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滄海月明(1 / 1)
戌時過後,眾水手都去休息,只留下一兩人值夜,後船甲板空無一人。海面微微起伏,唯有海船經行後留下的數道浪紋拖曳。鹹溼海風徐徐吹來,船帆呼呼作響。當此清風皓月,點點星光,餘甘心中卻是一片澄淨,盤坐在甲板之上,昨晚楚暮歌所說仍是歷歷在心,口中默唸:“修道一途,貴在持之以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緩緩合上雙目,仍是掐著昨晚那個法訣,開始修行練功。
他對楚暮歌篤信不疑,今日又從百會穴位開始,依照那個法子,將昨日所修的任督二脈上璇璣、中庭,及神闕等十六處大穴又細細溫習了一遍。隨後,又將任脈紫宮,關元;督脈神道、靈臺等穴位一一依法施為。全神貫注之際,心神渺渺蕩蕩,只剩一點靈識守內。
明月斜掛,星河成帶。餘甘身側數丈外,楚暮歌身形緩緩浮現,看他心無旁騖,不由得面露微笑,頗為欣慰的點了點頭。
一個清柔聲音泠泠傳來,略帶驚異:“這孩子入定好深啊?楚大哥,他這修行之法,是你新近領悟的嗎?”白衣如雪,一人從他身後緩緩走出,正是慕容婉。
楚暮歌笑道:“是啊,我在大雪洞中,參悟了素府玉冊總訣三年之久,略有所得。師妹你看如何?”慕容婉鳳眼微眯,仔細的瞧了瞧餘甘打坐姿勢,若有所思的道:“這個法訣,似乎也過於簡單了些。”以她眼力,自是看得出這種法訣簡陋,比之一些散修門派內功法尚有不如。而當今天下五大宗門,築基之法,無一不是極為繁瑣。單論易波門中新近弟子,打坐之時,手勢便繁瑣,而雙手所放位置,以及腰背四肢身形,都極為講究,這些都是數萬年來千錘百煉,去蕪存菁的東西,不能出任何差錯。
月光灑落,她臉上神色由思索漸而愈發嚴肅,過不多時,忽然黛眉舒展,似有驚歎之意,緩緩說道:“楚大哥,你當真好氣魄。”楚暮歌微微一笑,道:“這話說來尚早,成與不成,全要靠他自己。”
慕容婉輕移腳步,與他並肩站立,溫婉一笑,道:“他此刻尚未完全踏入修行之道,你便讓他試修仙人手段,神級靈念,不知他日後作何感想。”
輕嘆一聲,楚暮歌似有淡淡傷懷之意,仰頭看著天邊明月,道:“時不我待,江湖上又有多少事,能讓人有所防備?又有多少事,是逼不得已而為之?”慕容婉知他心中所想,緩緩說道:“楚大哥,既然迫不得已,那便大膽施為,百無禁忌。”楚暮歌聞言苦笑,搖頭不答。
見他如此神情,慕容婉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說,換而道:“當今世上,已經盡是些年輕人的天下啦,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這些年來,我不曾離宗門一步,但據云清說來,可是出了好些後起之秀呢。這孩子資質甚好,雖然起步晚了些,但日後能與雲清他們一較長短,也未可知。”
楚暮歌笑道:“是啊,八年匆匆而過,也不知道昔年那些人怎麼樣了。嘿,秦天涯、拓必行、渡海他們......”慕容婉本在笑意盈盈的聽他講話,此刻忽然眉頭微蹙,道:“楚大哥,你要如何跟蘇老前輩說起渡性之事?”據她看來,不知當中有何隱情,似乎蘇木從來不願提及自己身份,以及聖手神醫之事。此時不由得有些隱憂。
卻聽楚暮歌笑道:“自然是直接相求,蘇老前輩為人仗義,定能答允此事。”慕容婉思量半晌,也只得輕輕頷首,道:“似乎也只有此法最為合適,君子之風坦蕩蕩,也免得蘇老前輩見疑。”忽然神色一動,看向餘甘,莞爾笑道:“楚大哥,這孩子快要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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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甘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來,適才一心只顧修習,對周邊身外之事渾然不查。不知不覺之際,竟然達到了深入冥想的地步,這倒是與資質無關,而純然出自心性了。擦了擦臉上汗水,抬頭看時,只見月明星稀,也不知過了多長時候,急忙站起身來,趕去睡覺。
翌日清晨,餘甘甫一醒來,便急急忙忙的衝出艙外,跑到甲板之上。張口猛地吸氣,海風鹹鮮,衝入胸腔,頓時心滿意足,咧嘴無聲狂笑,手舞足蹈。
日光熹微,極目望去,天空碧藍如洗,大海清澈蔚藍,相映成色,天際絲絲縷縷的掛著些許白雲,時卷時舒,如詩如畫。心曠神怡之際,餘甘喜不自勝,雙臂揚起,似要把這海天一色擁入懷中。
只見他東逛西轉,來來回回的走個不停,忽的看到右側船舷,潘海正吹著小曲,欹坐在牆垛的凹槽裡,手中拿著一柄長長的釣竿,看樣子是在海釣。便沖沖的趕過去。潘海見他過來,笑道:“喂,餘甘小兄弟,可要當心啊,今天風有些大,這船上有些晃盪。”餘甘小心翼翼的在旁邊牆垛坐了下來,笑道:“謝謝潘大哥提醒。你這是在釣魚啊?可曾釣上來嗎?”潘海哈哈一笑,道:“我也剛坐下,你起得也倒早。這南海的魚,可是鮮的緊啊,待會兒釣上來之後,我給你燉上一條!”餘甘笑道:“潘大哥,不知你還有沒有多餘的魚竿,我就可以和你一起釣啦。”潘海一怔,笑道:“小兄弟竟然也有這些愛好?”招呼到一名水手,道:“把我的魚竿再拿來一副。”那水手轉身而去,不多時便回,拿著一副魚竿遞與他,餘甘喜滋滋的接過魚竿,道了聲多謝,向潘海討過魚食,仔仔細細的掛上,拋入海中,便緊緊的盯著魚浮。潘海嘿嘿一笑,又自顧自的吹著小曲,時不時的朝海面上瞄兩眼。
紅日東昇,朝霞如血,映紅了老大一片雲霞海水。一個時辰不到,潘海已經接連釣上幾條大魚,而餘甘卻不知為什麼一尾也沒釣到,但他很有耐心,並不氣餒。每當潘海釣上魚來,只是朝他咧嘴一笑,隨後仍是緊盯著魚浮,專注之時,竟是眼也不眨。
謝雲清從船艙走出,長伸了一個懶腰,左顧右看,只見餘甘蹲在船垛上,不知幹些什麼,走過去一看,不由啞然失笑,道:“哎,小甘子,怎麼樣,釣上魚沒有?”
餘甘聽他聲音,回頭笑道:“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魚兒偏偏不上鉤。怎麼了謝大哥,有事嗎?”謝雲清探頭朝魚浮看了一眼,笑道:“這倒沒有,就出來看看,你接著釣,要是釣上來,可別忘了叫上我嚐嚐鮮。”餘甘笑道:“這個自然。”謝雲清打了個哈哈,又自顧自的回去了。
餘甘隔壁的艙室之內,蘇木正躺在床上,半倚靠著床頭,觀賞著窗外海景,愜意的把葫蘆中的酒往口中倒去。他風餐露宿已久,這兩天雖然一路南行,但處處招待極盛,無疑比之前好上許多了。這種生活,倒是許久不曾消受。心下舒坦,便再飲上幾口小酒,熏熏然飄飄欲仙。
忽然聽得輕輕釦門之聲:“蘇老前輩,可是還在休息嗎?浪搖船晃,前輩可曾覺得不適?”蘇木聽到是楚暮歌聲音,連忙放下葫蘆。開啟門,只見楚暮歌與慕容婉並立在外,連忙笑道:“多謝二位掛懷,小老兒沒什麼不適應的。快,快快請進。”拉過兩把短椅子,請他們就座,自己便坐在床頭。
屋內瀰漫著濃濃酒香,楚暮歌分辨得出正是前夜宴會之上喝的酒,笑道:“前輩,這酒可還使得?”蘇木尷尬笑道:“楚大俠見笑了,只是小老兒就好這一口。”慕容婉笑道:“若是如此,蘇老前輩,你到了易波門之後,便有了知己了。”蘇木一怔,不明其意。慕容婉接著道:“島上有一酒國前輩,最擅長釀酒,而前輩又善飲,那可不是有了知己了嗎?”楚暮歌哈哈大笑,蘇木則驚喜莫名,忍不住問道:“南海雖然物產豐富,但絕少出產五穀,難不成那位是以水果釀酒?”慕容婉笑道:“正如前輩所說,但那位還在島上開闢了些空地,種作山蘭稻,用來做純糧佳釀,前輩正好可去品評一番。”蘇木猛地一拍大腿,望著楚暮歌激動道:“山蘭稻米,這,這可是天下馳名的烈酒佳釀啊,而且越是偏南,酒味愈加醇正......”
正歡喜振奮,忽然看到慕容婉嘴角露出淺淺笑意,頓覺失態,訕訕笑道:“二位莫怪,小老兒得意忘形了。”
楚暮歌微笑道:“其實在下前來,是有事相求。”蘇木大奇,雙手一攤,瞧著他無奈笑道:“這,這可不是取笑小老兒嗎。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憑你們二位竟還能辦不成?”楚暮歌與慕容婉對視一眼,道:“不敢,在下前來,是求蘇老前輩煉製一味解毒聖藥,鮫淚海神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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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木臉色驟變,猛地站起,顫聲道:“楚大俠,你,你怎麼知道......”臉上神色變幻,定定的凝視著楚暮歌,良久,臉色才又逐漸緩和,慢慢在床頭坐了下來,長嘆了一聲,低頭頹然道:“依二位見識,自然是猜的到小老兒身份了。非是小老兒有意隱瞞,實在是,實在是有些苦衷啊。”
慕容婉微有喜色,他既承認了自己身份,那鮫淚海神丹,便大有可為。楚暮歌卻是眉頭微皺,拱手道:“不知前輩有何苦衷?我二人自當全力為前輩化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受過蘇木恩情,這次又是求他相助,自是不願蘇木有什麼為難之處,故此相詢,決意盡力而為。慕容婉也有此意,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