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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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立夏,但今夜卻宛如嚴冬,勁如刀割,寒蝕心骨。

令人匪夷所思,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今夜會如此之怪?

皎月之下,火光通天。

自四周密林射出萬千精鋼箭,劃破空氣,帶著刺耳的聲音封住了通往山腳的小路,攔住了十幾個欲要逃下孤山的匆匆黑影。

“他怎麼能如此對待我們,卑鄙無恥之徒!”

身穿血色甲冑的男人,扶著一棵古樹,半跪在地,手握利劍,緊咬下唇,憤怒的雙眸中對映著綻著寒光的利箭和熊熊火焰。

他的身旁還有一個男人倚靠在古樹上,這個男人同樣身穿血色甲冑,只不過比起他,這個男人面色看著更加的蒼白,身體更加的虛弱,彷彿若沒背後這棵大樹為其支撐,眨眼便會癱倒在地。

“傲天。”靠著古樹的男人無力的說道。

但是半跪在地的刑傲天似乎並沒有聽見,雙眼仍直直的瞪向前方的密林,不斷喃喃道:“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傲天。”男人將手無力的搭在了刑傲天的肩膀上,又一遍虛弱的道。

刑傲天忽然身體一震,彷佛回過神來,扭頭堅毅的說道:“大哥你撐住,我一定會把你帶出去的。”

男人搖搖頭,嘆息道:“箭雨一停,趙負的虎兵衛便會殺上來,我已走不出這孤山,但你還有機會,廝殺之際我會吸引住他們,到時你突圍出去。”

“說什麼胡話!”刑傲天突然鼓起雙眼怒道,“難道你想讓我愧疚一輩子嗎?!”

男人一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緣來則去,緣聚則散,緣起則生,緣落則滅,禪心居然一點兒都沒有說錯。這一輩子,我所想保護的人都一一離我而去,現在只剩下你這一個親人,要是你還認我是你大哥的話,就拼命的活下去吧,權當幫我實現最後的心願,好嗎?”

“大哥……”刑傲天嘴角抽搐著,眼中充盈著淚水。

男人輕輕拍了拍刑傲天的臉頰,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挺直身體,大喊道:“眾將士聽令!”

隱藏在其他幾棵古樹旁,十幾個身穿血色甲冑半跪在地的男人突然齊刷的繃直身子,手中的長劍在黑暗中寒光凜凜。

男人緩緩轉過身,舉起手中的金色長劍,直指前方密林,冷冷道:“不死不休。”

隨著最後一隻精鋼箭落地,振聾發聵的嘶吼聲和戰鼓聲頓時響起。

數千虎兵衛從密林中奔出,他們身穿金色盔甲,戴著猙獰的面具,一手握著雕有虎頭的盾牌,一手握著錯金寒刀。

黑暗中宛如一片金光閃閃的浪潮。

男人腳下用力,身子如微風般輕盈而出,手中的金色長劍頓時泛起金光,殺氣四溢,揮舞迎上。

劍進劍出,不帶一絲鮮血,一顆顆頭顱起落而下,不出一絲悲聲。

僅僅數秒,十幾名虎兵衛還未來得及做出絲毫反應,便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古樹後的十幾名將士緊接其後,揮劍殺入了這片金潮中,刀與劍碰撞發出的金鳴聲,響徹雲霄。

一名虎兵衛提刀橫砍男人的脖頸,只是他張嘴欲要嘶吼鼓氣的那一刻,男人手中的金色長劍便以穿入了他的喉中。

刑傲天望著漸漸被虎兵衛圍住消失不見的男人,含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他一咬牙,腳踏勁風,揮起長劍,衝進了虎兵衛最薄弱的右翼,然後瞬間淹沒在了其中。

男人反手一劍,一名虎兵衛的胳膊連同他手中的錯金刀,一塊飛了出去。

“這難道就是大秦之鷹爪嗎?”男人不屑的冷笑道。

看著堆積在男人腳下如小丘一般的屍體,剩餘的虎兵衛只是死死地將其圍住,卻無人敢往前邁出一步。

忽然一束迅猛的白光穿透一名虎兵衛的腦袋刺向了男人。

居然是一杆槍身纏有九條毒蛇的銀槍!

男人極速抬劍,尖銳的槍頭打在了金色長劍的劍身上。

翁的一聲。

男人不由地往後退了兩步,一口濃黑色鮮血從他嘴中順勢噴湧而出。

襲來的銀色長槍被震得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後直直的插進了泥土裡。

“沒想到堂堂的留情劍仙,居然才能勉強接住我一槍,傳出去怕是讓天下人恥笑。”

身穿銀色重盔甲、披著紅色斗篷的男人獰笑著推開虎兵衛,走進了圈中。

“若不是我身中劇毒,怕是你早就成為我劍下的一條亡魂了。”男人擦去嘴角的黑血冷笑道。

“那又如何,只要今夜我用這杆九蛇銀槍挑了你的腦袋,明日這天下便會傳出我趙負已入仙境的傳世嘉聞。”身穿銀盔的趙負神情得意的說道。

男人聽完忽然仰天含血大笑,道:“若你這等鼠輩都成了槍仙,那黃泉下的李牧塵還不捧腹笑死,難道你想讓他在黃泉下再死一次嗎?”

趙負頓時羞紅臉,虎瞪著雙眼,怒道:“信不信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他!”

話音未落,長槍便被他緊握手中,銀舌槍頭直逼男人的胸口。

男人雙眼凝聚寒光,手中的金色長劍劃出落日餘輝,冷冷道:“怕是你做不到。”

公元前210年,大秦皇朝至尊皇帝因長期服用方士徐道仁供奉的仙丹,病死在了南巡路上。

據當時在場的護軍都尉酒後閒談時講,至尊皇帝駕崩時,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乘坐的金根車便傳出濃濃的腐臭味,揮散不去,招來無數惡人的黑色飛蟲。

而端坐在車內的至尊皇帝雖雙手拄著寶劍,仍不失帝王之氣,但是頭髮竟全部脫光,並且面部嚴重潰爛,眼球化為膿水,身體極度消瘦,皮膚上出現密密麻麻的紅色膿皰,死狀極為震人、悽慘。

次年,咸陽城舉行登基大典,太子身穿龍袍、頭戴皇冠,在數百文武官的擁護下,從親腹大監手中接過傳國玉璽宣佈繼位,並大赦天下,稱威武皇帝。

又是一年冬天,漫天白雪飛舞,秦嶺山脈中斷的終南山,在銀裝下不留有一丁點兒雜色,宛如潔白神聖之地,融入於天色,直插於雲霄。

山腰之中,一古稀老人身穿狐裘,枯竹的蒼手提著一翡翠玉壺,佝僂的背上揹著一紅檀木劍匣。

溝壑縱橫的臉上,唯有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與他這年齡不相稱,透漏著老人年輕時的桀驁不馴。

老人昂頭仰望片刻,起步邁上臺階,頓時淒涼的哀嚎聲迴響在了他的耳邊。

九百九十九級白石臺階上不知浸染了多少人的血水,兩側的古樹林裡又不知埋葬了多少具無頭的屍體。

老人閉上眼睛,兩行淚水緩緩流下,他的腳上如綁著重物,每一步走的都是那麼的艱難,那麼的痛苦。

隨著邁完最後一級臺階,老人才緩緩睜開眼睛。

破敗的石門上,萬劍閣三個字已無了蹤影,昔日聳立的樓閣亦是殘垣斷壁。

老人心情沉重的穿梭於其間,步履蹣跚至後山。

後山是一片空曠之地,四把鏽跡斑斑的古銅巨劍分別立於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中間圍有一個巨大的鐵池。

當年震懾天下的竹家仙劍鑄劍池,如今卻成為了用來盛裝殘雪的容器。

可悲!可嘆!

老人輕輕躍起,輕飄到了鑄劍池中央,在他腳尖沾地的那一刻,凜冽的勁風從他腳底迸射而出,鑄劍池中央的積雪瞬間被颳起,如盛世的花海圍在老人身邊漫天飛舞。

老人拂袖一揮,石臺上的積雪也隨風而去,一條兩指長的裂痕出現在了石臺表面。

“大哥,東西替你帶回來了。”

老人將手中的翡翠玉壺輕輕放於石臺一角,然後身子一震,背上的紅檀木劍匣突然掙斷鎖釦,升入空中。

老人抬起手,輕鬆地便托住了從空而落的紅檀木劍匣。

劍匣緩緩開啟,一團劇烈的金光綻出,將白雪瞬間染為了金黃色。

老人垂下手臂,使劍匣平齊於胸,說道:“大哥,你曾救我於危難中一十六次,每一次我都清晰記得,從未忘記。只不過至死我都未還清,如今,小弟最後能幫你做的,也只能將這柄神劍從那無情小人的墓中取出,替你送回這裡。”

說罷,老人低眼看向劍匣,偌大的劍匣中,只放有一柄長四尺、寬三寸的長劍,劍身暗金色,一面刻有花草樹木,一面刻有日月星辰,劍格劍柄則是一條威武的神龍狀,龍身覆有金色的鱗片。

老人緩緩將劍匣放於地面,雙手小心翼翼的取出長劍,然後顫巍巍地將它插入了石臺表面的裂縫中。

老人盯著長劍呆呆的看了許久,然後提起石臺一角的翡翠玉壺,露出一絲笑容,道:“大哥,你愛喝的梅子酒,我也帶來了。”

香醇的玉釀隨著翡翠玉壺自左而右順著壺嘴緩緩流下,激打在了地面上,揮散出的醇厚酒香瀰漫在空氣中。

玉釀灑盡,老人將翡翠玉壺放於長劍前,道:“今生的恩情無以為報,往下千世萬世,我刑傲天做牛做馬都願跟隨於你。”

伴隨著兩顆晶瑩的淚珠,老人緩緩的閉上了眼睛,漫天飛起的白色“花海”嘩的一下蓋在了他的身上,瞬間令他化為了一個雪人。

而插在石臺上的金色長劍,則頓時大放金光,錚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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