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揚安鏢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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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東虎帶著女兒這次出來到淮西,倒不是為了走鏢,而是探望一位多年不見的老友。只是興沖沖到了地方卻未見人,聽說是年前搬走了,因此敗興而返,路上也不耽擱,帶著韓隼僱船渡江,回返揚州。

韓隼曾在溪上泛舟坐過船,但卻從未見過長江,坐在船篷內不住向外張望,就見浩浩蕩蕩,煙氣渺茫,不見江岸,不由驚歎不止。

趙飛鳳趁機嘲諷:“醜小子真是沒見過世面,這還不是長江最寬處呢,此處潤揚水路不過十九里,越到下游江面越寬,入海之後才是寬廣無邊,你這真是應了古人說的坐井觀天、貽笑大方!”

她一路上給韓隼起了不少外號,只是她言語也貧乏,無非便是“醜八怪”、“小丑郎”之類,總之就是與“醜”字槓上,並無多少文采。韓隼接觸她沒多久就摸透了她的脾氣,就知道她純屬無聊,並無太大惡意,也就一笑置之。

“你說的是莊子中的一篇,河伯望洋興嘆的故事。”韓隼讀書讀得好,先生都是屢屢誇讚的,才十來歲就通讀了四書五經,老莊閒書他也偷偷看過,過目能誦。

河伯望見大海,方知自己之前的狹隘與愚蠢。就像是山村的那一場大火與降臨的仙人,顛覆了韓隼過往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開了一副新畫卷。只是其中甘苦,只能是如飲冰水冷暖自知。

趙東虎走上甲板,正好聽到兩人對話,欣喜道:“韓小子,你還讀過書?”

這少年儘管形貌醜陋,但是待人接物妥當得很,幼年逢大變,也沒有一蹶不振,越是相處,趙東虎對他的印象就越好。

他讀過書是意料中事,沒想到小小年紀,連莊子都翻閱過,看來還是小覷了他。

韓隼心中一酸,想起父母和先生對自己的期望,如今已經遙不可及,苦笑道:“只是讀過幾本書識得幾個字,不是睜眼瞎子罷了。”

趙東虎頷首道:“那也夠了,讀書進益之路固然是青雲大道,只是也難行的很,我們江湖人能讀書養氣,就算是難得了.”

他話說了一半,嘆息嚥了回去。本朝科考,面相也是要緊,似韓隼這般紅斑縱橫的臉,怎能做官?即使文章做得再好,第一關就要黜落下去,還不如少想為妙,只怕他痴心妄想,所以語氣中隱含勸誡之意。

韓隼哪裡不清楚自己的情況?默然點頭,回首看著滔滔江水,心中一片蒼茫。

渡船過江,差不多用了大半日的辰光,他們一早從鎮江上船,抵達揚州碼頭已是下午,紅日西墜。

趙東虎牽馬下船,帶著兩小策馬走了一段,到揚州城外休息。等第二日上午,他們方才回到位於揚州城南的揚安鏢局。

鏢局佔地三進院落,門口掛著金漆招牌,兩邊鎮著兩座威武石獅,甚是排場。

揚安鏢局自趙東虎祖父開創,傳承至今,已有三代。趙家祖孫講道義手面闊功夫不差,做事又滴水不漏,因此至少從揚州到淮安這一條道上的綠林朋友,都會給幾分薄面。揚州城中官面上也過得去。

總鏢頭回來,眾鏢頭紛紛出來迎接,看見韓隼,熟悉趙東虎為人的老鏢頭便笑說:“總鏢頭這次出門訪友,又撿了個徒弟回來?這小子身量倒高,只是長得醜些。”

有人不以為然道:“江湖漢子,醜些怕什麼,只要學得總鏢頭三成功夫,一手赤霸刀法鎮得住宵小,面相兇惡些才好!”

趙東虎打趣道:“休得胡言亂語,這韓小兄弟是讀書人,也是前一陣黃巢尖大火的倖存者。我憐他孤弱,帶回鏢局,他若願意習武,我自教他,若他不願,就隨著宋賬房學些經濟,以後也好幫咱們打理生意。”

時人都敬讀書人,聽說韓隼識字,這些粗魯漢子都客氣了幾分。趙東虎也不急著為他介紹,先讓鏢局中蔡老管事帶他下去安頓休息。

揚安鏢局的規模不大,只有七八名鏢頭與三四十趟子手,平日不出鏢的時候大多數也不在鏢局,自回自家。只有類似韓隼這樣,趙家養大的孤兒在鏢局供事,這才留住,不過等成了家之後,大抵也會搬出鏢局。

趙東虎中年喪妻,並未續絃。因此鏢局中常駐的,除了趙東虎父女,便只有跟隨趙家兩代的蔡老管事、擅長做淮揚菜的白大廚,另有兩個媽子並一個小丫鬟名喚畫眉的照顧趙飛鳳起居,此外便是幾個趙東虎收養的少年,都頗為實誠,年歲也要比韓隼大許多,已經開始要準備接手鏢局工作,因此也不大與韓隼多說。

韓隼樂得清靜,他自知寄人籬下,白天自然是盡我所能地為鏢局做些事以作補償,晚上露出真容,偷偷熟悉著自己的異能。

這幾天下來,他已經清楚了自己變化的情況,大約是在天色斷黑,陰陽交泰的時刻,他身上就會起明顯的變化,紅斑脫落,露出白皙如玉的皮膚,容貌還是與之前無二。

同時,他還兼具了兩種異能,一是快速的移動,夜色中只要他心念一動,身形便可迅速移轉,猶如鬼魅。

如果說這還不算特異,那第二種撕裂空間的異能,就更令人咋舌了。

韓隼安頓下來,有了空閒之後,晚上偷偷溜出鏢局試驗過,這撕裂空間的本事甚為奇異,只要有心,任何東西都能被他從中撕開。不管是堅硬的石頭,還是參天巨木,都是一樣。

他能夠感覺得到,這種撕裂並不是針對材質本身,而是針對存在的空間,所以材質是否堅硬與他這異能根本沒有關係。因為隨手一抓,那處的空間產生了一道裂縫,任何硬物都自然而然被平滑地分開。

這種事聞所未聞——之前韓隼在黃巢尖山村中見識不廣也就罷了,他跟隨趙東虎習武之後,也曾拐彎抹角向總鏢頭討教,說有沒有這種不講道理直接將人撕開的神奇武功。

趙東虎當然大笑搖頭,說這都是話本演義上胡扯的,武者鍛鍊肉身、煉精化氣,舉手投足之間能夠有沛然大力,但這也是有極限的。

你說高手能夠活撕脆弱的普通人,或許勉強能夠做到,但要生裂虎豹,未免就強人所難。至於拍掌斷石,這種都是少數絕頂高手才能實現,而且還不知道是不是吹牛,反正趙東虎這樣的普通江湖人是遠遠不成。

韓隼打聽清楚之後,對自己的秘密更加守口如瓶。

他的撕裂空間異能,生裂虎豹何足道哉?就算是要撕開石頭,也是易如反掌。這種特異的變化預示著什麼,韓隼還沒有想清楚。

尤其是這異能來自於大火後的第二天,源自山中的那奇花異果,韓隼總覺得冥冥中有什麼聯絡。

“捕星司。”幾天之後,他已經能夠在一定範圍之內控制住撕裂空間的能力,輕描淡寫抓碎了一塊堅硬的花崗石,沉吟低語。

擁有了安身之地和力量之後,他更迫切地想要去調查大火的真相,只恨此身還太過幼小,其實有了奇能,仍然是束手束腳。

關於“捕星司”,韓隼也向趙東虎打聽過,這回見多識廣的趙東虎都被難住了。他想了半天,表示實在沒有聽過這麼一個詞,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急,不急。”韓隼在心裡告誡自己。他還小,還有很漫長的時間,可以慢慢去調查捕星司到底是什麼。在這個階段,還需要積蓄自己的力量。他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這要不管敵人到底是什麼,都能為親人討回公道。

異能的力量,是可以透過鍛鍊增強的,這幾天下來微小的進步證明了這一點,這讓韓隼更堅定了信心。

“還有瓊枝。”這幾天韓隼一直迴避去思考這個問題。瓊枝有天資有仙緣,所以被仙人接引走了,從此與他不在同一個世界。

韓隼本來覺得自己能夠放得下,但等這幾天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卻發現對瓊枝的思念與日俱增。

這並不只是青梅竹馬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們倆共同見證了黃巢尖山陽村的毀滅,他們是唯二的倖存者,也是血脈相連不可分割的親人。

未來的人生,似乎就被這兩件事充斥了。調查山陽村大火的真相、尋找謝瓊枝的蹤跡。韓隼在心裡默默記下。

這一切的前提,在於他能夠掌握更強大的力量。白天練武,晚上鍛鍊異能,韓隼從不叫苦,幾乎像是機器一樣完美的執行著。

這一堅持,就是許多年。趙總鏢頭的赤霸刀法,他練得爐火純青,而他自身的異能,也有了長足的進步。

花開花謝,秋來春往。揚安鏢局的外觀與內在都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少年和少女,都慢慢成長起來了。

夜色中,一個黑衣人如鬼魅一般,在牆頭晃了兩晃,突兀地飄進了揚安鏢局的大門,月色下慘白的那一對石獅子,猶自巋然不對,誰都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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