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獨立濛濛細雨中(1 / 1)
因是喜事,公公尖細的嗓音聽著並不顯刻薄,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喜氣洋洋,聖旨上說得什麼內容唐棠全然沒聽清,前頭是好大一段誇讚她的話,最後聽明白的只有一句“特封萬家義女語紅為香棠縣主,賜封地、府邸與僕從婢女十人……”
大婚之日封了一出身平平的民女為縣主,居然還給了一大堆賞賜,要知道許多郡王親王之女也不過空有名號而已!
來萬家慶賀的某些官員立時眼紅,兩位皇子卻是安若泰山,彷彿他們本是專為此事而來。
李嬤嬤早先教過宮廷禮儀,唐棠謝恩時莫名脊背一寒,嬤嬤的到來並不是一場意外,她本在奇怪出嫁前為何專程派人,此事聖上蓄謀已久吧?
香棠縣主封得是萬家義女萬語紅,不會又跟萬家有關吧,真不知他們葫蘆裡賣著什麼藥……蓋頭低下唐棠一雙眼四處亂瞟,然後一雙繡著雲紋鑲嵌翠玉的宮靴停在她面前。
越王的聲音響起:“唐棠如今不僅是萬家義女,更是本王的妹妹,今日出嫁父皇特命本王與二弟前來道賀,香棠縣主的府邸與封地皆在安都,往後記得帶姑爺經常回來看看。側妃本是出自萬家,大家親上加親,不失為一樁美事。”
唐棠趕緊道:“謝過大皇兄、二皇兄。”心裡有股莫名的憋屈,根本沒人問她願不願意,一道聖旨下來,不知往後生活裡得掀起多大的風浪!
不過一面之緣,炎帝居然善做主張,不知哪根腦筋搭錯了弦?
這跟她當初背靠大樹的想法簡直不要相差太遠!樹跟樹還是有區別的好麼,平白無故得一縣主尊榮,這不是靠樹乘涼,更像天降大餅,至於是吃下還是被砸死,誰都說不好!
萬水煙在那公公宣讀聖旨時已跟兄長交換了眼神,賀梅凡與師弟阿深眉頭皺得死死地,顯然大感意外,尤其賀梅凡,臉色陰晴不定,沉得嚇人。
兩位王爺到來,讓來萬家道賀的某些人喜出望外,略懂宮廷禮數之人心中卻在嘀咕:不知聖上是何想法,若是有心封這姑娘,為何不在此前封賞,非要趕在成親當日,莫非是怕引人注意導致婚事有變?
猜不透啊猜不透,聖意難測,難於登天。
這道聖旨宣讀完畢,婚事還得繼續,出門的禮節卻要變上一變。唐棠作為萬家女兒出嫁,去往花轎本應腳不沾地,揹她上轎之人非萬盛饒莫屬,而現下兩位王爺均在,還有他這個義兄,著實有些犯難。
喜娘正在猶豫之時,賀梅凡站了出來,對那幾人道:“唐棠是我看著長大,多年師兄妹情分,不知諸位可否通融通融?”
幾人心中鬆了一大口氣,不用虛假地互相謙讓一番,紛紛表示此事由賀梅凡來最是穩妥,這等展示“兄妹情深”的機會理應讓給他。
賀梅凡面無表情上前將唐棠背起,萬盛饒的神情像是失落,又像如釋重負。
成親這日,他與她終究是沒能全了“兄妹”名分。
兩位王爺帶著聖旨而來,萬盛饒作為少主必須小心接待,即使家中有喜,不可越過皇家,只得將陪唐棠去藥谷之事只得擱置,眼睜睜看著花轎從家門口抬起,往城門的方向而去。
吉時已到,浩浩蕩蕩的隊伍抬著成親禮出發,護送唐棠出嫁的仍是一直跟在身邊那些最親的人。
師兄,師弟,和阿深。
安都去往藥谷須得好幾日,烈日當頭,路上並不輕鬆。唐棠無數次想下來自己騎馬,何苦勞累一大群人跟著受累,但喜娘說一生就這一回,必須將禮儀顧全了,否則不吉利。
為了吉利二字,她忍了!
一路行行復復,總算靠近藥谷。這日烏雲密佈,天色暗沉,像是將要來場大雨,送親隊伍相視而笑,看樣子到了藥谷之後,夜間能涼快涼快。
花轎在離藥谷尚有三里地時,嗩吶鞭炮聲接連響起,這是在宣示新娘子快要到達,夫家此時該該派人出來迎接。
放鞭炮的師傅走在最前頭,一路小跑到賀梅凡馬前低聲道:“這不對啊。”
隊伍仍在慢慢悠悠地走,賀梅凡的刻意將馬放慢退到一旁,“怎麼?”
師傅道:“新郎那頭遲遲沒有動靜,按理道不應該……”
賀梅凡道:“師傅見過無數場成親的場面,一般遇到這事該是什麼禮數?”
師傅肅然道:“您派個人跟我去前頭探探情況,儘量讓隊伍走得慢些,新郎家沒有迴響,堅決不能讓隊伍過去。”
賀梅凡回頭,目光在唐深小魚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讓唐深帶著那人過去。
小魚看出點不對來,“上官家出了差池?”
賀梅凡道:“不一定,說不定兩邊的禮節不盡相同,讓師傅先去對對。”
片刻後,鞭炮師傅不見人影,唐深當著眾人的面像只燕子般飛了回來,慌張道:“賀大哥,上官家的人說,他們說,谷主失蹤了!”
賀梅凡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看向花轎,唐棠不顧喜娘阻攔掀開了轎簾,繡著綵鳳的蓋頭下傳出她冷靜的聲音:“你再說一遍?”
細聽之下,那聲音竟有些顫抖。
唐深急切上前道:“姐,不騙你,他們的確是這麼告訴我的,姐夫他……不,上官痕前幾日還在招待賓客,今早起來之後突然沒了人影,上官家的人為找他都快翻天了,我還不死心地跟著他們轉了好幾圈,才趕著回來告訴你們!”
賀梅凡往後身一瞥,江夢魚微微點頭,提起輕功消失在眾人視線裡。
隊伍早已停了下來,樂聲全無,寂靜一片。
誰都沒想到,本是一樁極好的天賜良緣,竟在成親當日出現這樁變故!
賀梅凡道:“師妹莫慌,江湖本多險阻,或許谷主是遇到了難言之隱,不得不離開一陣。”這理由連他自己都不信,然而眼下沒有比這更好的說辭。
他的臉色黑沉,望著藥谷所在的方向,眼中偶現殺機,只是這一切,被蓋頭遮擋視線的唐棠全然不見。
江夢魚足等了兩炷香功夫才回,肯定道:“方圓五里找遍,確實不見上官痕的蹤影。”
賀梅凡眉目森冷,朗聲道:“李嬤嬤,以你之見,眼下我們該怎麼做?”
唐棠失聲阻攔道:“師兄——”
喜娘才是這場親事的操辦者,賀梅凡這般做,分明是要按宮中規矩來辦。
李嬤嬤上前朝他福了福身,語氣莊嚴:“聖上欽定的婚事,不可有違!即便上官氏是世家,縣主之尊,豈容踐踏,奴婢建議在原地等候半日。若半日之後,上官氏仍舊找不到新郎下落,即刻回府,不再留戀!”
“回府”二字在她說來好似千萬遍那麼理所當然,被兩人對話震住的唐棠,終於從這幾日的忐忑、欣喜、不安和崇敬中醒悟過來。
她除了是漂泊江湖的孤女唐棠,還是萬家認下的義女萬語紅,更是炎帝前幾日才御筆親封的香棠縣主!
原來一切,早在不知不覺中就已定好,而她,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