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杯酒才聞天下事(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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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宸木著臉說道:“我這樣子像在說笑?”說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老邁的臉上露出一絲病態,他搖頭嘆息道,“一個小小的將門子弟,身邊能跟著個準二品的高手,這世道,變了……”

楚離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仔細地倒出兩顆藥丸遞給老人:“這世道還是好人多。”

“客官,肉來咯!”鍾宸剛要開口說話,卻見店家小二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牛肉走過來,便笑眯眯地撕下一塊牛肉塞進嘴裡,楚離搖搖頭,起身牽馬走到後院準備給馬喂些水喝,院裡石墩上一個眉眼清秀的少年正趴在上面呼呼大睡,臉上笑得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男人嘛,大家都懂這笑的意味,楚離錯愕地笑笑,好心不去打攪,自顧走到井旁拿起木桶打水,聲響卻驚動了那熟睡少年,見有人偷水,漲紅著臉一拳朝楚離背後砸去,楚離見狀忙往一邊側了一步,那少年輕咦一聲,一拳剛落一拳又起,朝他面門狠狠砸去,楚離心頭苦笑伸手抵擋,卻被勢大力沉的一拳砸的一個趔趄。

“給馬喂點水你也管?”楚離皺著眉頭怒聲道,甩了甩吃痛的手看也不看少年朝井旁走去。

“我要是沒看見就叫偷!”少年見對方不理會自己,漲紅著臉氣惱道,“看你也是個利索漢子,怎麼就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小爺可提醒你,趁早把偷的水吐出來,不然,哼哼,別逼小爺使出必生絕學,打到連你媽都不認識!”

楚離討饒地放下木桶拱拱手,準備前腳開溜息事寧人,卻見先前那個店小二叉著腰一腳踹在少年屁股上,怒聲罵道:“秦朗,你小子就知道給老子惹禍,前面那位爺剛給了打賞錢,你小子那點三腳貓功夫要是把爺的貴客給趕跑了,看爺爺我不把你剁了包成包子換錢花!”

眉眼清秀一副書生意氣的少年臉上忙掛了笑容,看著店小二諂媚道:“嘿嘿,掌櫃的,您說哪的話,我這不是幫這位爺打水餵馬麼?”

店小二打扮的掌櫃哼了一聲,走到楚離身邊點頭哈腰道:“這位小爺,這馬您儘管放在這兒,保準給它伺候得比親爹還親。”

楚離啞然失笑,看著身前這一對活寶搖頭不語,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扔給掌櫃說道:“那就叨擾了。”

名叫秦朗的少年郎一個箭步衝上去拿過碎銀,看向楚離的表情比見了親媽還親,他一把推開呆站在一邊的掌櫃,擠出一張笑臉道:“這位爺,您就瞧好吧,小的打小就跟畜生打交道,您這馬一看就神駿非凡,腳踏祥瑞啊……”

楚離忍著笑偏頭看看那匹神駿是神駿了點,但腳板底下絕對沒有什麼祥瑞的馬,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朝大堂走去。

店小二眯眼看著少年離去的身影,威脅似得衝秦朗晃了晃拳頭,屁顛顛地跟著往大堂跑去,留下秦朗一人傻乎乎地笑著摸了摸後腦勺,陽光下少年眉眼清秀,眸中卻閃過一絲冷意——“監理寺卿啊,這顆腦袋得值多少錢呢?”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隨後笑呵呵地走到水井旁,摸摸馬背,也不怎的,那馬腦袋一歪,便倒在地上斷了氣,秦朗滿意地點點頭,隨後抬頭望望天,一隻白羽似雪的白鴿輕飄飄落在他肩頭,秦朗想了想,走到石墩旁拿起筆寫了張字條,接著就抬頭傻笑著看那白鴿漸漸飛遠,消失於天際。

楚離走回前堂,見鍾宸自怡自樂地一口酒一口肉,滿滿一盤二斤牛肉早已見了底,他搖頭苦笑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塊銀錠扔給跟在身後的店小二:“在上五斤牛肉,兩壺杏花,剩下的給那位爺的酒葫蘆裝滿。”

“好嘞!”店小二笑眯眯地揣起銀錠,態度愈加恭敬,“客官您稍等,我去去就來。”

楚離頷首笑笑,走到鍾宸對面坐下:“前輩真是老當益壯,二斤牛肉就這麼下肚了?”

鍾宸晃了晃空蕩蕩的酒壺,呵呵笑道:“這算什麼,想當年老夫在西涼殺人,一頓五斤牛肉,兩壺燒刀子下肚才算溫飽,你小子是沒過過苦日子,這今日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再往前放五十年絕對是想都不敢想的神仙美事。”

楚離笑道:“前輩這是遊戲人生?”

“遊戲人生?呵呵,這詞兒對老夫脾氣,人生如戲,什麼十大高手幾大門閥不過是過眼煙雲,長江後浪推前浪,除了那個白水關的張瘋子,這武榜上的名字總有更替,爭來爭去,有個球的用!武當山那個李道純境界倒是高,可是不殺人有個屁用,比起殺人的手段,光是你小子就能甩他幾條街。”鍾宸撇撇嘴不屑說道,彷彿名動江湖的幾大高手在他眼中稀鬆平常似的。

楚離苦笑一聲,無辜道:“前輩您說誰不要緊,別把我扯上啊,道純師叔那一身修為,沒等近身就得被那外勁震死。”

鍾宸卻搖了搖頭,看著楚離悠然問道:“你可知張瘋子為什麼能穩坐天下第一的位置無人撼動?”

楚離茫然地搖搖頭,白水關張三白,被稱為江湖草莽百年來最大的傳奇,刨去三教聖人、學宮幾位學究天人的先生前輩,穩坐天下第一的位置無人撼動,即便是這些年號稱出手無敗績的韓官子也只是屈居次位。

“武道境界高深的確是江湖兒郎的分水嶺,你們學宮還有道殿那些個高手大多是先天聰穎,且自小就被門內著重培養,境界自然高,但這個張瘋子是個另類,這些年韓家那小子武道進益一日千里,卻怎麼都比不過張三白這個變態。”鍾宸捋須笑笑,拿過店小二端上來的杏花酒,捧在懷裡陶醉的聞了聞,繼續說道,“這小子,快要及冠才踏足武道,而且笨得就像個榆木疙瘩,怎麼教都教不會,可他偏偏好學,每次找人切磋都要被打得只剩半條命,可怪就怪在這捱打上,這小子笨是笨了點,可偏偏有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氣勢,時間長了,他捱打的次數慢慢少了起來,再往後,輪到他揍別人,再往後,就有了這武帝張瘋子的名號……”

說到這兒鍾宸舔舔嘴唇,神情玩味笑道:“最有趣的是劉秀那小子封他武帝名號他還不接受,整日坐在那白水關頭說自己是什麼天下第二,這倒好了,把韓家那小子直接擠到第三。”

楚離啞然笑道:“前輩見過張三白?”

鍾宸自傲笑道:“老夫行走江湖幾十年,這天下,哪個後生我沒見過?也不怕告訴你,你那未來老丈人當初還被老夫結結實實教訓了一頓。”說完他笑眯眯地盯著楚離說道,“我聽人說,你把人家寶貝閨女藏起來了,嘖嘖,你小子有氣魄,老夫喜歡,哈哈……”

楚離苦著臉說道:“哪裡是我藏起來,笑笑自己不想回家,關我什麼事?”

鍾宸一巴掌扇在他腦袋上,怒其不爭喝罵道:“你小子就是不禁誇,屁大點事兒就難為成這樣?先前在城裡殺人那氣勢哪去了?”

楚離扁扁嘴,說道:“那可是韓官子啊,出手無敗績,難不成前輩您真覺得我能在他那戰績冊上畫上一筆成功?”

鍾宸老實地點點頭,喝了口酒伸手撕了塊牛肉大咧咧說道:“沒事兒,等老夫教你那招一劍開天門,再回頭收拾他。”

楚離低頭笑笑,跳過話題開口說道:“也不知大叔他們怎麼樣了,算算日子,也該到南山了。”

話音剛落,卻見一隻灰隼從空中飛來,自從以監理寺卿的身份接手粘杆房以來,每日都會有這灰隼將各地的情報送來,也許是那天周子坤千里殺一人的氣魄震懾到了這個大漢最高傲最神秘的機構,總之劉文濱接手得出奇順利,上谷四十八輕騎是自己從王老將軍手裡硬求來的佼佼者,眼下十二州郡一州四人的格局基本構成,他開啟信箋,看著信上寥寥幾行字,默默無語。

鍾宸見眼前少年忽然陷入良久的寂寞,正想出聲調侃幾句卻見少年悶不做聲倒了兩杯酒,兩行清淚緩緩落下,忙從他手中拿過那張信箋低頭看去。

“劍門肖十三,單劍上南山,殺長老十五人,供奉三人,劍門副門主一人,於南山山巔,力竭而死,據傳,死前曾劍指天門。”

鍾宸呆呆地看著紙上那幾行字,老邁的臉上透著不可置信的情緒,他輕輕搖著頭輕聲喃喃自語:“不可能,怎麼會……”

楚離一飲而盡杯中酒,站起身望著南方,沉聲道:“大叔,說好請你喝的杏花,我替你喝了。”說完他衝鍾宸溫和笑笑,眸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前輩,我要學劍,學那劍上青雲!”

鍾宸怔怔望著杯中酒苦笑了一下,蒼老的面龐上早已淚流滿面,他看了眼站在身前堅定無比的少年,緩緩點了點頭——“劍指天門,劍指天門,十三啊十三,你比我這個師叔強上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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