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人如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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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矇矇亮,楚不折早早起來。

艱辛的日子,使少年養成了早起的習慣。朝食很簡單,家裡僅剩半個將餿未餿的饅頭,就水胡亂吞下。走到院裡,春寒打頭,少年哆嗦一下,推門出去。

一轉頭,就看見隔壁秦老頭正牽著大茶壺出門,少年知道老人有遛驢的習慣,也沒多問,小聲打了個招呼。

秦老頭和大茶壺同時回頭,老人晃了晃手裡的煙槍,驢子晃了晃頭頂的白毛,一起向少年打招呼,畫面很有喜感。

若干年後,坊間流傳開一首童謠:“我有一頭小毛驢,從來也不騎……”

少年覺得說的就是秦老頭。

出了鹹水巷,橫穿文昌街,一路往北,是小鎮一處僻靜之所。據說因為挨著仙霞山的關係,早晚潮氣濃重,若長期居住,恐害寒病,衙門更是築起圍牆,防患夜晚獸襲,所以這裡人煙稀少,房屋零星。

屠戶少年推開圍牆上唯一的籬笆門,放眼望去是大片翠綠良田,仙霞山與小鎮之間的土壤肥沃,被衙門劃歸為農業用地,早春播下的種子,如今都已抽出嫩芽,一派生機盎然。不過,世代居住在小鎮的居民,才有劃分農田的資格,像少年這樣的外來戶,只有幹瞧著眼饞的份。

楚不折深吸一口氣,只覺腦中清明,周身舒坦,耳畔偶有春燕低鳴,清脆悅人。不遠處,巍然聳立的仙霞山氤氳在白茫茫的晨霧中,不見其頂,如畫中仙山,亦幻亦真,超然世外。據小鎮老人說,仙霞山上真住著神仙,還有人信誓旦旦說,自己年輕時曾親眼見過。少年對此沒有想法,一來這種東西太虛無縹緲,哪哪都透著不真實的勁兒,二來他一個有了上頓沒下頓的破落戶,每天為了溫飽問題尚且頭疼不已,哪有功夫扯這些閒話。

神仙又咋樣,能管飽?

圍牆根下有一間孤零零的茅屋,屋後用籬笆圈了很大一塊地,中間用整根青竹堆砌的竹牆隔開,左邊是一簇簇粉紅可愛的豬崽,右邊是一頭頭分量十足,隨時待宰的足年生豬。

這裡就是小鎮唯一的養豬場,也是少年每天都要來的地方。

場主曹老二,人稱二爺,是衙門捕頭曹辛的胞弟,因此才得了這麼個油水營生。曹老二和宋屠一個德行,嗜酒如命,脾氣暴躁,據說醉酒之後打跑過三任媳婦,沒有女人願意跟著他過日子,他的脾氣就更壞了。

少年本就有些怕他,加上昨日八方客棧陳掌櫃拖欠的錢銀又未追回,現在就更怕了。可是,若不進購生豬,就意味著出不了攤,賺不到錢。少年躊躇半晌,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曹老二並不缺錢,卻不懂享受,最愜意的時光,便是每日躺在屋前的藤椅上,一邊喝酒一邊想女人,想著等天色擦黑,摸到小鎮某條陋巷裡,找那個一屁股能坐死人的廉價暗娼折騰一番。

他也是個寧可守著家產入土也不願花銷的摳搜漢子,鳳銜樓這種高檔場所,他是不去的,嫌貴,或許這也是他一直找不到第四任老婆的原因之一。

小鎮統共八家屠戶,曹老二最反感這窮酸少年,他此時正坐在藤椅上前搖後襬,但見楚不折走過來,不等少年開口,便當頭喝問道:“陳公雞的帳收回來了?”

屠戶少年心裡咯噔一下,小聲道:“還沒,昨日八方客棧出了些變故,所以……”

這些年無論體型還是相貌,都越來越像豬的曹老二,全身肥肉波浪般劇烈震顫,猛地直起身子道:“帳沒收回來,你還來作甚?”

唾沫星子噴了少年一臉。

楚不折不敢伸手去擦,賠著笑臉道:“二爺息怒,這帳我自然會去收,只是自家活計總不能擱下吧,今日來仍是向二爺買豬的。”

說完,從腰帶裡掏出四十五枚銅錢,這已是少年全部家當。

一張臉有如油膘堆砌而成的曹老二,斜眼一瞧,皮笑肉不笑道:“這也不夠啊,難不成讓我將那生豬攔腰斬斷,賣你半頭?”

屠戶少年雙手捧著銅錢,笑得有些寒磣,“半賣半賒嘛,二爺,都是老主顧了,咱又不是隻跟您做這一天的買賣,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向認錢不認人的曹老二,板起臉道:“前帳未清,莫提賒賬!”

少年有些急了,“好二爺,您就再饒我這一回吧,再說了,那四頭生豬的帳是我阿爸賒的,如今他下了大獄,衙門管著吃住,我可等著出攤吃飯呢。”

精明的曹老二眯起眼,似笑非笑道:“小子,別跟老子說這些有的沒的,父債子還,天經地義。四頭生豬三兩十錢,少一分不行,給我,咱們就兩清!”

他遙指少年鼻子,“要不然,別說生豬了,一根毛都沒有!”

約莫半年前,宋屠不知道透過什麼人介紹,與人稱“鐵公雞”的八方客棧陳掌櫃攀上關係,每半月左右,替他運送一趟生豬,從中賺取些辛苦錢。聽上去的確是份美差,可那陳掌櫃是個出了名精明如狐的慳吝之人,起初倒還如期付款,之後便開始拖欠錢銀。宋屠做的是沒本錢生意,生豬都是從曹老二豬場裡賒來的,經不起一拖二欠。

宋屠入獄後,陳掌櫃更加有恃無恐,這期生豬錢,一拖就是大半個月。

少年早就勸過宋屠,曹老二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見不到錢隨時都會翻臉不認人,別為了貪那幾個酒錢,惹出什麼事端來。可宋屠愣是不聽,這不,曹老二吃定這筆壞賬,少年斷然討要不回,索性不賣生豬給他,斷了他的活計。

看著一言不發的少年,曹老二擺了擺手,不耐煩道:“滾蛋,滾蛋!你有閒工夫杵在這兒,不如想想如何把那筆生豬錢給討回來。我呢,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什麼時候把賬清了,你什麼時候來買豬。要不然,就是把你娘送到老子床上,老子也不賣!”

他重新躺回藤椅,呵呵冷笑道:“哦,我忘了,你小子是個沒爹沒孃的野種。”

屠戶少年突然死死盯住曹老二的臉,骨瘦如柴的手已握住身後那把從不離身的屠刀的刀柄。

他很快抑制住心底那股可怕的衝動,小跑著離開。

“咚咚、咚咚、咚咚……”

楚不折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生怕自己的心臟隨時會蹦出喉嚨,所以用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按住胸口,一直跑到南邊的竹林才停下。

少年雙目紅得嚇人,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最後,似乎再也抑制不住,拔出屠刀,朝一棵青竹狠狠劈將下去。

青竹攔腰而斷,上端折斷的竹竿將落未落之際,只見兩道刀光一閃,竹竿又從中間斷成三截。

屠戶少年仰面躺在地上,急促的呼吸逐漸平復,握刀的手卻開始顫抖。

想起剛才事,少年心有餘悸。

不知為何,方才楚不折眼中的曹老二竟變成了一頭生豬形象,少年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想要一刀砍下去的衝動。

近來總是如此,特別是生氣的時候,少年只覺看誰都變成了一頭生豬,看誰都想一刀砍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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