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委託(1 / 1)
吳桐心裡很矛盾,左右為難的情緒讓他不敢再去看大師姐的眼睛。他低著頭,有些艱難的站起身,臉上的失望與略微生氣,無奈的表情混在一起,一目瞭然他心裡有多麼複雜。是孃親讓他失望了嗎?他不知道。吳桐只記得從記事起就在這個院子裡,似乎所有關於他的歡聲笑語以及喜怒哀樂,都發生在這一處小院中。
孃親和大師姐就是他十幾年人生的見證人。可是,此時此刻,那些所有發生過的酸甜苦辣和所謂的或喜或悲的時刻,都在吳桐腦海裡都黯然失色了下去。被一個他想不透或者…根本理解不了的問題所取代,為什麼如他天資聰穎的習武之人,就不能甚至配習得…這世間精妙絕倫的上乘武功呢?
他不可避免的想到,在六娘前面發的毒誓。已經註定了他吳桐只能帶著不全的煥光決,做一個半吊子殺手,或者半途而廢的江湖人…如同在淺嘗輒止下,就被迫拿走的美味蜂蜜而未嘗到其精髓一般。明明那麼努力,仍然是不被認可,他不想像個孩子一樣哭泣的不成樣子,可心裡的委屈…又有誰明白?他如今只能怯弱的站在秋辰身邊緊閉著眼睛,用牙齒咬自己的拳頭的方式來竭力制止即將到來的哭泣。
秋辰拉著他的手,不想讓他傷害他自己。深邃如墨的眼神裡看透了他的難過,也像聽見了他內心小世界崩潰的聲音,小師弟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她想幫吳桐在師父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可是秋辰力量微乎其微,面對曾在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女殺手面前根本不計於事。
吳桐緩了緩神,掃了眼孃親的臥房,接著用壓低的聲音對秋辰說,“師姐,你說的一切我都懂,孃親…既然這樣做就應該有不得已的苦衷。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對了,大師姐,我有件事得拜託您幫我走一趟。”
“你說吧,我都會盡量去做的。”秋辰有些直覺知道他或許有些心願需要她的幫忙。一手拽著小師弟,走到了院子邊的僻靜角落。
“大師姐,我與四長老門下的文竹師姐有約定。若是無事,定會每日午間飯後到庾嶺後山到崖邊和她一起練習武功的。孃親剛才的約法三章您也聽到了,我…或許一時三刻是去不了了。算上昨日和今日我已經爽約了兩次,不想讓她白白等在後山,所有想拜託師姐替我跟她解釋一番。”吳桐詳細的說到了每一處細節,翹起的嘴唇含著淡淡的桃色,他眼裡含著水光,此時的一雙眼彷彿可以望穿一切的難過悲傷,肅然若寒星。
秋辰是知道吳桐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的,也曾經見過幾面。師父吳六娘不喜神秘的四長老和關於他的一切,那個最小的關門女弟子也不例外。文竹在秋辰心裡倒是個乖巧懂事的妹妹形象,沒有什麼敵意。
“好的,我明日下午就上山替你帶話。…師父怕是在裡面要等急了。小師弟,你且放心去吧。”秋辰看著眼前的少年,想溫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卻發現他們之間離得如此近,彷彿她的額頭都要碰到他的鼻樑。秋辰心裡喃喃,小師弟…怎麼長得這樣快,還以為是那個圍在身邊打鬧的小鬼頭,不知時光荏苒已然長成了風華少年。
秋辰望著少年的面龐不禁失神,從未這樣近的仔細看過吳桐。原來眼裡有光是這樣的精雕細琢。
吳桐沒注意大師姐的細細端膜,嘴裡不住的對大師姐道著辛苦云云。“想那庾嶺山高,有勞大師姐費心。”他知道孃親在客房裡已經等他許久了,沒再多和秋辰解釋什麼,便去找六娘了。
秋辰依然有院裡護法的責任,沒敢走遠。望著吳桐關起的房門,無聊的拿起一柄幹樹枝胡亂在地上練著不知名的武功招式。她還在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每個片段都像在腦海裡如騰雲駕霧般閃過。師父吳六孃的某些行為似有端倪,從吳桐小時候到現在種種,都是一團亂麻一樣想不通…
吳家客房裡。
六娘已經在房間裡等候兒子許久了。或許是她感受到了吳桐某些細膩的情緒,所以沒有直接出門干涉他和徒兒秋辰之間的對話。她不是無情之人,卻也期待兒子的理解,若是不能,她寧願做一個嚴厲的母親,替他了卻一切麻煩。
吳桐在門外敲了兩下門框,道了聲“孃親久等。”便徑自走到之前練功的榻上,他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心裡還在為剛才的事打鼓,看孃親並沒有什麼過大的反應後,一邊開始閉目收斂剛剛嘈雜的心緒,一邊盤腿調整呼吸。
“你先調息一會吧,心緒不寧只會增加練習煥光決內力的難度。”吳六娘依然如昨日坐在相同的圓凳上,手上翻著絹布,憑著腦海裡的記憶來回對照煥光決和含光決的招式,爭取想到匕首迎戰之間更好的銜接步驟。即便她日夜琢磨裡面的功法,都不能說是完全掌握。
煥光決很是精煉,一方絹布的正反面已經介紹了所有應學的功法。可是之前所留筆的武林前輩實在是筆記略顯潦草,許多細節之處都沒有細化開來,甚至六娘會擔心講解給吳桐的會是錯誤步驟,如果練功之中有所過失,不僅會讓他誤入歧途,而且還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所以為了兒子,她不得不仔細再仔細,說要把所有步驟功法都印在腦海中都不為過。
六娘見吳桐已經進入四方情緒,換做極低的聲音不打擾的對他說道,“第三層的‘和合’是在前兩個境界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你要做到,吞津一口氣,左右雙虛託。叩齒三十六,兩手抱崑崙…”
只見吳桐似在夢中一般,聽到六孃的動作,雙手徐徐攀至頭部,脊背挺直。“崑崙”對於練武之人來說,即為頭部,雙手十指交叉,緊緊抱住後腦,之後需的兩手掌心掩住耳門,不止可以做到調節呼吸的作用,還能做到運氣“鳴天鼓”的本領。
他好像回到了之前那個什麼都摸不到的虛無空間,渾身的力氣像要爭先恐後冒出來一樣,每個身體的部位都在使勁,想朝不同的方向使勁。吳桐閉目正對著六娘,沒感受到絲毫黑暗,反而眼前出現無盡的刺眼精光,猶如光芒萬丈,甚至要刺傷他的眼。他想轉身躲過那些刺眼如針扎一樣的光芒,可是渾身就想拖著千金巨擔一樣,只能硬生生的去承接那些光而不能躲避。
第三十章轉危為安
“啊…呃…”細碎的聲音從吳桐嘴邊傳出。他似乎很難受,眉頭皺得比前一天更緊了。之前手上循序漸進的動作,不緊不慢的重複著早已爛熟於心的動作,如今竟然變得有些戰戰兢兢的樣子,吳桐頭上冒著絲絲熱氣,鼻尖上也綴著幾顆即將掉落的汗珠。豎挑的雙眉,似乎預示著他在那虛無之境的所有遭遇。
吳六娘沒有放過他面上的任何細節,她不能妄自推斷吳桐內在的所有步驟。只能按照先前練習的功法進行推測。“桐兒,你不要抗拒,要想辦法嘗試接受那些新生的力量。…不要停止手上的動作!慢慢接受!莫要圖快去尋找捷徑!”
她看得到吳桐似有驚恐又似恐懼的神情,以及他臉上露出的急躁都顯露無疑。吳桐緊閉著雙眼,此時面如白紙一般,頭上的熱氣變為了全身的大汗淋漓。
在那片光芒如白晝的飄渺空間中,他雙腿絲毫不得動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吳桐只能在意境之中揮舞著雙臂,倉皇迎接著一切。在其中的他,雙臂明明已經痠痛到不行,還是體內彷彿攜帶著無盡的力量一般,保護自己的減少光芒所帶來的傷害。
那光芒一陣大過一陣,甚至有鋪天蓋地的趨勢。吳桐幾近崩潰境地,拼勁全力也是無濟於事,他想睜開眼逃離這裡,卻發現眼皮就像粘住一般,怎麼也掙脫不開。不…這還是夢裡的虛無之地,只是多加了一層困境而已。那光芒帶著灼熱的感覺愈演愈烈,但光球束體之間似有所規律…
無聲無盡,光芒黑暗遙相對應的空間中,就像是非黑白一般分明。吳桐忽然心裡不知怎的似被抽空了什麼思緒,覺得孤獨和渺小。與黑暗空虛相比,他居然情願去接受那片灼燒的光芒,因為去接受,就有機會去搏上一搏…
漸漸的,吳桐眉毛逐舒逐展,面色也比方才的恐懼好上許多。六娘眼見兒子情況轉緩,也放下心來。她知道吳桐或許已經度過他心裡的那一關,就離煥光決第三層功法的成功不遠了。
時間飛快,夢中的虛無瞬間在現實的庾嶺山中已經過了幾個時辰。吳桐還是沒有睜開眼睛,他並沒有再覺得如何難撐,反而適應了第三層“和合”的節奏,將前兩層完美的結合在一起。
吳六娘就靜靜的等在兒子身旁,看著他每一處細微的表情,無時無刻不替他擔心著。縱橫江湖且聞名遐邇的女殺手,此時候在吳桐身邊就像驚慌失措的小女子般,任何一個沉重的呼吸都不敢輕易發出聲來,擔心擾了兒子分毫。
直到夜深,吳桐才收起松神,恍惚醒來,緩緩的睜開雙眼。閉久了的雙眼,出現短暫的痛覺讓他十分不適,可是看到就在眼前守候的孃親,他那一雙大眼睛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之前發白的臉色也變得晴朗起來。同時,雙腿已經麻木,微微動彈都是痠痛不得。
六娘知道他是有話要和她說,卻十分真實的看到吳桐眼色順著茶盞看了過去。知道他一定是要喝水,便遞給他,說,“慢慢喝,體內的丹田氣也要慢慢收攏慢慢散去。那第三層‘和合’是否練成呢?”
“大體是練成了,…沒想到第三層的內功居然如此…如此考驗練功者的心性。在虛無空間裡的所有悲傷和痛苦,…都在一種…無形的黑暗中顯露出來,真正的逃無可逃。若是方才沒有孃親…守在旁邊幫我渡過難關,還說了好些幫助我化險為夷的話,兒子…恐怕無法正視那些虛無,甚者可能走火入魔。”吳桐斷斷續續的說了許多,六娘起初看他在幻境中有如困獸之鬥,如今聽他說來,才知道這裡面真實兇險萬分。
好在吳桐心性純良,才能免遭危機。煥光決功法如其名,果然正氣凌然,可以反擊這世間所有黑暗的耀眼光亮的力量,只有習武之人真正走出妄想自纏,脫離所謂的作繭自縛才能得到的力量。
他只覺得,上午還悲痛欲絕的思緒,在層層困境之中,彷彿得到一絲關於他的解脫。雖然吳桐還是抹不去關於絕命三招的誘惑,但在此時此刻也算明瞭。他沉沉的吐出一口氣來,腦海中還是盤旋著那句話,若是不得,便學著接受。
也罷,既然命該如此,只能說他吳桐就適合做個半吊子武林閒散人吧。
見兒子自顧自的傻傻笑了起來,六娘也一掃之前陰霾臉色,笑意全然寫在臉上,看著吳桐愉悅,她心裡也歡快的很。遂問道,“怎麼,兒子?有什麼高興事嗎?”
“噢…沒有,我只是在那虛無飄渺的地方,好像老和尚修禪一樣,悟出了些道理罷了。那明日開始,我是不是就能練習煥光決的招式步法了呢?”吳桐笑盈盈的看著孃親,心想若是老孃不同意,他就使勁撒嬌,直到孃親同意為止。可是肚子卻不爭氣的叫了起來…咕咕…咕…
“餓了?那正好,秋辰已經把飯菜從廚房那裡取回了,快去吃飯吧!”六娘知道吳桐這孩子是最不禁餓的,簡直是一個小饞貓。沒準剛才的收功還是得了飯菜飄香的功勞呢!做了好幾個時辰呢,一把老腰都要坐散架了。想到一整個下午坐在方桌旁邊,她愣是穩穩的一動都沒敢動,也就只有對待吳桐她才有這般耐心了。
吳桐這小子居然一聽飯菜已經備好的話,歡天喜地的神情就像餓了三百年一樣,都沒想等等吳六娘,一溜煙的就跑到了院子裡。之前還麻木不得的雙腿,此時倒是跑得飛快。心想,唉,煥光決看來真是什麼可以偷天換日的秘笈神功,練功幾個時辰的人在練完後,會跑得比兔子還快,而真正累死累活的人是在身旁守護的人啊…
“娘,怎麼還不來院裡吃飯?飯菜都要被我吃完啦!”吳桐臉上絲毫不見疲憊,只是對飯菜尤其親熱。實在等不及落在後面的六娘,就大口大口的吃起飯來。
上午還哭天抹淚又難過不堪的吳桐,打坐練功之後就像換了一個人,秋辰覺得十分驚訝。也好,來的快去得也快,才是她認識的小師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