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濁酒催人醉(1 / 1)
直到夜半子時,烏雲遮住半邊月角時,六娘才和楊青煙家七夫人惺惺相惜,依依話別後,帶著滿身酒氣回家。踏入院門時,正巧碰到吳桐在院中練習含光步法,醉眼惺忪,夜色朦朧中中,少年短刀在手,衣角翻飛輕舞空中,刀光似影又得翩然而出,好個瀟灑少年郎…
吳桐一招匕首向下破空劈地,沙地碎石發出一聲悶響。正巧,視線所及又正正好對上腳踏入門的吳六娘,二人目光相碰,好不尷尬。尷尬的是吳桐,他在練習的是…煥光決的第七招“雀躍青枝”,原先古語中所提及的青枝鳥雀是形容桃花杏雨飄落,繁華而過,丟擲枝上青桃且有鵲兒飛躍枝頭,別開生面帶來一線嶄新生機。
六娘並沒有注意過多吳桐招數如何,只覺得時光流逝匆忙,數年已過,縱觀眼前少年月下舞著匕首,平添幾分欣慰。月下六娘玉面浮光,臉頰兩側有幾縷青絲從髮鬢跳脫面前,不顯凌亂無序,倒是美麗。一邊身子偏在院門,瞬間醉意上頭,她似乎很享受許久沒有感受過的醉意,微笑著歪頭溫柔的看著兒子不語。
吳桐注意到孃親在看他,立刻停止拱手問安,恭敬的說道,“孃親安好,兒子夜來無事,想再熟悉熟悉煥光決的招式…”明目張膽的扯謊,自他長大後就沒對孃親撒過謊,心裡有愧,更沒臉見眼前親孃,只好深深的低著頭,顯得像個唯唯諾諾的小兒,不敢再多說一句,看到孃親扶著院門像要跌倒的樣子,正欲出手去扶…
“哈哈哈,很好,孃親沒什麼。不過是你楊五叔多灌我幾杯醴泉酒罷了,他夫人又做了許多她家鄉津港的小菜,還有那琵琶,彈得妙啊…哎,到歲數了不能不服老啊,貪吃又貪酒…哈哈哈,對了,你韓師叔也在,多年未見多喝了幾杯,無妨。”六娘擺手,阻止他過來相扶。
她是不願意承認“雲嵐六娘”,已經成了“半老徐娘”的。人嘛,都有著幾分驕人傲骨,心中熱血未滅,縱然避世多年,還是寧願跌落泥潭也不惜別人過來扶起,更別說是自己養大的兒子,要面子是刻在她骨子裡,拿不走的。
“韓…韓師叔?”居然…是韓駟師叔相邀喝酒?他也上山了?不是去楊五叔家續話幾時嘛…吳桐睜大雙眼如銅鈴,震驚的看著六娘,嘴上的話都說得有些磕磕巴巴。
吳六娘以為兒子是被她忽然提到的韓師叔搞混了,又坐在石凳上,認真的重新向吳桐介紹了韓駟一番,“韓駟年紀比我輕了幾歲,一身的好武藝,加上祖傳的韓家開鎖手藝,不止南夏所向披靡,放眼天下都沒有幾人有他這份天賦…就是他那位徒弟,去世得倉促了些。哎,不提了,時過境遷,哪有比武場上不受傷的…這世上不該死的可憐人又何止他徒弟一人,都是命啊…”
末了,六娘在感概後,還特別強調了韓駟的“英雄事蹟”,讓吳桐知曉,什麼擅闖上千閨房,一心為振奮盜門學問,以一己之力讓多少小毛賊改邪歸正的豐功偉績,頗有要帶著小偷大軍把偷來的錢財濟困扶危一樣。
聽完孃親講述,頓時韓駟在吳桐心裡的形象大變,什麼邋邋遢遢喝酒醉鬼,統統靠邊,一位慷慨解囊又樂善好施的濟世形象樹立其中。是啊,韓師叔可不帶著一眾盜門小賊“慷慨”解那些鄉土豪紳的“囊”嘛!
吳桐口風可緊,不能提的,便是說好一句話也不會多說。但是…韓駟師叔會…替他保守秘密吧。忽然,他又想到楊五叔和韓駟的相聚,前幾天剛帶去的傳話,今夜他們就聚在一起,果然江湖老前輩都講究遇事果決。至於分寸嘛,想到這,吳桐緊張的嚥了咽口水,分寸…楊五叔和韓師叔也有吧…
他不免有些心緒不寧,不過酒後都是真言,看著孃親的話裡話外,具是不知韓駟認識他的模樣。吳桐也把心放下去大半,又見大師姐走出房門,便讓秋辰親自扶著六娘去睡了。
六娘喝多後,話也變得多了起來。扯東扯西的說虧待徒弟秋辰,應該到年歲成個家之類的,還說要替秋辰全家報仇雪恨,絕不放過那些惡人。沒等走回床榻,就困得險些一跟頭栽到地上,都說酒後見酒品,六娘嘛,怕是酒品不佳,秋辰如是想。
吳桐知道時間緊迫,不敢耽誤,見孃親周遭事宜都被大師姐收拾乾淨,也把重整旗鼓繼續練習煥光決最後三招。
待一切收拾完畢,秋辰睏意已然消去大半。走出師父房門後,對著月光方向先是懶懶得伸伸腰。她瞭解六娘,說得是真話,今年的英雄榜大會她是沒有報名的,不是擔心打不過誰,而是不想在殿前廝殺。秋辰用年紀已過的藉口搪塞師父和小師弟,她…願意把九成九的心力都奉獻給吳桐,剩下的一點點,是她留給自己的餘地,報仇。
院中,吳桐毫無疲態的繼續練習著,一絲不苟,以至於每一處的重要細節,都要練習不下百遍才敢擔保比武時對陣無虞。
秋辰坐在院裡避風處的一方石階上,安靜的看著他。寂靜無聲的小院中,只聽見庾嶺深處不知名的山鳥夜裡捕食的聲音,和樹葉隨他衣衫掃落在地的響動。
一夜無眠的人,不僅只有吳桐兩姐弟,還有文竹。大約有小十天未見吳桐的她,總覺得像過了十年一般,了無趣味,手裡的饅頭都不香了。怕的是比武場前抽籤,手氣不佳碰到吳桐兩兩對陣,她怎麼可能會對自己心心念唸的人下手,草草認輸也不和規矩…即使文竹知道,她實在杞人憂天,抽籤弟子不下五六十人,各門各派都是銷魂道師兄弟,又怎麼那麼巧合是他們拼死相敵。
可是,怎奈天下故事俱是無巧不成書,老天爺就是這樣琢磨不透。偏偏讓想大大方方拼上性命鬥一鬥的人而不得,不願謀面的人卻要針鋒相對。裝得不共戴天的模樣不過是不想落人話柄,真正勢不兩立的人卻要把手言歡,更要與虎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