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魚龍潛躍水成文(1 / 1)
江夢魚堅決執行看好師姐的任務,每天將院門口看守得死死地,幸而除了萬盛饒等人和程嫂,別無他人前來。
把人悶在屋子裡一個月未免太殘忍了點,萬盛饒提議讓唐棠跟著他去堡壘附近散心,被江夢魚黑著臉無情拒絕,“多謝萬公子一片好意,你的人來往頻繁,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混進別有用心的人,師姐還是留在這妥當些。”
唐棠望了眼遠處熱熱鬧鬧的人影,哀傷地嘆了口氣。
一隻灰鷹落在樹上,江夢魚捉住它取了腳上的紙條,看罷過來道:“接到樓中訊息,需要過去一趟,估計是又有任務罷,我去跟令主回稟一聲,師姐你一定要記得喝藥。”
唐棠巴不得他趕緊走,師弟自從歷練過之後,就跟小大人似的,不僅半點活潑之氣都沒了,還愛管著她,擱誰受得了。
江夢魚身影一消失,唐棠整個人都歡脫了起來,舒服地往搖椅上一躺。
這會兒秋高氣爽,日光正暖,不似炎夏那般酷熱,天空碧藍山峰作墨,秀麗如畫。面前擺著一張茶几,茶有些涼了。
萬盛饒坐在另一頭,續上杯裡的水,見她一副慵懶如貓兒的模樣,好笑道:“無聊了?”
唐棠悵然道:“師弟走是走了,一個月都得這麼過下去,能不無聊麼。”
從前跟程嫂兩個人待著,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情,那時出入自由無拘無束,現在是想出去沒得出,完全是兩種日子。
山川峰巒為襯,田野風光無限,海棠樹下的女子眉目灼灼,漫不經心的目光似高傲恣意,秀美而出塵,真乃人間絕色。
萬盛饒眼眸微動,招了阿繡過來,低語幾句。
唐棠餘光偷偷瞥著他的舉止,心底有點小雀躍。萬大公子見多識廣,最是知道如何打發時光。
對方果真沒辜負她的期待,阿繡轉眼取來一把古琴和棋子等物,放下之後又立到一旁,安靜地當起了木頭人。
萬盛饒略一抬下巴,“喏,下棋跟彈琴,你要哪個?”
下棋費腦子,唐棠指了古琴,一本正經道:“就它吧,但是我不會彈。”
萬盛饒一頓,片刻之後,叮叮咚咚的琴音在山谷中迴響,猶如溪流飛石,更勝鳳凰清啼。
好的樂曲給人云開霧散月朗風清之感,唐棠只覺心中一股愁緒如雨後青山,被盪滌得乾淨清爽,望著他的目光略有驚異,古琴高雅富有情致,沒想到萬盛饒的琴技如此精妙。
仔細想來,第一回見到他時,對方便是這樣尊貴脫俗不染凡塵之態,只是後來相交越深,越覺此人與初見不符,比尋常富家子弟多些仁善寬和之心,給他那張俊美而清遠的容貌平添了些許人間煙火氣。
阿繡聽見這樂曲,忍不住往自家主子的方向看去,自學成之後,主子已經多年不起琴音。
唐棠不通樂理,只覺好聽得很,待他奏完十分給面子地用力拍掌,欣喜道:“沒想到你的琴彈得這麼好,早知道在痕哥沒走時,你們還可以合奏,定然美妙至極。”
萬盛饒笑意微斂,手指隨意撥了幾下琴絃,發出凌亂之音,“許久不談,卻也有些生疏,你若覺得好,我再彈一曲罷。”
唐棠認真地坐好,洗耳恭聽。
阿繡聽得清楚,目光似是不經意滑過無知無覺的唐棠,心裡暗暗為自家公子抱不平。
這一次,主子奏得是,《四愁詩》。
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
曲意纏綿,如泣如訴,隱有哀痛憂愁之意,山谷空鳴,似有美人回應。彈琴者閉目沉浸,聽琴者摸不著頭腦。
一曲又終,萬盛饒睜眼見唐棠不知何時離他不到半米遠,拖著腮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
見他從愁緒中抽離,唐棠好奇道:“萬公子,你有心事?”
萬盛饒嘆了口氣道:“算是罷,眼看堡壘即將建成,或許日後我須留守此地,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還家。”
唐棠聽了,便有意開解他幾句。按照她以往的行事,絕對不會多問,可方才聽過他的琴曲,忽然覺得萬盛饒也挺可憐。
他早早扛起萬家的擔子,妹妹出嫁之後無人傾訴,旁的富少或官家之子,怎樣都有一兩個紅顏知己,於悲傷憂愁之際暫排苦思,他身邊是真真正正一朵解語花也無。
“萬家風光正盛,來日定然青雲直上,你又何必著急?”她專挑開心的話題。
入宮不過一瞬,跟他短短的幾次接觸卻能察覺到,萬家不僅搭上了貴妃這條船,聖上對他亦是頗為看重。好比臨淵城的山匪之事,絕非明燿一人能左右,必得有聖上許可,萬盛饒才會被派到此地。
萬盛饒搖頭道,“你不會明白。”
但見眼前之人是真心為他,萬盛饒斂下所有心緒,“左右現在無事,你可有興致學琴?”
琴音可看出一個人的心境,唐棠從前不願學琴,因她不想被人過多窺探心思,或許往後可以補上這一課。
唐棠一怔,腦中閃過來日與上官痕琴瑟和鳴的畫滿,臉頰微紅,“有,只是我沒練過,得多勞你費心。”
萬盛饒道:“你坐到我身邊吧,方才那首曲子選得不好,這回我挑首簡單的,你先看一遍,再跟著彈試試。”
高峰無聲,層林絢爛,落葉翩然若蝶。唐棠在萬盛饒身邊坐著,眼中透著躍躍欲試的神采,兩人衣袂被微風吹得飛舞纏繞,而他的手繞過她肩膀,遠遠看去像是環抱著身前的美人。
漸漸天已擦黑,江夢魚歸來時正見到這副場景,眼眸一暗。
阿繡知道這對師兄弟對唐棠看得緊,上前一步想同他辯解。自家主子辛苦了一下午,唐姑娘才學到皮毛,他作為師弟,實在不必管得太多。
誰知江夢魚在院前站了片刻,不帶任何情緒的目光掃過他挪動的那隻腳,阿繡無端全身起了一層寒涼,便見他調轉方向,去往小廚房的方向。
想必是給唐姑娘熬藥去了。
他走後阿繡莫名鬆了一大口氣,短短一瞬竟有種死裡逃生的錯覺。多年來助他自險境中死裡逃生的直覺告訴他,唐姑娘這位師弟遠不像他表面那樣簡單。
絕煞樓裡年少入樓的大有人在,可給他如此危險之感的人,唯有江夢魚一個。
而他的逆鱗再清楚不過,一是師兄賀梅凡,一是師姐唐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