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聞玄霄(1 / 1)
也不知過去多久,張青方始悠悠轉醒。此時天色已明,晨光如水,清風拂面。他爬起身來,但見慧嗔不知去向,而陳道遠則端坐他身旁右側,兀自閉目調息。
張青大伸一個懶腰,他從昨晚起便未進食,頓覺腹響如鼓,口渴難耐。見陳道遠一動不動,端坐如木,便上前推他胳膊:“師兄,怎地還不起身,我腹中餓了……”
不料他伸手剛觸到陳道遠的臂膀時,驀然一股巨力從陳道遠體內勃發而出,張青被巨力一激,重心不穩,登時向後飛出數丈,直摔得他背脊欲裂,頭暈目眩,眼淚刷地迸出,好半天爬不起身。
正自痛哼間,便見陳道遠雙手扶膝,緩緩站起身來。見他吃痛捂臀,淚光漣漣,不由哈哈大笑。張青見他笑得開心,心知他嘲笑自己狼狽模樣,不由怒道:“兀那漢子,笑也笑夠了,還不扶小爺起身,卻待怎地?”陳道遠見他惱怒模樣倒也有趣,存心逗他一逗,便撇嘴打趣道:“你這小鬼頭沒大沒小,忒也頑劣,狠狠摔你一下,倒也讓你長點記性,懂得尊師敬道之禮。”張青不忿道:“啊呸,尊個屁道,小爺還說你出手沒輕沒重,只知欺凌弱小!”
這話無禮之極,陳道遠雙眉一揚,頓覺惱怒:“欺凌弱小?要不是見你人小身單,早將你抓住一頓好打,包管你屁股開花!”張青卻是冷笑道:“哼,你現在打我打的痛快,倘若以後小爺長大了,決計十倍奉還,定叫你屁股開上十朵鮮花。”陳道遠聽得此言,心中直想笑,卻又不敢笑,只得緊繃臉皮,神情尷尬。張青見他默不出聲,以為他服軟,心中暗自得意。但覺痛疼稍緩,便掙扎爬起,拍拭衣上塵土。
他正兀自低頭清理,面前突然遞來一隻大手,掌上一粒褐色小丸,聞之清香靈動。疑惑抬頭,見陳道遠微笑低頭道:“你不是腹飢麼?食下這粒辟穀丹,便可止飢生津。”張青鼻間輕哼一聲,說道:“盡會胡說八道,小爺我飽足得很……”話未落音,只聽腹中登時“咕嚕”亂叫,聲若響雷。他見陳道遠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不由小臉一熱,分辯道:“怪事,小爺忽然又覺餓了,瞧你面上,不與你難堪,便勉為其難吃上一吃。”說著抄起那粒辟穀丹,一口吞將入肚。
辟穀丹雖非靈丹妙藥,但為仙家所制,豈非凡藥俗草可比。張青只覺那粒辟穀丹入口即化,味覺清甜,腹中飢感立消,微微飽脹,而雙頰生津不息,四肢百骸登時充盈氣力,效果神妙無比。
張青笑道:“這勞什子玩意瞧之難看,卻神效十足,卻是跟師兄一個德行。”陳道遠見他逮著機會,將自己一頓好貶,不由怒道:“小鬼頭又亂罵人,哼,莫要惹怒了我,丟你一人在此啃石頭。”
張青嘻嘻道:“師兄對我最好不過,但我也知湧泉相報,尊師敬道,又怎麼會亂嚼舌根,辱罵師兄呢?”陳道遠對他無可奈何,便道:“你這小鬼油嘴滑舌,胡亂說話。莫要多言,現已耽擱許多時辰,這便要走啦。”張青道:“師兄曾說過玄霄教路遙途遠,莫非卻是一路帶我飛過去麼?”陳道遠搖頭笑道:“你當我是千里馬麼,今日便讓你開個眼界,且瞧我手段。”
說著他便從腰間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棗色錦囊,上面繡滿金絲潤珠,甚為奢華。張青奇道:“師兄,這小錦囊丁點大小,卻是用來放盤纏麼?”陳道遠笑道:“此乃乾坤袋,能容萬物。你且仔細瞧住,勿要眨眼錯過好戲。”話說之間,將錦囊袋口朝下,用力一抖,抖落一個淺白物體,其形扁狀如舟,如拇指大小。
驀然間,此物體積倏地急速漲大,敢情竟是一艘蓮舟,通體呈象牙白色,舟旁兩側各自繡了一羽金色朱雀,而其長四丈有餘,寬大約一丈,估摸可載數人;舟底離地約餘三尺,懸浮虛空。張青瞧得目瞪口呆,上前撫摸舟身,但覺其質地堅硬,入手冰涼滑沁,不知何物構成,奇道:“這卻是什麼玩意?”陳道遠得意笑道:“此乃‘混元舟’,自萬年羌鷲之骨煉製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足可日颯萬里,且上天入海,無所不至。”
張青從未見過這等仙物,頓時大感興趣,小孩性起,急不可耐欲攀爬上舟,無奈蓮舟太高,他人小身短,夠之不及,便急急催道:“師兄,勿要耽擱時辰,這便速速啟程罷。”
陳道遠見他猴急模樣,哈哈一笑,將他一把抱起,鷂身一個縱躍,穩穩落在舟上。
張青掙脫他懷抱,尋地靠邊坐下,感覺臀觸之感軟綿舒適,大覺滿意。正自新奇,忽地舟身猛地一頓,卻是緩緩升起,離地面越來越遠。而混元舟速度迅疾,須臾之間,只見巍峨的峨眉山在身下越來越小,幾若巴掌,四周隱隱可見翠峰巒山連綿環繞,又待得片刻,卻什麼也瞧不見了,只見幾絲雲霞從身下晃過。張青直感身若懸空,如臥雲端,耳邊盡是風嘯灌耳,恍惚之間好似做夢一般,心中頓時湧上一絲別樣陳雜之味,既有些失落惆悵,卻又混雜絲許期待。
胡思亂想之間,混元舟越飛越高,穿梭若即,直衝雲霄。張青極目遠眺,但見四周茫茫一大片漠漠雲海,無邊無際;雲巒層層疊疊,浩瀚如斯。張青心性活躍,初次見此雲中景緻,心中新奇不已,登時將心中陰霾拋之腦後。但望得片刻,又覺雲海一成不變,頓覺枯燥。
陳道遠始終閉目調息,端坐不動。張青瞧膩雲中景色,兀自大感無趣,見陳道遠似在修煉,欲趁機作怪,但念起早晨教訓,頑皮之心頓消,只得乖乖坐著。不料過得一會,陳道遠卻忽地開口道:“你既然也將入玄霄教,師兄卻不能讓你對自家門派無一所知。我且問你,你可知玄霄教的來歷麼?”張青暗自嘀咕:“莫非卻是一個姓玄名霄的人創立的?”心中雖揣度不已,口中卻老老實實道:“師弟不知,還請師兄解惑。”
陳道遠微微一笑,道:“所謂玄霄,便乃九天一霄。而按道教說法,天有九霄,分乃赤霄、碧霄、青霄、玄霄、絳霄、黅霄、紫霄、練霄、縉霄。”張青聽得糊里糊塗,道:“什麼什麼霄?這些霄卻是做甚麼用的?”陳道遠哈哈笑道:“話說吾等修道,參悟天機,鑽研的便是這個天。而天有九重,每重天便是代表一霄,九霄便是九重天之說。這些你瞭解便是,卻不必強記。”
張青似懂非懂,恍惚點點頭,又道:“之後呢?”陳道遠道:“經封神之戰後,道教聲勢極旺,一時無兩;然闡截兩教矛盾激烈,幾成水火之勢,道教登生內亂。而當時雖闡教中玉虛十二門人早已不問世事,截教亦然如此,門中二代弟子十四金仙盡皆歸隱,但兩教之中,端地人才濟濟。單說闡教尚有云中子、南極仙翁、姜子牙等濟濟高手,更是勿提截教中秦完、火靈聖母、白禮等實力強橫之人,無論任意一人置於現今都是一方巨擘。雙方明槍暗箭,也不知鬥了幾百合。但因久久僵持不下,便相約崑崙山之巔,論道比武,欲要決出高低。
“兩教道人如期而至,俗話有云,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雙方紛紛拿出得意法寶,便要開始比鬥。而便在此時,忽地天生異相,但見極光大降,多彩炫麗,霎時籠絡崑崙山巔,奇景無匹,但卻還沒完;驀然之間地動川搖,幾近毀天滅地之勢,只見天穹竟是裂開一道裂罅,兩教道人俱驚得呆了。”
張青聽到此間,頓時叫道:“莫非是創立玄霄教之人到了?”陳道遠道:“確是如此,只見一個人影自天穹裂罅中漸漸走出,虛空之中直面崑崙山巔漫步踱來。步伐雖緩,卻只得幾步,便行至眾人跟前。此時眾人才看清來人模樣,只見那人一襲青色道袍,玉面墨須,雙眸之間神采熠熠,身負一把湛藍仙劍,卻不是甚麼鬼魅魍魎。”
張青不禁噘嘴道:“又來胡說八道,卻哪有人從天外跑來的,那豈不是神仙了麼?你欺我年幼無知,想誑我開心是不是?”陳道遠一擰眉,沉聲道:“你這小鬼頭懂甚麼,此乃門教史冊所注,又怎會誑你。你若不想聽,我便不講。”張青心中暗忖:“門教史冊又怎地,莫非門教史冊不會說謊誑人麼。”但卻欲聞之後故事,連聲求道:“別別別,我要聽,我乖乖不吵啦。”
陳道遠瞪他一眼,不悅道:“既是如此,便莫要再打斷我。我卻說到何處?哦,話說眾人見他來得驚天動地,內心不由怯了。這道人卻先開口說話,只見他笑吟吟道:‘貧道乃自九天之重而來,眾道友稱我玄霄道人便是。此次卻是想與眾道友交流心中拙見,共同參悟無上大道。’眾人見他言談和氣,畏懼之心登時淡了。兩教道人素來心高氣傲,不大瞧的起所謂旁門左道,且回想自己先前窘態,不由暗自羞怒,念及皆為此人所累,均紛紛遷怒玄霄師祖,不由同仇敵愾起來。眾人冷嘲熱諷、神態倨傲不止,且言語投足,皆無禮之極,欲令他難堪。
“玄霄師祖初始尚自忍耐,待到後來終於按捺不住,淡然道:‘貧道雖非闡截二教之人,卻也並非心胸狹隘之輩。嘿嘿,參悟天道,眾位的胸襟尚無容人之地,卻又更何談容天?’言下之意便是你們想求得無上大道,卻還不配。眾人見他出言挑釁,不由大怒,但自恃身份,不願群而攻之,便欲約他賭鬥。
“玄霄師祖卻冷笑一聲,道:‘常言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賭鬥約戰,乃意氣用事。吾等修道之人,最忌爭強好勝,嗔貪作祟。追求大道一途,艱辛崎嶇,講究心境平和,非寬廣胸襟氣度而不能;眾位卻如此熱衷地位及修為法寶,乃至凡心膨脹,而胸不容人,道心不穩,反倒落了下乘。’
“一席話聽在眾人耳中,頓若醍醐灌頂,當頭棒喝。回想積年所作所為,只覺心中滿不是滋味,均默然不語,反思自身之際,也了無爭雄之心,甚感無趣之下,便各自悄然離去。”
聽到此處,張青頓時浮想玄霄師祖三言兩語,喝退闡截兩教道人時的飛揚神采,不禁悠然嚮往。出神之間,又聽陳道遠道:“告別崑崙山之後,玄霄師祖四周雲遊,足及九州。但見當時遍地道風浮誇,道觀中人卻只會斂財牟利,人心不古,不由黯然神傷。師祖心灰意懶之下,卻無意之間萌發自創道門,挽救道法的念頭。此念一出,猶如燎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他想到便做,於是尋覓一峰靈山,名為玄霄峰,並自建洞府,開創玄霄教,此乃我教雛形。爾後師祖四處廣收門徒,無論賤貴,均一視同仁。然闡截兩教知曉此事之後,卻欲將他打壓,便四處放風造謠,汙衊玄霄師祖乃邪門妖道。”
張青頓時不忿道:“這些牛鼻子也忒不要臉了,他們被玄霄師祖斥訓過,怎地尚不知反省,定要與師祖為難?”陳道遠嘆道:“你未曾身居高位,卻不知世上之事實乃身不由已。當局者不可只為自身考慮,須得顧全大局,明知此事是錯非對,卻也要硬著臉皮繼續向前。”張青不由奇道:“此話卻是怎講?”陳道遠道:“當時修道之人多如牛毛,兩教弟子卻何止數以萬計。絕大多弟子修為低微,未至辟穀境界,因此他們飲食、起居均要花費銀兩。你且算計,這筆銀兩卻該如何弄來,便只能定時向每位弟子收取一定錢財,才能維持下去。”
張青拍手道:“這麼說來,便是師祖搶了他們生意?”陳道遠頷首道:“不錯。但期間戰火紛亂,許多百戶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因而紛紛逃至玄霄峰以求庇護。師祖宅心仁厚,不僅包百姓食宿,更是教他們識字求道。一時之間,師祖名聲大噪,許多窮苦人家紛紛慕名而來,門下弟子人數更是越來越多,直令師祖大感快慰。
“闡截二教見勢不妙,雲中子、靈寶天尊及袁角等暗約數名高手,前去尋玄霄峰的晦氣。眾道自恃修為精深,絲毫不將玄霄教放在眼中,二話不說便直闖玄霄大殿,當時師祖端立大殿廳內正央,見眾道闖將進來,淡然道:‘眾道友遠道而來,路途遙苦,然貧道兩袖清風,卻只能粗茶相待,還望眾道友海涵。’雲中子見他大敵臨近,尚是不失氣度,也不由暗自讚許,拱手道:‘玄霄掌門的氣度及胸襟皆令吾等心服,但人生在世,有苦難悅。今番無禮而來,卻是斗膽相求玄霄掌門忖度此間形勢,撤去玄霄教派。’
“玄霄師祖聽得此言,卻不震怒,只是哂然一笑:‘眾道友卻太高抬貧道了,須知玄霄教之所以能夠開門立派,卻乃天道授意,貧道不過當了一回引路人罷了。’說著,捋須長嘆一聲,又道:‘如今戰亂紛飛,民不聊生,貧道望及塵凡,但見四處哀鴻遍地,血流成河,憐我世人,苦其繁多。貧道無法坐之不理,將我教弟子性命白送。’
“雲中子沉吟半晌,嘆道:‘既然如此,多說無益,便得罪了。’說著手中拿出一捆黃澄澄的繩子。玄霄師祖頓時笑道:‘捆仙索麼?可惜,若是真品,倒是可以制住貧道了。’雲中子面色一沉,道:‘便是贗品,對付道友也是足夠了。’但見玄霄師祖右手虛託,一柄湛藍仙劍便緩緩浮現在他手中。
“玄霄師祖輕輕撫拭劍身,柔聲道:‘羲和劍啊羲和劍,勿要貪睡,這次且再助玄霄破敵。’話音剛落,只見羲和劍在他手上嗡然一顫,劍身迸出藍芒數尺,耀眼灼灼,竟令大殿廳內眾人無法逼視。
“雲中子見此劍威力駭人,臉色微變,大喝一聲:‘敵手強橫,眾位勿要猶豫,全力出手!’說著,反掌祭出番天印,揮掌便向玄霄師祖拍出,只見番天印越變越大,竟是將殿頂砸個稀爛,呼嘯著壓將落下;靈寶天尊及袁角等人也不甘示弱,渾沌如意、通天神火柱等法寶一股腦全向玄霄師祖砸去,一時間大殿被破壞殆盡,罡風狂刮不休,形勢混亂之極。”
張青聽的怔怔出神,不由擔心道:“這麼多法寶對付一個人,也不害臊麼?那師祖後來怎樣?卻有沒有受傷?”陳道遠哈哈長笑,揚眉道:“玄霄師祖神通驚人,他只用了一招,便打敗了雲中子等一干好手!”
張青驚道:“只用一招?這……可能麼?卻是哪一招?”陳道遠道:“說來此招你也見過,便是昨日我使將出來的陽陰兩儀劍了。”說到此處,他長嘆一聲,又道:“但玄霄師祖這招使將出來,與我相比,高下卻是判若雲泥。只見大殿廳內,乃至漫山內外,甚至方圓數十里,倏地浮現出無數幽藍劍芒,數量之巨,猶若繁星,直嚇得雲中子一行人目瞪口呆,無論是番天印,抑或渾沌如意等其他法寶,當即被無數劍芒毀壞,盡成齏粉。
“雲中子一行人登時臉色發白,但見身旁四周盡皆幽藍劍芒,如同無數毒蛇吐信,將一行人團團圍住,不由手腳俱酸,幾欲軟倒。只聽玄霄師祖輕嘆一聲,驀然間漫天劍芒消散於彌,卻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大殿登時噤若寒蟬,只見玄霄師祖沉吟一番,緩緩開口,聲音蕭索無比:‘貧道乃他處自來,本是喧賓奪主,此乃貧道的不是。眾道友這便回去復知眾道友門中掌教,就說我玄霄教從此不再涉足九州大地,懇請闡截二教道友寬心。”
張青微微吃驚,問道:“不涉足九州大地?莫非玄霄教卻是位於在海外?”陳道遠站起身來,微微笑道:“莫急,就要到了。”
話音剛落,張青忽見地平遠端雲層上隱隱浮現一團黑影,不由大是疑惑,待到混元舟疾速飛近,不由張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只見雲巒似海,方圓偌城,竟不知丈許幾何。雲海上鬱鬱蔥蔥,種滿異花奇草,而極目遠眺,可隱約望見一座宏偉金鑾大殿,聳立雲海正中之央。殿前一處噴泉若虹,七彩流螢,如龍拱海,便連張青的心也跟著噴泉軌跡起起伏伏,跌宕不已。
陳道遠將混元舟緩緩降至大殿廣場,笑道:“小鬼頭,到啦,還不下來?此處便是玄霄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