是波濤洶湧:“好了……說好了啊!只帶你繞這湖岸走一遭,可不去那駭人的湖心!”
“謝謝您!老人家,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人類注重壽命的長短,仲西這妖類便極力討好著已經撐杆起船的李老漢。
李老漢猛地將長篙用力一撐,啞然失笑道:“人世滄桑!我這麼個老不死,可不想什麼壽與天齊。長命百歲,那不是成了老妖精了麼!還是早死早超生的好!”
清澈的浪兒拍擊著船舷,小船左右搖擺著順流而下。仲西昂立船梢,細望這忽湧忽靜的往生湖,血紅夕陽從遙遠的天際射出沉沉餘光,紅光旁邊的雲層,綻裂出詭異的魚鱗紋。
時間恍若靜靜的湖水,緩緩地流過。未來就這樣了吧?無波無痕,也可望度過數百春秋寒暑,無夢相隨。
仲西無由來地開始痛恨自己,自己竟然活得這樣心安理得,氣定神閒。聶傾雨還在離世澤,她還好嗎?其他大妖怪會欺負她嗎?浮天閣或者是與浮天閣交好的修真門派會無端牽連他嗎?自己的離開,真的能保她的平安嗎?
仲西一直以為他的離開,或許能換來聶傾雨的平安,能不讓自己的所為牽連到她。可是現在,仲西后悔了,後悔把聶傾雨丟了,丟在了離世澤。
恨!現在的他想,他一定是在恨自己!
“老人家,這往生湖可有什麼傳說?”仲西視線盡頭那些土黃色的丘陵間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揚起了一陣薄霧,逆著風一點點地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