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千石(1 / 1)
常心望著北廣場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心下感概萬千,十年前他就這樣孤零零的站在下面的人群當中,那個時候也有過對未知的惶恐,經過層層選拔方得以拜入蜀山,而今十年彈指一揮,下面稚嫩的面龐是自己若干年前的模樣。
他清清嗓子,朗聲道:“諸位好,我叫常心,今次由我來主持這屆的選拔大賽。蜀山開山已逾千年,之前咱們蜀山進人,是一年一次,如今各位趕上了好時候,現在掌門本著廣纜天下英才之意,一個月便選拔一次。雖然大家不用等這麼久了,但難度卻還是有的。咱們的考核共有三項,今天的第一項是,”他說道這兒,伸手指了指後山“搬石頭!”
人群頓時炸開了,紛紛議論道“弄啥子,搬石頭?”“搬勞什子石頭幹啥子用?”“咱蜀山是要蓋房子吧,把咱當成苦力了!”“依我看,是想看看咱們的力氣,人家想挑幾個力氣大的,沒有勁怎麼練武!”
常心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待人群靜了下來,續道:“天黑之前,每個人要搬來一千塊石頭。”
人群又一次炸開了,“什麼,一千塊!”“我沒說錯吧,蜀山就是準備蓋房子,我看是真缺石頭!”“不是缺石頭,是缺苦力吧!”“咱們上山是學藝的,搬石頭有啥意思!”“一千塊!累死我也搬不了一百塊!”“什麼意思嘛,人家一個女孩子搬一塊石頭還搬不動,要一千塊!”“我看我還是下山吧,我就是在山上學十年也搬不了一千塊石頭!”
常心微笑著望著下面一張張或困惑或憤憤不平的面孔,十年前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考核專案時也如他們一樣。
“咱們搬這石頭,放哪兒啊,別咱累的半死搬過來,就被別人挪個地方變成自己的了!”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聞之不辨男女。
常心微笑道:“你是擔心有人不勞而獲麼,這個不用擔心,每個人搬的石頭都放在你們腳下的位置。你們腳下的數字便是你們的記號。”
“這不是開玩笑麼,我腳下的地方就能放下我的一雙腳,總不能搬來之後一層一層往上壘吧!再說,這數字在哪兒?”提問的仍是方才那人。
常心右手一揮,一把散發著白色光芒的寶劍已躍入空中,只見他揚手劃了十縱十橫,眾人便看到佈滿窟眼的一隻白色大網自天空落入腳下,楊非望了望自己腳下的白色正方形,只見旁邊有一個編號,九十七。
常心緩緩道:“莫要小看這個白框,別說一千塊,就是十萬巨石,也裝得下去!”
眾人見他神態嚴肅,雖心中俱皆狐疑,卻也不得不信。
“請問,女生也要搬石頭嗎?也是一千塊?或者這只是男生的考核專案,我們另外?”一個聲音清脆的少女的聲音傳了過來。
常心搖搖頭:“蜀山的考核專案不分男女,所有人都一樣,每個人都要搬一千塊!”
“那請問,這一千塊石頭,大小有沒有限制?多大的合格,或者有沒有其他要求?”人群中,一個少年問道。
常心道:“大小沒有要求,只要一千塊就行,石頭在後山的石林,時候不早了,你們開始吧,記住,天黑之前!”
蜀山北廣場乃蜀山練武清修之地之一,其後百丈遠便是蜀山主峰玉清峰後山。當下眾人隨著蜀山知事弟子,沿著一條寬敞大道,走入後山石林。
蜀山開山立派已有千年,通往後山的道路蜿蜒崎嶇,忽高忽低,兩旁盡是高矮不一的老樹灌木,路面卻極為平整方正,看樣子蜀山為修這條路動用了不少人力。
眾人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知事弟子指著前方道:“這裡便是石林了,諸位可自行採石搬運!”說罷,轉身離去。
最後一塊石板的盡頭,矗立著一塊通體渾圓的石頭,上書“石林”兩個大字,筆調簡單而古老。
楊非抬眼望去,只見這裡除了石頭之外竟無他物,別說樹木,連一根草也沒有,所有的植物自路面石板盡出而絕,說不出的奇怪詭異。
王大道一屁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搖頭晃腦道:“小非,咱們不會真搬它一千塊吧!我看這山上最小的石頭也有西瓜那麼大,咱們真要是搬完的話還不累死!”
“我還在想。”楊非自路上以來,一直在思考搬石頭的用意,卻思來想去也想不通,搬石頭肯定不是為了搬石頭,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王大道撓撓頭道:“也許是為了淘汰像我這樣體格差的吧,畢竟,畢竟練武是個體力活!”
楊非搖搖頭:“我看,也許並沒有其他用意,就是讓咱們搬一千塊石頭!”
“這位兄弟所言甚是,簡單問題要複雜化,複雜問題自然要簡單化,我贊同你的觀點!”
楊非抬頭望去,只見一個拿著扇子面皮焦黃的少年正笑嘻嘻的望著自己。
“兄好,在下張志,兄臺怎麼稱呼?”
“在下楊非。”
張志指著王大道:“這位想必跟楊兄結伴而來,不知如何稱呼?”
王大道瞅了他一眼,心想這個焦黃麵皮肯定會淘汰,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呢,於是搖頭嘆道:“哥哥名叫王大道,大路朝天的道!”
張志點點頭,望著慕容煙道:“這位姑娘也是跟二位一起來的吧,不知如何稱呼?”
楊非一驚,慕容煙此時仍是男裝,且頭上的帽子並沒有除去,不知此人如何看出他是女兒身?
張志笑道:“這位姑娘這麼漂亮,豈是一身衣服所能遮蓋的住的!”
楊非見有人誇讚慕容煙不由心下十分高興,望向她,卻見她奇怪的望著自己,神態間顯然是“你竟然不吃醋啊”的意思!
楊非搖搖頭,他此時哪有這種閒心思,這一千顆石頭,他自己無論如何會搬下去,但慕容煙呢,她便是搬一顆石頭也很費力吧,她又如何能搬完這一千顆石頭,他突然很絕望!
王大道見張志不住拿眼看著慕容煙,不高興道:“喂,你這小子,看什麼看,這是我老弟的女人,你再看也沒有用!”
張志也不以為意,咧嘴一笑,露出上下兩排焦黃的大牙道:“我孤身一人前來蜀山拜師,不如跟三位搭個夥,結個伴吧!”說罷,也不待楊非搭話,續道:“諸位接下來作何打算,準備掄開膀子搬這一千塊石頭還是?”
楊非心下思量,既然這第一道關便是搬一千塊石頭,而自己又確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便只得按吩咐而來,遂道:“我搬。”
張志點點頭,便不再言。
王大道卻道:“小非,莫說是你,就是我這樣的身板,一千塊也搬不出來,我看這蜀山定是拿咱們當免費的苦力,如果你真的想留在蜀山,我就成全你,反正要是憑我們自己,是絕對如何也搬不了一千塊的!與其三個人都搬不完,倒不如齊心協力讓一個人留在山上!”
張志聽到這裡張大著嘴道:“什麼,三幫一?”
楊非搖搖頭:“絕對不行,第一,你要搬一千塊,我們既然費勁千辛萬苦來了,就一定要全部留在山上。第二,即便我搬不了一千塊,哪怕少一塊,我也不會要你幫我搬,我是什麼人,你應該清楚。不用再說其他的了,”說到這裡,他望了望慕容煙道:“你一塊也不要搬,我給你搬!”
慕容煙本待說,我不要你搬,最多我下山便是,但看著楊非堅毅的表情,這一句話她便再也說不出口。
王大道心下默然,楊非是什麼人,他自然清楚,他這麼高傲的一個人怎麼會接受別人的饋贈。
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很興奮,倒不是因為搬石頭本身,大家都很想看看那個白框倒底能裝多少,遂在山上胡亂抓些石頭抱在懷裡一路小跑扔進了各自的白框裡。誰知道,扔下去之後就像扔進了沼澤裡一般,立馬消失的無影無蹤!
眾人驚愕之餘,只得繼續搬石頭繼續往裡面扔。待到扔進百八十塊之後,眾人方才相信,這小小方寸之間能容納十萬確非妄言。
太陽熱辣地照耀在漫山的石頭上,未及當午,便處處散發著灼人的熱浪。這裡好像是一個被隔絕的地帶,外面的風進不來,裡面的風也出不去,在這裡,空氣似乎無法流通,撲面而來盡是被幾百號人吞吐過的熱風。
楊非他們不一會的功夫便已汗流浹背,全身仿如水洗,開始的時候,楊非發覺有的石頭觸手溫涼,有的石頭卻極為灼手,好似火烤一樣。不過慢慢的,他就沒有這種感覺了,他的手,手臂以至全身似乎漸漸的失去了所有感覺,雙腳也開始像灌鉛一樣沉重。
慕容煙本來想嘗試著自己搬,誰知那些石頭看起來不大,搬起來卻著實很重,楊非不忍她受累,便讓她跟著自己當作散步了,至於石頭,便一顆也沒有再讓她搬。
隨著時間的消失,山上的人也在消失,開始是一堆螞蟻,天快黑的時候,變成稀稀疏疏幾個猴子。
王大道在午後便已放棄了,那個時候,楊非艱難地勸阻了他一番,最終毫無結果,只得放棄。天色漸晚,太陽打個哈欠,愉快的眨眨眼便鳴旗收工,懶洋洋的躲進自己的窩裡,呼呼大睡。
楊非心中一涼,自己到現在只搬了四百五十一塊,尚不足一半,回頭望著山上餘下幾人,眾人眼裡也是一樣疲憊且沮喪的眼神。
暮色繚繞下的北廣場靜悄悄的,無人做聲。眾人都像在等待最後的審判一樣。
一炷香之後,一個胖胖的小道士走過來慢吞吞道:“常心師兄吩咐諸位,可自行用餐休息,其他之事,留在明早。”
眾人俱道:“不是說好了天黑之前公佈結果麼,怎麼還等到明天,什麼情況?”
小道士搖搖頭:“你們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常心師兄說明早在這個地方,大家等他!”
月亮躲在遠處的樹影,映著本已十分慘白且橫七豎八如怪物般斜躺在地上的石頭,顯得異常可怖。
這個時候,只見一個消瘦的人影緩緩走了過來,在地上摸索了幾下,抱上幾塊石頭,一步一步走向遠方。
在他旁邊,另一個人雖空著手,從她的腳步看來,他每一步也走的著實沉重!
在他們走後不久,一個高高的人影走了過來,伸手在地上比劃比劃,挑了幾塊平整且修長的大石頭抱在懷裡,走向遠方。
暗夜漸濃,月光不知何時也退了過去,楊非抱著石頭,在黑暗中慢慢行走著,此刻,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知覺,他只是朝前走著,什麼都不想再想,哪怕再微弱的心思,此時也會如重劍一樣把他擊穿!
事實上,他已經被擊穿了,他想徹底的倒在地上,噗通一聲掉進泥土裡面,哪怕是堅硬的水泥地,他想把自己的軀幹扔在上面。這種如蜜汁、如清泉般的渴望時時誘惑著他,如魔鬼。他殘存的、氣若游絲般的理智告訴他,倒下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慕容雪愛憐的望著他,她早就想讓他放棄,但現在她反而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就這樣吧,她道,隨他什麼時候停下來,反正,他走著,她就會陪著他走完。
那條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不知道走了多少步,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石頭,像一個石頭般,生硬,冰冷,麻木。但是,旁邊溫暖而關切的氣息又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希望。
是的,還有希望。即便不為了英雄夢想,也要為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