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俱往北歸若裘雁(伍)(1 / 1)
——他唏噓不已,卻聽得門外若有腳步之聲。一人哈哈大笑,道:“今日捉得金庚孫,不怕她老子執拗,還敢對王爺不敬。”另一人道:“大哥,待了結此事,你也莫再流連怡紅院,還與我回去鑄煉寶杆才是。他奶奶的,沒有了稱手的兵刃,打鬥起來,終究不甚過癮。”——
陳天識與羅琴聞言,心中一驚,忖道:“這不是宗王爺府的‘葫蘆樵夫’盧先生和‘垂釣漁人’餘先生麼?他們怎麼會在此地,怪哉,怪哉!”料想自己不是他二人的敵手,不覺惶恐,匆忙間,便往床底下鑽去,大氣也不敢喘息一口。聽得嘎吱一聲,門被推開,“竹蘆雙怪”走了進來——
盧先生道:“老二,你我扮作這花子,實在是委屈了自己,我鼻子本來已經高挺,再裝飾一番,便是鷹鉤鼻子了。”餘先生道:“大哥此言差矣,你就算是鷹鉤鼻子,也顯得更加睿智聰慧,卻不似我,要掩蓋本來的面目,偏偏在臉上貼著老大的一塊黑胎記。便是方才將它除去了,此刻臉上尚有幾分粘稠,好不難受。”羅琴知他二人內力極其精純,稍稍說話,便會被其發覺,於是只用一根手指輕輕撓刮陳天識的衣袖,意思是:“原來那兩個武功厲害的花子,竟然就是他們假扮的。”陳天識驚懼不定,心道:“聽聞丐幫素來與金國為敵,如何這宗王爺的心腹,卻與淨衣派有所勾結?”——
便聽餘先生喝道:“把那個叛徒押進來。”門外有人應諾一聲,聽見腳步聲響,甚是紛亂雜沓,有人大聲喊道:“冤枉,冤枉。”盧先生罵道:“你這狗才,如今事情既然已經敗露,就該好好承認了才是,我好歹能賞你一個全屍,沒有痛苦地死去,為何要還苦苦抵賴?”餘先生道:“他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啪啪兩下,想必是打了那什麼“叛徒”兩記耳光,又聽得噗通一聲,逼迫得他跪了下來,喝道:“我看你包裹中有一個木片,寫道‘衣忠’二字,這才是你的本來姓名吧?”衣忠道:“不錯,那是我的姓名,只是這卻說不得我就是叛徒吧?”盧先生冷笑道:“我等轉過牆洞之時,你走在最後面,卻做了什麼手腳?”衣忠道:“我不明白,你說得是什麼回事?”——
餘先生怒道:“不到黃河不死心麼?我先折斷你的雙手,看你還敢無賴?”嘎吱兩聲,果然折斷了他的雙臂。垂釣漁人內力極強,如此舉止,不過是翻手之勞。那衣忠恩的一聲,顫聲道:“你,你好狠毒。”卻是不肯大聲叫喚——
餘先生道:“好一條硬漢子,我再斷你雙足,看你可能支撐?”又將衣忠雙足打斷——
衣忠疼痛難忍,按耐不得,躺倒在地上。他看見床底下二人,愕然一驚,卻沒有出聲道破,猶自咬緊牙關——
餘先生怪笑一聲,道:“你還不肯求饒招供麼?好,我再將你肋骨悉數打斷,看你怕死不怕?”方要動手,被盧先生阻攔,道:“老二,他再是叛徒,但也算得英雄。你看他不起,我卻頗為賞識,這後面的刑罰就免了。”餘先生這才罷休——
衣忠受如此苦楚,早已生不如死。盧先生道:“你將宗王府的令牌悄悄地扔在了地上,故意向那兩個奴才曝露我等的身份,是也不是?”衣忠疼痛之極,一時口不能言。餘先生道:“黃長老,你既然來了,何不進來說話?我也知道你是恨透了此人的,便是即刻取他性命,我等也絕無絲毫的阻礙。”陳天識從床幔縫隙往去,一窺之下,不覺驚訝,忖道:“原來是他?”此人正是黃秋成——
黃秋成走到衣忠跟前,恨恨道:“我叫大夥兒扮成褐衣派弟子,本是天衣無縫,卻被你給破壞了。”衣忠冷笑不已,顫聲道:“你違背丐幫宗旨,竟為了那本《八脈心法》,而與完顏烏蒙勾結,綁架金庚孫,要挾並欲伺機除掉鎮南大將軍金戎龍。如此一來,前可制擎朝廷重臣完顏烏臺,消弱他的勢力,後可順利陷害濟南侯烏祿,清除異己,卻又怕被幫主韓青鏑發覺追究,於是便將淨衣派扮作褐衣派,混淆視聽,是也不是?哼,你,你如此的猥瑣卑鄙,終究少了大將之風,難成大器。”黃秋成大怒,一掌拍下,正中他的胸膛。衣忠唉喲一聲,頓時氣絕身亡。盧先生嘆道:“的確是條好漢,可惜不識時務,算不得真正的英雄。”與餘先生和黃秋成走出門去,吩咐幾位弟子將其屍身拉走掩埋——
陳天識見衣忠死得悽慘,心中悲切,卻聽得一個淨衣派的弟子待“竹蘆雙怪”與黃秋成走遠,與旁邊數人招呼道:“這大白日的,哪裡能夠掩埋,且待天色黑了再說。你我還去喝酒。”餘者道:“這主意甚好。”只將衣忠屍身撇下,掩上房門,卻自顧自地走了。羅琴爬出床底,道:“不識哥哥,此人並非斷氣,尚有一息可救。”陳天識大喜,道:“琴兒,你有辦法救他麼?”羅琴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道:“昔日你被黑旗幫喂下毒藥,曾經服過我師父煉製的妙藥,可還記得?此物除了能夠中和體內的毒性,還能生肌續骨、綿生元氣。雖然他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但是若能醫治及時,救下一條性命,又有何難?”不敢耽擱,遂倒出三粒丹藥給衣忠服下,又駢指點其穴道,不至於氣血渙散。此刻陳天識揭開衣忠衣襟,鬆緩禁錮,卻見其貼身穿著一件銀白色、光澤灼灼的背心,不覺訝然。羅琴笑道:“不想他竟然穿得這件軟縷甲,難怪黃老賊一掌打下,他竟能不死。”——
稍時聽得衣忠啊呀一聲,嘆道:“苦殺我也。”睜開雙眼,緩緩醒來。此刻羅琴又將丹藥搗碎,敷在他四肢折斷之處,尋來幾個平扁的樹枝固定夾好,擦拭額頭的汗水,道:“好了,你若是能夠仔細調養,他日肢體健全地站在那兩個老怪與一個混蛋跟前,還不將他們嚇死?”萬鵬一調藥的工夫果真一絕,此藥內服外用,確實使衣忠的痛苦減卻了不少,便是四肢依舊痛楚無比,也可忍耐了——
陳天識嘖嘖稱讚,道:“萬前輩武功高強,堪與雙怪匹敵,他的藥學醫理,也是造詣極深。”羅琴噗哧一笑,道:“他也自詡為武林奇才呢。”——
衣忠漸覺疼痛輕緩,心中也是暗暗驚異,卻有氣無力,道:“在下不能動彈,在此無法謝過兩位恩人的救命大德了,只是如此一來,愧疚之情如咽在喉,頗為不快。”羅琴笑道:“不識哥哥,你看他說話如此流利,雖然無力,但中氣為繼不斷,可見得並無什麼大礙了。”陳天識心中稍寬,道:“這位衣大哥,你傷重不輕,還是少說些話為妙,免得徒耗精神氣力。”羅琴道:“無妨,慢慢說些話,配合吐納工夫,也可有助於藥性的進一步發揮,乃是好事。”衣忠點頭道:“這位姑娘說得不錯,我說些話,胸中氣悶反倒能夠宣洩。”陳天識微微愕然,笑道:“原來如此,竟然是我孤陋寡聞了。”驀然一念,想起一事不明,遂眉頭微蹙,道:“這完顏烏臺本是如今金國天子、海陵王完顏亮的弘股重臣,而濟南侯卻是被貶謫、處處受到排擠與提防的封疆大吏,可謂水火不相容之對立兩派,為何捉將了金姑娘,卻能同時削弱他二人的勢力,被宗王爺完顏烏蒙受益?”衣忠嘆道:“小兄弟有所不知,金戎龍乃是朝廷權臣,手握大兵軍符,既被完顏亮所倚重,又同時與完顏烏臺、烏祿交好,也是朝庭之中廣結官僚、人緣極好的一位大將軍,卻獨獨對完顏烏蒙忌諱厭惡。”——
他娓娓道來:原來在金國的滿朝文武之中,完顏烏蒙最是主張廢除宋金之間的和約,蠱惑完顏亮揮師南下,將趙氏子孫餘下的另外半壁江山也奪來,然後封他當一個江南王,坐擁臨安無數的財富美女,供其享樂**。完顏烏臺依然有此打算,但被完顏烏蒙搶先,且得了完顏亮的允諾,心中不悅,遂極力主張遵守合約,以免為天下人落下個“無恥無信”的罵名。如此一來,完顏烏蒙對完顏烏臺表面雖然恭敬,但暗地裡卻恨得咬牙切齒,思忖若是得了機會,便想要將之除去,只是烏臺勢力極大,一時之間不敢下手,恐傷虎不成,反被虎所傷——
那烏祿雖被貶謫為濟南侯,但手中尚有數萬鐵甲金兵,軍勢雄壯,訓練精良,皆能以一敵十,殺敵爭先,且忠心耿耿,只效忠於濟南侯一人,便是私下稱呼,依舊叫喚主人為濟南王,乃是烏祿受貶謫之前的爵位。完顏亮忌憚烏祿本是金世宗之重臣,有意除之,但顧慮於此,終究不敢動手,若逼其造反,恐自己皇位難保,於是只好忍耐。此人有慈悲寬厚之心,直言兩地烽火再起,對金宋百姓皆無好處,亦然不肯發兵南下。烏祿駐地,可謂橋頭之堡,如此一來,他若從中阻礙,他地的金兵部隊想要繞行伐宋,也是極其不易,是以完顏烏蒙對之也是恨之入骨,便與丐幫的淨衣派長老黃秋成商議,定下如此的詭計,由鎮南大將軍入手,翦除二塊截然不同的石頭。衣忠得知了這個訊息,便暗中扮作丐幫弟子,以事破壞——
羅琴奇道:“黃秋成又如何會與宗王爺勾結?”衣忠道:“他本想入宗王府殺掉完顏烏蒙,取其人頭到韓青鏑面前邀功,孰料被‘竹蘆雙怪’擒獲,威逼利誘之下,於是降了王府。哼,這等變節之事,算來已有兩年了。”陳天識與羅琴面面相覷,暗道:“這麼說來,他去烏祿行營行刺,莫非也是宗王爺的授意。虧得梅還心不識真相,還悄悄入營救他脫困。”——
只是衣忠再聽得羅琴無意中說起自己師承原本也算得青城派的來歷,不覺喟然一嘆,神情頗為尷尬。陳天識二人出時尚不覺,但見他說話支支吾吾,若甚不自在,大為好奇,便追問情由。衣忠苦笑道:“你們既然都是名牌正派之人,我要是說出自己的出身了,所謂正邪不兩立,只怕要被你們不齒了。罷了,罷了,我非丐幫弟子,亦然不是什麼金國的走狗惡徒,本是紅日教之大都分舵的副舵主。”陳天識愕然一怔,瞥看羅琴一眼,見她臉色並無什麼異狀,遂道:“那又怎樣?衣舵主為民請命,受此塗炭,如此無畏無懼的勇氣,便是許多正派人士也望塵莫及。”他不覺想起泰山派的無嗔道人、無飆道人以及孟中、孔池,冷哼道:“就是一些名門正派,有好人,也有惡人,便是那些惡人,沽名釣譽,實在不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