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永生之惑（六）（1 / 1）
【啊，爸爸……
爸爸……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才走上了這條成為夜行者的悲慘而可笑的路途。
這條路，沒有光明，沒有喜悅，沒有愛與被愛，也見不到未來，甚至連復仇都只是個假象，是我為自己所捏造出來的以天堂去遮掩地獄的假象。】
……
過去的回憶一幕幕地回放在了瑪利亞的眼前，十幾年以來的顛沛流離，站在紅燈綠巷口看著來往行人或是貪婪、或是冷漠、或是欺騙、或是桃色的行為和眼睛，她不由地內心一陣作嘔，從心底詛咒起了名為“世間”的東西。
其實當異形停止搜尋床下的時候，其實當她埋葬男子的“屍體”無意看到了他手臂上的標誌的時候，她就已經隱約在心中得到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過殘忍，被她自動遮蔽了罷了。
然而當她切身地感受到身體的變化，和看到那清晰地被烙在手臂上的標誌時，她才終於聲嘶力竭地仰天長吼，悲慼地哭鳴了起來。
【這個世界沒有天堂，上帝將地獄投射到了人間，讓苦與絕望在世間蔓延。】
她的齒間長出了嚇人的獠牙，瞳孔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紅色，肉體開始爆裂。
“不行，不行，她要轉化了！她根本承受不了這力量！”站在一旁的幾位長老，同時將囚魔之具扔向了瑪利亞。
瑪利亞就這樣昏了過去，被他們帶入了地牢。那是一段暗無天日每天都只能與老鼠為伴的日子，這種日子她過了幾乎有半年，直到有一個男子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在光明前向她伸出了雙手……
記憶跳回到了現在，瑪利亞的石像開始開裂。四周的花草突然腐敗，儼然被一片黑暗所籠罩。無數雙搖擺著的自下而上伸出的雙手，抓向了他們幾人的腳。
他們拼命地用武器去對付腳下的這些手，可這些手確是越來越多，逐漸到達了他們根本應付不了的局面。
“為什麼……”
“為什麼……”
“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可我最恨的還是我自己，為什麼我當初要救他回去，為什麼在爸爸死的那個晚上我還要活下去。”
“明明這個世間就是地獄，明明這腐爛的一切早已遍佈了大地，可是我為什麼還要活下去，為什麼還要活下去呢？”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從瑪利亞的石像裡傳了出來。石像突然爆裂，隨之誕生的是一個一身紅肌的擁有一對巨大翅膀的怪物。
楊亦晨皺了一下眉，剛剛拔出了一支銀箭，往裡面注入了一絲氣力，想要往瑪利亞的額頭射去。夜行月卻突然將手指劃在了劍刃之上，飛快地朝瑪利亞的方向跑了過去。
“來殺我呀！來殺我呀！殺了我之後，你們就能一路往前了！”瑪利亞瘋狂地笑著，同樣朝夜行月的方向衝了過去。
爸爸，我來了。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長的時間，都是女兒沒用，是女兒太過懦弱，才會讓你一個人在那個世界裡一直等不到我的身影。
瑪利亞嘴唇微動著流下了一滴淚水。
就在他們兩人即將迎面相擊的那一霎那，瑪利亞卻忽然閉上了眼睛，自願地撲向了夜行月的劍……
夢如雪的身影突然從夜行月的腦中一閃而過。他一把將劍收了回來，反手掐住了瑪利亞的脖子。
瑪利亞苦笑了一下，她沒想到看上去一臉冷酷的夜行月居然會臨時收手，不由地向他質問道：“你為什麼不殺我？你前面明明可以趁機直接殺了我的。”
夜行月沉默了三秒，腦中宛如走馬燈般一閃而過曾經的悲慘遭遇。他不禁將自己的心境和瑪利亞重疊在了一起。將臉埋在了一片黑暗裡，讓人看不清他此時此刻，臉上究竟顯露的是怎樣的表情。
“你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你的復仇還在進行，你怎麼能夠在現在死去？”
“你在說什麼呀。我的戰鬥早就已經結束了，而我的復仇打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是被我自己所編織的，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瑪利亞一邊說著一邊難過的抽泣了起來。
而夜行月卻只是坦然而平靜地對她說道：“是笑話又怎麼樣？如果能自我欺騙著將笑話進行到底，那麼就算一輩子都生活在名為笑話的夢境裡，那又怎麼樣呢？想笑那就讓別人去笑吧，只要自己活在夢中就好。所謂的法則，不過都由自己制定。”
眼淚不由地從瑪利亞的臉上流了下來，她第一次從別人耳中聽到這種話語。讓她自欺欺人，讓她把夢境當作現實，去活在名為夢境的世界裡。
她默默地閉上了雙眼，耳邊彷彿響起了當初她和父親坐在小荷塘邊，看螢火蟲飛舞時的對話。
【“爸爸最愛瑪利亞了，瑪利亞長大以後想當什麼呢？”】
【“嗯。讓瑪利亞想一下。”】
【“瑪利亞想到了！瑪利亞長大以後想當獵人！”】
【“當獵人？瑪利亞為什麼會想要當獵人呢？”】
【“因為瑪利亞想和爸爸一樣拿起獵槍，去保護這個世界！”】
【“去保護這個世界啊，這可真是個好理想呢。爸爸決定了，爸爸要一直為瑪利亞打氣，做瑪利亞最堅強的後盾，看著瑪利亞成為最出色的獵人，保護這個世界。”】
“爸爸……”
“爸爸……”
瑪利亞大聲地哭了起來，垂下的髮絲遮掩了她半邊的臉。
“我真的能夠做到欺騙自己，然後繼續我的戰鬥和復仇嗎？”
“能不能繼續這隻有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你答案。”夜行月一邊說著一邊放開了掐著瑪利亞脖子的手。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卻還是將頭抬向了天空。
“想活下去是因為還有執念，有執念才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人能夠活下去。”
“是……嗎？原來是因為它啊。”瑪利亞順著夜行月的方向，也同樣抬頭望向了虛空。
曾經她看著整片天都是黑的，可如今卻不知怎的，竟然有了些許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