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崑崙高士(2)(1 / 1)
好在金針刺下時,只是輕輕一顫,再沒有被震開。餘甘略鬆口氣,得意道:“爺爺,要不是你剛才說起刺蝟,我還當真想不到這一著。”蘇木哼哼了一聲,不可置否,餘甘咧嘴一笑,手上微微一使勁,不料那金針陡然一彎,竟是沒能刺入。
饒是蘇木見多識廣,也不禁嘖嘖稱奇,道:“絕計錯不了,這人皮膚堅韌,肉身強悍,除非是修煉有成的大本領之人,尋常人物萬難如此。”餘甘一愣,手指低了兩分,緩緩搓動金針,這才刺進去。心下又多了幾分佩服,這人肌膚看起來與尋常人無異,但實則堅韌無比,連細小鋒銳的金針,也只是堪堪插入。拈著金針,微微轉動了一會兒,看那人殊無反應,不由得微微皺眉。蘇木在一旁凝思了一會兒,沉聲道:“再深入半分。”餘甘略一猶豫,牙關一咬,狠下心來,又深入了半分,但仍是毫無效用。中庭穴乃是人體要穴,有寬胸理氣之效用,尋常人昏迷過去,受了這一針,總該有些效用才是。但這名男子不可以常理度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餘甘也倒不是太過於失望。
蘇木突然道:“想來是經脈受損,換著我來。”拈起一枚金針,輕輕挑開男子胸前衣衫,在俞府穴位上刺入緩緩搓動了幾下,沉思半晌,又拈起一枚,刺入男子神藏,一邊留神觀看胸前肌肉動靜。如此又刺入了幾針,連續施為之下,終於看到脖頸處一道肌肉微微一挑。蘇木臉上毫無喜色,凝重道:“這人經脈,損壞的如此之重。只怕是斷了數處。”餘甘心下陡然一沉,經脈既斷,往往極難修復,而且就算重新接續上了,也難免有些後遺之症。低聲問道:“爺爺,當真沒有辦法了嗎?”
蘇木平靜道:“那倒未必。”餘甘陡然一怔,面帶驚訝看向蘇木時,只見他面色沉靜如水,莫名給人一種安定之感,與往日嬉笑怒罵,不甚正經的神色截然不同,不由得呆了一呆。還沒來得及他多問,蘇木突然皺眉道:“還是得先讓他坐起來才是。”餘甘想了想,拿起柴刀,鑽出草棚外,不多時砍了幾節拇指般粗的竹子回來,嘿嘿的笑道:“這個又韌又彈,或許也不礙事。不過,還需要爺爺你來幫忙撐住他了。”蘇木翻了個白眼,鬱郁不已。
二人在那男子背後、腋下用十數根竹子撐住,好不容易幫那男子坐了起來。又剝下男子身上衣衫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裸露出的上半身傷痕累累,或掌印拳印,刀傷劍傷,簡直沒一處完好。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傷口處外翻發白,似乎被水浸泡過一般。不得不又取出幾種止血清淤之藥,輕輕敷在那人傷口以及淤傷之處。如此一來又不免被震了好幾下。一番功夫下來,直落得雙手酥麻。餘甘摸著手腕苦笑,但實在也沒別的辦法。
靜坐半晌,只見蘇木深吸了一口氣,肅然道:“小甘子,遞針來。”餘甘連忙取出金針,遞到他手中,蘇木一枚接過之後,想也不想的就在期門上插入,右手遞出,又道:“取針來。”連連在那男子心口、脖頸、腹部、背上插了數針。數針過後,又接連在四肢上諸處穴道,經脈之上施作。到後來只見下針如風,而每每落針之時,毫不猶豫。那人臉上額頭上,逐漸生出細密的汗珠。餘甘早已張大了嘴巴,只是不住的把金針一根接一根的遞過去,內心已然生出萬丈波瀾,震撼不已。自從跟隨爺爺行醫以來,從未見過他這般下針,顯然神乎其技,連自己也素來不知了。
待頭頂百會穴上一枚金針插入後,蘇木手捏金針轉動之時,那男子全身忽然猛的一顫,張口吐出一口淤血來。餘甘大喜,輕聲低呼了一聲,知道金針針灸已然起了作用。蘇木也點頭欣然道:“有門,這人當在兩日之內醒來。經脈損壞的如此嚴重。竟然還能活到現在,嘖嘖,當真是了不得。剛才是他體內殘餘真氣護體,震開了我們,他要是不是修行中人,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餘甘問道:“爺爺,他傷勢到底怎麼樣?”蘇木指著那人身上,緩緩說道:“這掌印,拳印,你都看到了,背部槍傷一處,胸骨斷了三處,其他外傷共十二處,傷處怪異,也不知道被什麼打傷的,嗯,外傷倒不妨事;但經脈受震,斷了數十處,嘖嘖,下手之人當真狠毒,還好並沒有使毒;唉,五藏不調,氣血不順,乃是內傷,眼下只能先用金針給他稍加調理,待他醒來,在做處置吧。”
餘甘咋舌,道:“我哩個乖乖,這人難不成是鐵打的嗎?爺爺,你真有辦法醫好他嗎?”他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但剛才見識了蘇木針灸時那番精湛手法,又隱隱生出些許期待來。忍不住問道:“爺爺,你剛才那下針之法......”蘇木得意一笑:“嘿嘿,你小子這次算服了吧?爺爺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長......”餘甘無奈低下了頭,拿著一根小竹棍在地上划著圈,默然無語。蘇木見狀,又哈哈大笑兩聲,道:“不過這法子眼下你學不了。你只知道正經奇經,以及諸處穴道之用,但這諸經脈之間相互配合,還要幾年功夫。那可是天人合一,陰陽共濟的大學問。”餘甘知道這話不假,當即不再多問。不耐煩道:“好啦好啦,爺爺,我們收了針吧?要給他煎藥嗎?”蘇木拈著鬍鬚,正是洋洋自得之時,突然一怔,想到正事還沒辦,連道:“對對,收針收針。不過怎生醫治法,還是好好琢磨琢磨。這皮肉裹於外,筋骨連續於內。皮肉受損,筋骨亦會累及;反之,筋傷骨損,皮肉必然受傷。”頓了頓,看著餘甘道:“但對內傷而言,經絡乃氣血執行之通道,經絡內聯臟腑,外絡於肢節,而且五臟之道皆出於經隧,故無論是傷氣血或傷臟腑,均可導致經絡執行阻滯;反之,經絡損傷亦可內傳臟腑,引起氣血、臟腑功能失調。”
餘甘知道是在教他,一邊收好金針,一邊道:“那就先治好外傷咯?”拿過素常背的藥簍,把下面一個藤環解開,啪的一聲輕響,露出一個暗格,原來藥簍竟還分了兩層,取出裡面一個個布包,解開之後,赫然是種種曬乾了的藥材。蘇木皺眉道:“不過熬藥藥力太慢,況且我們還少了幾份藥材,恐怕藥效不夠啊。”餘甘看似隨意的道:“不如你把那草生丹喂他一顆?”蘇木登時瞪大了眼睛,鬍子眉毛一齊顫動。餘甘笑道:“爺爺,你捨不得啦?”良久,頹然一嘆,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紅布包來,慢慢一層一層的剝開,到最後露出一個瓷瓶來,這枚瓷瓶被他珍而重之的藏在懷內,顯然是十分珍貴的事物了。餘甘一愣,似乎沒料到爺爺真的拿出了草生丹,有些無措的道:“當真要給他服用嗎?”
草生丹煉製極耗功夫,單單是配藥,就有數十種,而且其中有十數味藥草極為罕見,平時遇上一種,兩人便欣喜不已。自數年前練成十枚之後,便再也湊不齊所用藥材。這幾年之間,卻也只用了兩枚,均是救人於生命垂危之間,極具神效。
蘇木嘆道:“用就用了吧,這人定是個大有身份的,用在他身上倒也不虧,不過草生丹雖然煉製不易,但要修復經脈卻是不可能之事,普天之下,只有浮屠山靈音寺中,寶蓮脈通丸,才能有如此神效,數日間能將他筋脈接續,且功力不至於受損。至於草生丹,只是調理一下五臟,其他的還是得靠他自己了。”說著倒出兩顆,遞給餘甘:“給他服下吧。”餘甘鄭重接過。金針在那男子下顎及唇邊刺入,便不由自主的張了開嘴,小心翼翼的把兩枚藥丸放入男子口中,這才鬆了口氣。
草棚之外,天色已然昏暗,雨點淅淅瀝瀝,不知不覺間,兩個人竟是又忙過了一個下午。
草棚內鋪上了厚厚的一層草墊,餘甘就坐在上面,看著那男子,心潮起伏。突然晃了晃蘇木的肩膀,問道:“爺爺,這人會是誰呢?好像,他好像不是在這裡受的傷吧?”蘇木皺眉問道:“你小子怎麼看出來的?”餘甘咧嘴一笑道:“爺爺,你看他身上,多處皮肉翻卷發白,是在水中浸泡所致。但附近除了桐江之外,只有這一條小溪,但山溪清澈見底,也沒什麼泥汙之類。我想啊,他八成是順著桐江水漂流到了這個地方,然後才上的岸,來到這蒼梧山。”蘇木點頭拈鬚,似乎頗為贊同,道:“至於他是什麼人,我也說不好。他身上又沒有什麼門派的標誌之類。”想了想,突然嘖了一聲:“難不成是崑崙派的人物?從這裡往西北,也只有這一個大門派。可是,他若是崑崙派的人,怎麼還會有人敢追殺?”仔細想來,愈發覺得不對,總之這件事疑竇甚多,二人實在是難以理清頭緒。
二人對視一眼,均是無奈的搖了搖頭。餘甘微感煩躁,後背一仰,啪的一聲,呈一個大字型在地上躺下,眼睛望著棚頂,順手扯過一片草葉,放在口中咀嚼,含糊不清的道:“看來,只有等到他醒了。”過了半晌,突然又扭頭問:“唉對了爺爺,寶蓮脈通丸是什麼藥材煉製的?當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奇嗎?”蘇木嘆息一聲:“寶蓮脈通丸乃是天下佛門聖藥,主材乃是浮屠山頂天池內的並蒂雙雪蓮。此藥可打通人體全身經脈,助長修煉之人功力。修復經脈斷裂,自然也不在話下。”餘甘一怔:“原來竟真還有這麼神奇的丹藥。”猛然想起昨日在原野之上,爺爺還曾說過幾種丹藥名字,又問:“爺爺,昨個你說的那些丹藥,真的都已經失傳了嗎?”蘇木默然半晌,才道:“那些靈丹妙藥,多數掌控在天下各大宗門之內。靈音寺中的大和尚們,說不準還藏得兩顆寶蓮脈通丸,有的丹藥恐怕就只剩藥方還在了,像易波門的鮫淚海神丹,崑崙派玉髓太妙丹;至於陽極宗與明川宗的地火生身丹,怕是連藥方也沒了。”這些名門大宗,餘甘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蘇木竟然對各宗門內藏有什麼丹藥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當真匪夷所思。又瞅了那男子一眼,忍不住說道:“爺爺,你怎麼知道那麼多東西,我覺得你今天像換了一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