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夫人(1 / 1)
正月二十八日夜,無風無雪,本該寒冷的冬夜好似也溫柔了起來。
深院月斜人靜。
院子不大,卻也不算小,無論如何算不上深院,深的不是院,而是人心。
此時已經是寅時,寅時的夜絕對是靜的,院子靜,小屋靜,人自然也靜。
正月二十八的月是峨眉月,只是彎彎一芽,但不知為何,今晚的天空很低,星低月也低。
這日的星本該燦爛,月本該暗淡,但今夜的月掛在低空中好似有些斜,其月光也好似較前兩日更加明亮,蓋過了燦爛的星辰。
月光淌在深院中,小屋的窗子沒有關,月光淌進了小屋中,窗子對著小屋的床,許笑就在床上睡著。
斜月的月光穿過窗戶躺在了許笑的臉上。
人在睡著的時候呼吸都會變重變長,呼吸長了之後肚子就會上下起伏,許笑的肚子也在上下起伏。
人在睡著的時候眼睛也都會閉上,最多隻會偶爾動一動,許笑的眼睛閉著,一點都沒動。
無論什麼人見到此時的許笑都絕對會認為他已經睡著了,但此時的許笑絕對沒有睡著,因為一個人推開了門,走到了床前,擋住了從窗戶照來的月光。
這個人正是黃昏時送女兒紅的女人。
此時的她身上不著寸縷,映著月光,身上的每個汗毛好似都能看清,皮膚也如新生兒一般嬌嫩。
耳上帶著鑲嵌翠玉的銀環,頭髮梳成寶髻,也插著鑲嵌翠玉的簪子,雙腳的腳踝上也戴著銀環,腳踝處有一道刺青,是一座青色的山。這雙腳很好看,白皙溫潤,男人見到絕對移不開眼睛。
但這女人身上的每一部分好像都是白皙溫潤的,不光是白皙溫潤,也是結實挺拔的,讓男人移不開眼睛的絕對不僅僅是她的腳,她的任何一個部位都能緊緊的勾住男人的眼睛。
她翩翩地從屋門走到床前時,走的不快,好似這裡有無數男人看到一般,時刻注意著她這個年紀的女人應該有的風情。
走的雖然不快,但腳踝出的銀環在碰撞,發出了聲響,好似想念戀人的風鈴聲。
許笑自然聽到了聲音,但他並沒有睜眼,依舊保持著好像睡著的狀態。
“許公子,冬夜冷,妾身也冷的緊,不知道能否在公子這裡取取暖?”女子的聲音很悅耳,就像溫柔的妻子對著自己深愛的丈夫說話一樣悅耳,好似微風吹動的風鈴一樣動聽,瞎子都能感受到女子動人的臉龐和深情的眼神。
“可是薛夫人?”許笑說道。
許笑仍然保持著睡著的姿態,若不是他的嘴動了誰也看不出他已醒了。
女子似有些驚訝,但神情未變,說道:“許公子怎知是妾身。”
許笑沒有回答李夫人的問題,而是說道:“今日喝的酒有些多,頭有些痛,不知道李夫人是否願意幫我按摩一番。”
李夫人說道:“妾身自然是願意的。”
李夫人坐上了床,將許笑的頭放到自己的腿上,開始用玉脂一般的手按摩許笑的頭,溫柔且輕,手法也十分的好。
許笑似乎很享受,不禁舒服的從鼻子中長長的撥出一口氣。
任誰被這樣柔軟的手按摩著都會覺得舒服,但若是李夫人的手就要另說了,這雙手不知道毒死了多少武功高強的俠客,不僅不能被其按摩,甚至看到聽到李夫人這三個字都會躲得遠遠的。
但許笑就這樣被江湖中人為之色變的手按摩著,這就好似把自己的脖子放在了劊子手的大刀下。
“你的手很軟,也很好看。”許笑說道,依舊閉著眼在享受著舒服的按摩。
李夫人道:“多謝公子誇獎。”
徐笑道:“這樣好看的手本應該好好珍愛,無論用來做什麼事都會讓人覺得可惜,用來殺人更是可惜。”
李夫人道:“妾身就是一名柔弱的女子,江湖中虎狼之人也多,妾身殺人也是無奈之舉啊。若是李公子願意要了妾身,妾身有了依靠,自然不會再去殺人。”李夫人的聲音突然變了,依舊悅耳動聽,但變得惹人心疼,好似受盡了諸多委屈,在向自己的丈夫低訴一般。
許笑道:“江湖中虎狼之人雖多,但並非犯得都是該死的罪過,何必非要取人性命。”
“可那些男人見到妾身就好像要生吞了妾身一般,妾身一著急難免下手重了些,妾身絕不是那蛇蠍心腸的女人。”李夫人道。
許笑道:“那趙王爺呢,他也要生吞了你嗎?”
李夫人並未直接回答許笑的話,而是說道:“今夜月色正好,許公子何不與妾身做一些好事呢?”
許笑道:“好事是什麼事呢,不知道做起來是什麼滋味,有沒有三十年的女兒紅的滋味兒好。”
李夫人依舊用素手輕柔的按摩著許笑的頭,說道:“公子做了不就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許笑道:“我若不做是不是這雙美麗的手就要放出一些毒或者蠱蟲呢?”
李夫人道:“公子真是英明,連妾身要做的事都一清二楚。”
許笑道:“今天的女兒紅中是不是就放了食人血肉的蠱蟲呢?”
李夫人道:“逃不過公子的法眼,所以公子還是要了妾身為好,要了妾身,公子就知道妾身的好了。”
許笑依舊沒有睜開眼,即使體內有了食人血肉的蠱蟲也依然沒有睜開眼,依舊享受著,說道:“這天下有幾個第一,小紅衣劍法第一,薛大先生俠義第一,孫道人醫術第一,解毒就屬青苗的格金谷谷阿婆最為厲害,人稱解毒第一,你知道這個谷阿婆嗎?”
李夫人沒有答話。
月光僅僅能照在床頭,李夫人的手仍舊按著許笑的頭,月光並未流淌並未及於李夫人的臉,在夜中分辨不出李夫人臉上的表情,但隱約之間李夫人的臉好似變了一下。
許笑繼續說道:“谷阿婆的解毒方式就是將蠱蟲放入人體之中,用蠱蟲吸食中毒之人體內的毒素,從而達到解毒的目的。谷阿婆的操蠱之法天下無雙,也只有谷阿婆才能將蠱蟲操控的如此細膩。
這谷阿婆不光已經救了成千上萬的人,不光是苗人,只要是個人她就會救,她從不會管所救之人是好是壞,在她看來,所有的人都是自然的孩子,無論這個人犯了多大的罪孽,都應由自然來決定他的生死。苗人相信萬物有靈,也崇拜自然,谷阿婆愛護自然中的每一個生靈,甚至一隻小小的螞蟻死了,她都會為之落淚。我看這谷阿婆不光是解毒天下第一,善良也是天下第一。“
許笑睜開了眼,直勾勾的盯著李夫人,問道:”不知道李夫人是否認同在下的話?”
李夫人的手不再給許笑按摩,而是從旁邊拿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身體,神情也不帶有任何的嫵媚,反而變得冰冷,冰冷中還有一些羞愧。
人有時就是這樣,面對陌生人時,能夠裸露自己的身體,甚至敞開自己的心扉,讓別人看到自己最為骯髒的一面。但若是與自己有一點點聯絡的人,就會帶上面具,只把自己的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他人,維護自己的尊嚴。
“你是如何知道我是苗人?”李夫人問道。
許笑又閉上了眼睛,說道:“會操蠱的不一定是苗人,而能操控食人血肉的蠱的就一定是苗人,也一定是谷阿婆的徒弟。”
李夫人道:“你既然知道我會操控那食人血肉的蠱,為何還敢讓我給你按摩?”
許笑道:“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是否真的想殺我?”
李夫人道:“那公子確認的結果呢?”
“結果就是你想殺我”,許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錯,黃昏時分我喝的女兒紅裡怕就是有這食人血肉的蠱,而今晚我若是不順從於你們血衣樓,你恐怕就要殺了我。”
李夫人道:“公子猜的不錯,現在那蠱就在你的體內,不過現在你還沒有死,若你真的不願歸順我血衣樓,公子恐怕就活不過今晚了。”
許笑做了起來,走到窗邊,仰頭看著彎彎的月牙,問道:“你說為何月亮總是能勾起人的愁絲?”
剛才還在談論生死,現在許笑竟然跟她談月亮,李夫人感覺有些詫異,但許笑的性命現在就握在自己的手中,對於將死之人她還是有耐心的,於是回答道:“不知道”。
許笑道:“因為月亮不僅照著你站的地方,月亮也同樣照在你的家鄉,當你看著月亮時,總會有人同樣看著月亮,這個人也許就是你的父母,你的恩師。父親的腰板是不是還是像山一樣挺拔?母親的飯菜是不是還是像兒時一樣可口?恩師嚴厲的臉上是不是多了幾條皺紋?這些問題就是想念,這些想念也有擔憂,這擔憂便化為愁思縈繞在心頭。我兩年前聽人說,谷阿婆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走路都走不了”。
李夫人的臉上沒有月光,隱藏在黑暗中,但幾滴不為人所察覺的晶瑩順著她的臉流了下來。
許笑轉過身,眼中帶著從未有過的殺意,道:“你若願意回隴西照顧谷阿婆,我不殺你,你若仍然執意要為血衣樓做事,我絕不饒你。”
李夫人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失落,說道:“我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沒有辦法回頭了,血衣樓也絕不會放我回去。”
許笑道:“你想回便能回,我能讓你回”。
李夫人道:“你的命都在我的手中,如何能幫我。”
許笑道:“你怎知我的命就在你的手中?你對你的蠱蟲就這麼有信心嗎?”
李夫人露出輕蔑的笑,伸出一隻手掐了一個詭異的手勢,她的手瞬間變紅,好似手中的血馬上就要破皮而出一般,但僅僅一會兒的功夫,手就又回到了淡紅的樣子。低聲道:“怎麼會這樣,蠱蟲明明就在你的體內,怎麼感覺不到了。”
許笑道:“你還覺得我的命在你的手中嗎?”
李夫人怔了怔,說道:“你究竟是誰,為何蠱蟲明明在你身體裡卻操控不了?”
許笑抬起了腿,露出了自己的腳踝,腳踝上有一道刺青,是一座紅色的山。
李夫人見了這道刺青之後好似丟了魂一般,口中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許笑走到李夫人的身邊,再一次問道:“你願不願回隴西?”
李夫人道:“不願,你殺我了我吧,我殺的人實在太多了,即使回到隴西也是罪孽之身,族長絕不允許我葬在青苗山上。”
許笑不再說話,舉起右手,化手為指,點在了李夫人的左胸口,李夫人一聲悶哼,嘴角便流出了血。
許笑道:“你的心脈未斷,還有一月可活,回隴西,告訴你們族長,是我讓你葬在青苗山上的。”
李夫人走下床,向著許笑磕了一個頭,說道:“多謝少主。”便轉身離去了。
許笑又走到窗前,看著彎彎的月牙,呢喃道:“玲兒姐是不是也在看著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