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雲下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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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燦繁,濃濃夜色恰似一頭飢腸轆轆的兇獸,張開血盆大口將連綿山峰惡狠狠地吞噬落肚。

但見幽幕蒼穹之下,一座絕頂萬仞深崖突兀矗起,而山崖頂峰不遠之處,隱約可見兩道模糊人影緩慢移動,待近一瞧,乃是左夢塵與張青雙雙並肩,沿蜿蜒山間之路迤儷而來。

左夢塵依舊面掛微笑,只是眼神中不經意間流露的一絲擔憂卻將他內心所慮恰好暴露出來。他搖頭輕嘆道:“此行異常兇險,那張角決非易於之輩。你涉世未深,萬事定要小心謹慎。”張青苦臉笑道:“好啦好啦,這一路上你都說了好幾遍了,我耳朵都要聽出繭油了。”

左夢塵自嘲一笑:“貧道確實話多了些。不過……”他仰頭凝望幽幽天穹,嘆道:“貧道這一著險棋,也不知是對還是錯。天下重任,庇廕蒼生,這八個字對你來說,實乃太遙遠,也太不公平。”他慈愛地望了張青一眼:“這個擔子換做任何人都難以承擔,但是貧道還是不得不將其交付與你,因為你註定便是為蒼生澤蔽而生。”

張青心中暗忖:“我有這麼偉大麼?這老狐狸莫不是又在給我灌迷魂湯吧。”二人說談之間已行至深崖絕壁之上,左夢塵仰望天穹,輕輕嘆道:“此次任務甚為重要,決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否則後患無窮。雖是夜深闌珊,貧道也不敢與你走外殿通路,若是被有心人撞見,也是麻煩不小。”張青哂道:“掌門也太謹慎了,這利害關係真有如此嚴重?”左夢塵微微搖頭:“小心使得萬年船,謹慎一些,當然是好的。”

他又叮囑道:“如今時辰差不多了,貧道便在此送你一程,你要切記萬事小心,去罷。”說著大袖一揚,張青登覺身體輕飄蕩起,輕若流光,忽地眼前一花,霎然間眼前已出現一輪明月,原來竟已破雲而出。左夢塵望他遠去身影,嘆道:“此子天賦稟然,御劍之術竟一日便可熟練掌握,真乃奇才。只不過結果如何,一切便要瞧你自己造化了。”說罷身形一擰,便已消失在絕壁之巔。山風疏一陣,緊一陣刮過,不時發出冥冥鬼嚎之聲,如飲如泣,教人不寒而慄。

此時張青在虛空之中狀如鷹鷲,乘風而行。天穹猶如幽幽黑墨,離離星爍好似顆顆斗大夜明珠,彷彿唾手可取。其雲巒似山,層層疊疊,沉寂在漫闌夜空之中。夜風襲襲激刮面門,將他一頭長絲如墨雲般卷得獵獵飄亂飛舞。

以往都是陳道遠攜他而飛,甫一自身飛行,只覺奇爽無比。大樂之下,心中跌宕起伏,情緒洶湧無匹,少年性子一激而出,不由縱聲長嘯起來。他又嫌速度太慢,運起真元催促十方劍,將速度一提,登時化為一尾銀龍,翩然而去。

又飛得約莫半個時辰,他猛一個激靈,方念起自己乃重任在身,端不能沉溺御劍其中,便降低了高度,尋覓張角所在之處。但九州之大,要尋一人,無疑大海撈針,又念起左夢塵曾說過,那張角位於雒陽,一直向著北面飛行即可,便降了速度,細細往下望去。

此時已是東方白肚,百雞齊鳴,天邊地平朦朦發亮,許許朝霞將漠漠雲海染得亮金透紅。綿延山巒層層不絕,由北至南橫跨大陸,宛若數十條龐巨青龍擺尾而行。張青甚少見過這雄葩奇景,也不由稍稍駐足,瞧了個新鮮。

飛不多時,他驀然間心念一動,忽覺前方不遠隱隱有死氣飄散而出,心中好奇之下,便收了十方劍,步行沿著延展山路往前走去。過得一會,只瞧前方環山之處不遠隱約出現幾排圍笆,將數間破舊木屋圍繞其中,敢情竟是個破敗村落,那股死氣便是從此處溢位。

張青暗驚道:“這裡好強的死氣。”足下步伐加快,待他走近之時,只見距村口不遠坐著數位村民,有老有少,卻均是衣不蔽體,蓬頭垢面,面黃肌瘦模樣,見張青到來,也只是無精打采地瞧了一眼,復又低下頭去。張青上前拱手問道:“在下請教諸位,這座村落可是有甚麼事情發生?”

不料他連線問了幾遍,那些村民好似聞所未聞,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張青心中驚疑不定,便要向村落行去,旁邊一個老人好心開口道:“小夥子你就別進去了,現今村內正在鬧瘟疫,可怕的緊,你此時若是進去無疑自尋死路。”

張青停步忖道:“我如今已非凡體,諒來這些瘴氣也奈何我不得。老和尚說過,倘若見人受苦,無論如何也要幫上一幫。”念定如此,便道:“大丈夫行俠仗義,此間村落有難,豈能不幫?老人家放心,這些瘟病還不能對我怎樣。”說罷便大步往村內行去。那老人見張青一意孤行,也只能輕嘆一聲,再不言語,另些村民見張青去送死,均露出嘲笑之意。

行至村口,便聞到一股惡臭撲鼻,夾雜著陣陣哭嚎伴隨左右。張青軒眉一擰,咬牙走了進去。但見遍地腐爛屍殍,散發著濃烈屍臭,撲鼻而來,中人慾嘔。張青只得使出龜息之術,屏息凝氣,湊上前仔細打量腐屍。只見腐屍皮膚上均泛著點點紅斑,乃病斑無疑,嘴唇均呈紫黑之色,瞧之可怕詭異。他正要繼續檢視,忽覺有數人正往此處前來,便離開屍體,行至一旁。

片刻之後,便有數位村民口鼻用粗布裹住,肩上抗著一些屍身而來,估想是才病死不久。他們猛然見到死人堆旁還站著個白衣少年,均驚懼不已。其中一位中年村民急喝道:“你小子不知好歹急著尋死麼?此處乃冀州一帶,瘟疫橫行,旁人避也不及,你卻跑來這種地方,被感染了可不要怪我們!”張青忙道:“我乃雲遊俠士,名為張青。偶經貴地,方發現村落慘遭病肆,在下雖不才,也盼能助諸位一臂之力。”此話一出,數位村民均面露譏諷之色。那村民冷笑道:“張少俠菩薩心腸,我們心中受用,但這種瘟病之禍非武功之途便可解決,搞不好便一條小命就留在這了。”

張青察顏觀色,知道他們對自己頗不以為然,心中不悅,又頓時釋然:“我跟這些人計較甚麼?”拱手笑道:“雖是如此,但見百姓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也願盡一份綿薄之力。”那中年村民見他神情堅定,嘆道:“既是如此,你若死在此處,可不要怪我們沒事先提醒。”

一旁村民皺眉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去卓村長那給這小子服些藥才行。”中年村民道:“不錯,小兄弟你且跟我來。”

張青隨這些村民走進村莊內部,一路上盡是些染病村民倒在路邊,渾身紅斑點點,微微呻吟不已,有的已是奄奄一息,趴在地上不知死活。餘下的健康村民全部掩了口鼻,蹲在一旁熬上些草藥,藥氣濃烈。只見一位花甲老頭正在焦急踱步,見到中年村民一行人回來,急道:“你們怎麼去那麼久,龍芯草已經用完了,趕緊想辦法去採摘一些回來。”

郭順子道:“村長別急,方才我在村口見到這位少俠,說是來幫助我們的。”卓村長打量張青一番,慍道:“少俠?老夫才不管甚麼狗屁少俠,趕緊快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張青乾咳一聲道:“老村長,我雖然瞧起來年輕,但凡間疾病對我無礙,你儘可放心。”卓村長冷笑一聲:“是麼,小子年紀輕輕,口氣卻不小。這瘟疫非同小可,莫非你是神仙中人?別在這湊熱鬧了,趕緊走人。”

張青道:“我雖然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凡人。老村長,你不是要那個龍芯草麼?告訴我在甚麼地方,我幫你採些來。”卓村長人老成精,見他年紀雖輕,但氣度量化僅見,絕非平凡少年所有,也不禁狐疑起來,道:“你說你不是凡人,莫非你是修道之人?”

張青奇道:“莫非村長也瞭解修道之人?”卓村長道:“你當老夫孤陋寡聞,未見過世面麼?當年無意間也見到修道之人的神仙手段,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張青拍手道:“這就對啦,我雖然不會遁地,但是飛天還是難不倒我的。”

卓村長喜道:“若是如此,還請麻煩少俠出手相助。龍芯草乃遏止這瘟病的重要藥材,如今病患太多,這味草藥緊缺無比,還請辛苦少俠一趟了。”他大喜之下,稱呼也隨之變得恭謹起來。張青拱手道:“世人疾苦,需得拔刀相助。這本就是我輩責任,還請村長明說此藥出處。”卓村長道:“龍芯草其實並不遠,就在這村後山附近,只是周圍斷壁深淵,兇險異常,若是不甚便會失足摔死。不過少俠會飛天之術,這區區小事情根本就難不倒少俠你呀。”

這個高帽子一戴在張青頭上,不由令他心花怒放,胸中登生豪氣萬丈。待卓村長告訴他龍芯草地點及描述其模樣之後,便笑道:“諸位在此歇息便是,且待我去去就回!”說罷祭出十方劍,輕輕一躍劍身便化為流光翩然飛去。眾人哪裡看見這等神通,紛紛目瞪口呆。卓村長望著那道流光遠去,心頭狂喜,忖道:“竟然有修真之人出手相助,看來此番村莊有救了。”

張青雖為修道中人,但年少輕狂,也時常幻想成為救世英雄,如今全村人的安危都系他身上,內心得到極大滿足,更是打定主意要挽救全村人脫離病疫魔爪。他御劍飛行速度極快,頃刻間已到村莊後山附近。

忽地心念一動,他將神識遙遙放出,心中一奇:“這附近怎會有那麼多人?只怕是有數百人了。”便悄悄降落下來,尋處隱蔽地方藏了,偷偷湊前一瞧,不由大吃一驚。只見眾多人額上纏著一條黃巾,紛紛匍匐在地,無人說話,均往一個方向膜拜不已,情形詭異之極。張青忖道:“莫非此乃一個邪教在進行甚麼儀式?”當下更不打話,屏息瞧去。

原來眾人卻是對著一男一女跪地膜拜,那男子身高九尺,膚色黝黑,渾身筋肉虯結,上身光著,下身僅僅圍著一條白布遮住要害,端的一個鐵塔大漢;女子身材婀娜,肌膚勝雪,舉手投足間透露著一股子狐媚。她僅著一襲花短衣,露出兩條雪白胳臂,香肩滑亮耀眼,下身著一條翠綠長裙。二人均戴著惡鬼面具,無法瞧見樣貌。

那男子揮揮手,朗聲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眾人立即吼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吼聲整齊劃一,倒也有些氣勢。男子點點頭,似乎頗為滿意,又清清喉嚨,道:“如今天下大亂,那殘暴漢室壞事做盡,將百姓一步步逼上絕路,已然走向衰敗的命運!吾等樊祖、聖姑代表天公將軍麾下,特來將百姓拯救於水深火熱之中,還天下一個安定蒼生!”

他這番言辭慷慨激昂,眾人盡皆激動拜道:“消滅漢室!黃巾當道!天公將軍萬歲萬萬歲!”張青驚道:“原來這些人竟在此處謀劃造反,那天公將軍又是誰,膽子還真大。咦,不對!”他見這些人眼眸無神,動作僵硬,形似傀儡,忖道:“這些人渾身黑氣繚繞,恐怕已經失去神智,難不成是魔道的手段?”

念及於此,他定眼望去,隱隱感覺那二人渾身似有靈氣流動,雖然微弱,但也被張青瞧了出來。“果然是修道之人,但行事如此邪異,恐怕只非正道中人。”

又聽得一陣柔美女聲,卻是那聖姑開口說話了:“現今時辰不早,祭天儀式開始。”說罷,只聽見一陣啼哭聲,一黃巾眾懷抱一個嬰兒上前,那女子將嬰兒抱來,轉身丟入一個類似磨盤的器皿中。那器皿忽地轉動起來,發出吱呀呀的噪聲,嬰孩哭聲驟止。少頃,便從器皿出口流出一股股殷紅鮮血出來。

聖姑將鮮血用大碗盛滿,但見黃巾眾紛紛上前,拿著小碗裝上一些,復又回位。聖姑笑道:“祝天公將軍此次起義順利,將那昏庸狗皇帝拉下皇位!”於是將碗中鮮血一飲而盡。黃巾眾喊道:“天公將軍萬歲萬萬歲!”也將自己碗中飲盡。

張青從未見過這等祭天,登時寒毛倒豎,驚怒交加,卻又不好打草驚蛇,只得靜靜觀看。聖姑飲罷鮮血,將碗齊舉過頂,驀然將碗摔在地上,冷笑道:“朋友,看也看夠了吧,還不出來麼?”

張青心頭一跳,將十方劍緊緊攥住,忖道:“莫非她發現我了麼?”

他兀自猶豫要不要出去,此時只聽南面樹林傳來一陣女子幽幽抽泣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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