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往事（1 / 1）
“親姐姐？”
程靈鳳被這個稱呼給氣到了，目露嫌惡，突然提高了嗓音：“你以為我不知道程家的內情嗎？臨死還想糊弄我！
“因為你祖母肖似我母親，徐家將你的祖母和母親都送給我父親作妾，但我父親身子不好，母親不允許收妾，又送給程家二房作妾，母女共侍一夫，生下你之後，又聯合程家幾房強行過繼給我父親充作嫡系，這也算是親姐姐？
“一個妾生的罷了，還是隔房的。”
沈重玄的目光震驚無比地看向程玉瓏。
程玉瓏沒想到這麼隱秘的事情會被她知曉，這是她出生起就帶著的屈辱，無論如何都無法斬斷的過去，也是她被迫融入爛泥的開始。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比，捂著耳朵，不停地搖頭，祈求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程靈鳳冷哼一聲，繼續說道：“你出生之後不久，程徐兩家因為見你跟我有三分相似，要給你造一個清白的身世，但怕洩露風聲，你親祖母被秘密殺死，你母親也因此瘋魔。
“而你並非長得跟我完全肖似，靈根資質又低，之後沒有得到多少重視，一直被程家其它幾房的嫡系踩在腳底下碾壓。你不甘心，不知從哪裡得知千面道人喜歡長得貌似程靈鳳之人，便親自找上千面道人，用自己作交易，要求施法易容，之後才慢慢長得跟我有八九分相似。”
程玉瓏痛苦得大聲吼道：“不要再說了。”
沈重玄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想了想，退到了一旁，這是家事，他不適合摻和。
程靈鳳冰冷的目光落在程玉瓏身上，寒聲問道：“你也知道廉恥二字怎麼寫的嗎？”
“你玩弄沈重玄時，怎麼就不知道廉恥？”
“你一身侍奉兩位化神修士，怎麼就不知道廉恥？”
“你披著肖似我的一身皮囊，扮演我程靈鳳的時候，怎麼就不知道廉恥？”
程玉瓏痛苦得捂著耳朵蜷縮成一團，把頭低得低低的，坐在了地上。
這時，一道遁光快速飛向此處，沈重玄凝神，發現是一位元嬰修士。
待遁光斂去，現出一位穿書生袍的年輕男修，氣質儒雅，隱隱有幾分世家子弟的風範。
程靈鳳斂神，視線轉向他，語氣柔和少許：“你來得正好。”
程玉瓏一見此人，彷彿遇到要吃人的妖獸一樣，下意識地從地上跳起來，往沈重玄身後躲去。
沈重玄一個閃身，出現在程靈鳳身邊，把她扔在了一旁。
書生朝倆人拱手行禮，同時清越的聲音響起：“穆家清揚，拜見兩位真君。”
程靈鳳手心一翻，現出一個用養魂木製成的三尺小棺，遞到他面前：“這是令姐的殘魂，養了百年，總算恢復了一些神智。我今日履行諾言，讓你們親手復仇。”
穆清揚接過，激動地手都有些顫抖，輕輕掀開蓋子，裡面現出一道熟悉的淡淡人影來。
她面容模糊，隱約可見百年前的熟悉模樣，身穿一襲銀灰色長袍，腰繫金色暗紋腰帶，頭戴玉簪，儼然是一峰之主的穿著打扮。
“姐姐。”
“是清揚嗎？都長這麼大了？”
“姐姐已經離開我們近百年了。我們穆家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了。我今日要親手報仇，為姐姐，為死去的數位堂哥，為我穆家被迫離開故土而報仇。”
“好。”
穆清揚轉身看向一直躲躲閃閃試圖尋找藏身之所的程玉瓏。
但原本茂密的樹林，被兩位化神真君一戰所毀，山川樹木皆化為齏粉。
此處一片空曠，月色溶溶，清光照耀人間，照得程玉瓏無處藏身。
此刻，她內心驚惶無比。
沈重玄恨她入骨，不會庇護她。
更不要說程靈鳳了。
聽她剛才那一番揭穿她身世的話，就知道她的態度，根本不會因她是程家人就顧惜幾分。
程玉瓏抱緊雙臂，瑟縮著蹲下。
面對百年前的苦主，她的無恥氣勢弱了很多。
她種下的因，果報到了。
穆清揚冷眼看著她，嫌惡道：“先把你丟給妙法宗當爐鼎，嚐嚐被人凌虐之苦，待你變得老醜再拿去凌遲餵狗，再將你的魂魄丟到萬鬼窟中忍受萬鬼啃噬之痛，最後焚燒你的魂魄，讓你不得轉世，才能解恨。”
此言一出，程玉瓏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不敢想象那樣的懲罰加諸己身，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穆清揚望著的淡淡魂影問道：“姐姐覺得這個懲罰怎麼樣？”
素羽真人嘆道：“她罪該萬死，但是當爐鼎送萬鬼窟就算了，給她一個痛快吧，放她的魂魄去轉世，讓她來生贖罪，記得用留影玉記錄下懲罰經過，轉給族人看，以便祭拜幾位被她害死的族人。”
穆清揚的語氣頗為不情願：“姐姐，你心腸還是這麼軟，太過良善。這個人太狠毒了，就應該讓她也受一番苦。”
“真是個傻弟弟！”
素羽真人微笑道：“你也知道她手段毒辣，行事陰狠，小心夜長夢多，若是被她走脫，或另外橫生枝節，那豈不是報不了仇，反而添亂了。”
程玉瓏一怔，疑惑的目光看向素羽真人，似乎不相信她會輕易放過自己。
素羽真人迎著她的目光，嘆道：“你也是個可憐人。”
“我……我……”程玉瓏的神情似哭又似笑，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沒想到自己一生得到的唯一善意，居然是被自己一手殘害的人所給予的。
自她出生始，就揹負著兩條人命。父族和母族都踩著她，利用她，不曾給予她一點溫情和善意。
那些被她算計的人，要麼痛罵她，要麼詛咒她，就連看上去一心待她的毒龍子也只是利用她。
雖說沈重玄一心待她，但她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好全部都是給程靈鳳的，根本不是給她的。
她一直活在程靈鳳的陰影裡，從來不敢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一絲一毫。
從來沒有人這樣說她是個可憐人。
“……”程玉瓏終於失聲痛哭，痛哭流涕，隱隱帶著悔過之意。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陰險狡詐、行事狠毒下作、無恥之極的人，竟然良心發現哭著悔過了！
程玉瓏痛哭了一頓，抹乾眼淚，收斂情緒，望著程靈鳳，語氣平靜地說道：
“你出生就是程家嫡系，你的母親在羅家也是嫡系。你天資卓絕，天生火靈根，十二歲築基，二十五歲結丹，一百歲不到成為元嬰修士，被譽為人間鳳凰，天之嬌女，連道號都是靈鳳，整個天元界都沒有一個能跟你比肩的修士。
“你的機緣無雙，到哪裡都能收穫令人羨慕的天材地寶。你從來不曾為生存為修煉發過愁，永遠無法想象吃不飽飯被人踐踏尊嚴，被人踩著吃混著泥土的食物，為了一塊靈石要去爭，要去搶，要想法子算計。
“我若不爭不搶，連活下來都難，根本不可能活到成年。我若不算計，不想法子易容，就會被家族捨棄，再也無法得到修煉資源，一生止步於築基。”
“但這不是你殘害素羽的理由。”
程靈鳳神色不動，淡淡地道：“你不能一味地怪別人。這世間也有很多平凡人，默默地努力修煉。”
何況天之嬌女未必就是好事，能力越大，責任也越大。
程玉瓏抬頭望天，語氣帶著幾分釋然：“我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在爛泥灘裡就已經長歪了。下輩子我再做個好人吧。請老天不要讓我再入世家，就讓我做個平凡人吧。”
她轉頭看向素羽真人，真誠地懺悔：“素羽，我對不起你。來世我一定贖罪，做牛做馬都毫無怨言，對你們穆家無辜死去的人，也對你，一定銜草結環還清所有罪孽。”
素羽真人朝她笑著點頭：“好。願你來世做個好人。”
“我一直很羨慕你。”
程玉瓏目光看向穆清揚，臉上露出憧憬之色，似乎看到了她的來世，輕聲道：“給我一個痛快吧。”
穆清揚冷哼一聲，神色絲毫不為她的懺悔所動，祭出留影玉，準備行刑。
程靈鳳神色淡然，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開。
沈重玄緊緊跟隨，小聲祈求道：“靈鳳。”
倆人走出三十丈遠，直到看不見穆家姐弟，程靈鳳才停了下來。
“靈鳳。”
沈重玄哭喪著一張臉，又低叫了一聲，像遭人遺棄的小奶狗，一點也沒有化神真君的樣子。
程靈鳳伸手撫摸著他的臉，沈重玄一顫，忙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捂在自己臉上不動。
這張臉被程玉瓏撫摸了兩百多年。
程靈鳳抽回手，嘆道：“那一年我確實死了，另外得了機緣，才涅槃重生。我甦醒過來時，急著想去找你。救我的人說，你我情緣已斷，如果擅動干涉，恐怕會牽引出不好的後果。”
頓了頓，她語氣微澀道：“我不信。你我結為道侶一百多年，彼此相知相愛，緣分如此深厚，怎麼可能情緣已斷？
“我冒著靈體不穩會遭反噬的危險出關，跑去找你，卻發現你跟柳玉瑛走在一起，你還曾跟她許諾，若是二十年後，你仍然找不到我，就會接受她。那時正好是最後一年。”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目光注視著沈重玄，看他如何答話。
沈重玄不敢看她，低頭道：“我眼看著你在我面前消亡，那時候我甚至想跟著你一道去了，但是又不甘心，想突破到化神境界，或許能有辦法找到你的魂魄，助你轉世重生。因為心太急，急著進階，一個不慎走火入魔重傷垂危。那時候我還想著就這麼去了也好，直接去奈何橋上找你。
“誰知玉瑛為了救我，不惜自身，冒著危險找到一處上古修士的洞府，尋得萬年靈藥助我恢復傷勢。之後她全心照料我，待我復原後，又將她得來的天材地寶贈給我，僅用了三十年，就助我從元后突破到化神。
“她很尊敬你，並無一點不好的私心。她一直鼓勵我，陪著我找了你五十年，仍然找不到你一絲魂魄。她陪著我八十年，一片真心待我。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便許諾，若二十年後還找不到你，就試著接受她。”
程靈鳳聽了，臉上浮現出一個極淡的諷刺笑容：“到頭來，你接受了一個容貌肖似我的贗品。我是不是該說你情深呢？”
她的語氣淡漠，不似生氣，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
沈重玄心中一痛，聲音愈發低弱：“你當初為何不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真相？”
程靈鳳神色悵惘，沉默了片刻，一開口卻帶著些酸意：“我當時只是個幼小的靈體，外形特殊，不好見人。當初我眼看著你們倆感情很好，心中生出妒意，你本是我的道侶，卻移情別戀他人，便出手試圖分開你們，留下暗語讓你等我。”
沈重玄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掠過驚訝，沒想到留言背後是這樣的真相。
“不錯，是我出手想分開你和玉瑛。”
程靈鳳坦言道：“我眼看著你見到留言欣喜若狂，看著你跟玉瑛把話說清楚分了手。我也放了心，回去繼續涅槃重塑靈體。
“誰知六十年後，我重塑身體成功出關，滿懷欣喜地去找你，你卻送了一份大禮給我。”
因她滿心期待，毫不設防有此劇變，被“這份大禮”給打擊得不輕，氣得差點走火入魔。
這就是她擅自出手干涉後，牽引出來的後果嗎？
她不甘心。
重玄不可能僅僅因為程玉瓏與她相似，就移情別戀。
重玄與她相知相惜，心有靈犀，他一直愛的是她的性情和靈魂，不是她的容貌。
之後，她改換容貌，幾次三番出現在他面前，但他都視若無睹，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她獨坐反思了三天三夜，終於死了心：她跟沈重玄確實情緣已斷。
作為天之嬌女，她也有自己的驕傲。
既然情斷，那就各走各的大道吧。
修真界大難來臨，她還有很多事要去做。
之後不久，她發現了程玉瓏的蹊蹺之處，更加肯定自己不會接受破鏡重圓，不可能接受一個這樣的夫君。
他跟另外一個人分享程玉瓏卻毫無察覺。
誰知她恰好有事要忙，一個錯眼不見，程玉瓏就暗地裡辦了一件大案，她只來得及找到素羽的一絲殘魂。
她探查到事情真相後，把留音玉暗中送給守一師兄，但沈重玄的表現讓她更加失望，甚至為了程玉瓏與守一師兄他們翻臉。
那一刻，她徹底死了心。
若是僅僅因為外貌相似，就愛一個人，信一個人，庇護一個人，甚至為了她與所有人作對，那是不可能的。
她覺得沈重玄心裡是真愛程玉瓏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你其實是愛程玉瓏的吧？”
“……沒有。”沈重玄搖頭，目光哀求地看著她，見她神色堅定，知道再也無法挽回她，不禁萬念俱灰。
他眼瞎心盲，傷了靈鳳的心。
他還是殺人兇手的幫兇。
他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