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裝神弄鬼孰真假(肆)(1 / 1)
——他眼目一轉,繞向黃綠女子身後的孔池,道:“孔師弟,金人挑戰於前,若是不接推諉,反倒失了你我男兒的浩瀚威風。”見其不動聲色,遂跺跺腳,忽而朗聲道:“你我乃武林正派人氏、正氣後起之秀,不可輕易就畏懼退縮,便慨然應賭,索性與他們拼博一番怎樣?你且先上,若是不勝,我再頂替如何?”語氣之間,頗有幾分鏗鏘崢嶸之意,外人乍聽,該是誇讚其大義凜然、雄風勃勃——
幾位崆峒女弟子亦然覺得滑稽,不覺噗哧而笑,相顧莞爾——
陳天識聞言,不覺瞠目結舌,喟然一嘆,低聲道:“先前我只道此人無恥,不想還是錯了,此人何止是無恥,簡直是無恥之極也。”——
羅琴微微笑道:“那孔什麼的也不是傻子,未必就願聽從他的使喚。”——
果然,孔池冷笑一聲,道:“我為何要與他們比試?好好地在自己手臂上戳上一刀?”孟中愕然,繼而臉色鐵青,喝道:“師弟,你不聽師兄的話了麼?這以下犯上,乃是師門大戒,你也忒大一些的膽子了。”——
孔池不慌不忙,道:“孟師兄說哪裡話來著?這等荒唐的命令,莫說是我故意頂逆,就是師父、師叔在此,想必也是萬難應允的。你若是不信,以後見著師父、師叔,便請他們品評道理罷了。”大刺刺地在板凳上坐下,叫道:“掌櫃的,他那肘子你也奉上,只是我要的清雅早點,你也莫要耽擱。”——
掌櫃應諾一聲,叫小兒端上一盤饅頭,一碗稀飯,一碟花生小菜——
孔池也不管孟中如何怒目相視,猙獰神氣之下,猶然輕閒恬淡,一筷子夾起饅頭,放在口裡咬上一口。陳天識暗暗稱讚:“初時在泰山相見,你便如跟屁蟲一般,無論對錯,一切皆他孟某馬首是瞻,今日想必也對之多有不屑,頗有分道揚鑣之意了。”——
陳天識對孟中此人,可謂之厭惡之極,偷過屏風往外窺覷,見他困窘異常,心中大為歡暢,若非恐被其發覺,幾乎就要鼓掌喝彩——
羅琴低聲笑道:“不想你也是喜好幸災樂禍之人,讀了許多的書,也算是孔子門人,竟忘了那些聖賢道理的種種教誨,莫要恥笑他人麼?”——
陳天識道:“這孟中野心極大,定然妄想成為泰山派的門人。非也,非也,我觀之那無嗔道人與無飆道人,年歲雖大,其實也是促狹險惡得緊,乃師如此,其徒亦然不脫離其外,若閉關修行的無怨道人也與他兩位師弟一般,日後挑選孟中接掌門戶,也未必不能。”——
羅琴道:“我聽師父說過這無怨道人,品性武功倒也不壞,就是有些糊塗。”聲音更是壓低幾分,道:“聽聞昔日泰山派的上代祖師挑選承接衣缽傳人之時,最不中意的,便是這位無怨大弟子,嫌棄他過於迂腐,舉事躊躇,恐難當大任。只是無嗔道人與無飆道人相爭甚是激烈,挑選其中之一,另外一人必定心生反隙,無奈之下,便誰也不用,還是讓無怨道人成為掌門。這掌門數十年來,也不太管事,派中大小事務,皆託付兩位師弟打理。無嗔道人與無飆道人各得一塊勢力,偶爾合作,如陷害流雲莊、挑撥櫝珠鏢局云云,但始終是面合心不合,要是得了機會,還是想除去對方的。”——
她說到這裡,陳天識驀然一念:“莫怪當日他在壁洞之外,苦苦央託我傳授專破他本派‘破雲劍法’的招式,想必習得,就是為了對付其二師兄的?”——
羅琴見他又是一聲嘆息,奇道:“不識哥哥,你又有何心思?”——
陳天識悵然道:“我想泰山派雖然如今勢微不濟,但既稱正派大戶,那當年創立此派的祖師爺定然是位有名的大英雄。日後孟中不當掌門,泰山一脈尚可勉強維持。畢竟家大業大,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若是孟中執掌門戶,其昏庸無能,專事權謀之術,這泰山一派,從此可以已矣。”——
羅琴笑道:“此話怎樣說?”——
陳天識道:“當了掌門便與當上郡主一般,他並非能夠從政光大之人。”——
羅琴又問:“如何能夠從政?你詳細說來聽聽。”——
陳天識道:“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如此詳細,你可明白?這孟中卻是尊四惡、屏五美。”旋即冷笑道:“且看他如何運作,既不自戕受害,又能保全他在方效顰跟前的顏面?”——
羅琴笑道:“聖人之言,好深奧,聽得我頭都混了。”眼波流轉,又道:“我若是猜測得不錯,下面雙方便要打鬥起來了。”——
陳天識咦道:“琴兒,你說什麼?”——
便在此時,轟的一聲,動靜老大。二人一驚,偷過屏風望去,見著那執刀金兵啊呀一聲,忙不迭地往後退去,一手慌亂撲打身上的溼漬,卻是孟中陡然發難,從孔池面前奪過粥盆,便往前面用力潑去,口中猶自喝道:“不過就是割刃拼刀罷了,我等大好男兒,還怕你作甚?只是你先前對方姑娘、秋姑娘出言不遜,好生無禮,且先把這筆帳算清楚了,再來博奕不遲。”——
北國氣候寒冷,外面尚有雪花飄灑,那粥盆散熱極快,溫而不燙,潑在了金兵身上,其實不能燙傷,只是如此一來,卻挑起了雙方禍端,哪裡還能平心靜氣地比試。黑麵漢子攙扶同伴,怒道:“無恥之徒,不想竟然齷齪如斯。”——
聽得幾聲璫啷,眾金兵紛紛拔出彎刀——
那掌櫃的方才端出紅燒肘子,眼見如此情形,啊呀一聲驚叫,轉身竄入廚房,將門掩上,不敢開啟——
夥計也是魂飛魄散,嚷嚷道:“老闆如何獨自逃命,留下我等可怎樣是好?”用力敲打廚房的柴門,見其不開,無奈之下,便抱頭往街道竄去。餘者食客,盡皆歸屋,便是大氣也不敢喘息一口。除去劍拔弩張的雙方,偌大的客廳,唯有陳天識與羅琴二人——
方效顰冷笑道:“孟師兄,你既然不願意在臂上刻痕,大可以明說清了,偏偏窮生主意,挑起如此的事端,委實是大大的不智。”孟中賠笑道:“非也,非也,我實在是想替方姑娘與秋姑娘出上一口氣,一時急切,按捺不得,方才亂了分寸。”那受潑的金兵羞躁難當,推開黑麵漢子,罵道:“什麼亂了分寸?你這膽小的鼠輩,納命來。”彎刀劈下,虎虎生風——
孟中拔出長劍抵擋,卻看除得那黑麵的漢子依舊按兵不動,其餘諸金兵一聲吶喊,悉數跳躍竄擁,竟將其團團圍住。他們果真是訓練有素,上下左右各路攻進,俱取要害之處,覷攻薄弱空檔,一絲一毫的破綻也不肯放過,無數寒光利刃過處,頓時險象環生——
孟中拼上幾招,心驚肉跳,暗道:“金兵士卒,奈何如此神勇?”慌亂之下,幾乎中刀,不覺駭然,大聲叫道:“孔師弟,此刻厄難臨頭,你我便該共同進退才是,為何呆呆怔立一旁,還不過來幫忙麼?”——
孔池喟然一嘆,拔出負在肩背的長劍,尚不及唸誦劍訣,卻看一人跳到桌上,大聲道:“此人無禮,我們也只願意尋他一人的晦氣,你們還是莫要動手為妙。”正是一旁觀戰的黑麵漢子——
羅琴低聲道:“不識哥哥,這幾位金兵頗似怪異,想必不是尋常的軍卒。”——
陳天識頷首道:“不錯,我也覺得有些迥異,卻說不出來。”——
羅琴見黑麵漢子腳步沉穩,雙目神色不同,精氣神分明內斂不放,又道:“這黑麵金兵的武功看似更要強悍一些,那孟中無端尋釁,只怕是挑錯得物件了。”——
孔池亦不敢輕舉妄動,眉頭微蹙,抱拳道:“我師兄魯莽之處,在下替他道歉,還請各位大人大量,莫要與之計較,就此雙方歇手才是。”孟中聽得真切,怒道:“放屁,放屁,孟師弟你胡說些什麼?要他大人大量,難不成我是小人小量了麼?你還不快些動手,徒然傷損我泰山派的不世英明。”眾金兵甚是憤怒,喝道:“這狗賊死到臨頭,猶然刮噪不悔,今日便取下他的性命,也顧不得耶律大人的吩咐了。”出招更狠更毒。孟中勉力抵擋,心中極其惶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們都是普通士卒,為何一個個的身手都是如此的了得,便好似江湖的武林高手一般?”陳天識愕然,奇道:“琴兒,他們說道耶律大人,莫非是指北國的第一高手耶律雷藿嗎?”羅琴道:“聽聞耶律雷藿有著一支私兵,武功可與江湖尋常武師拼博,也時常協助大都的京防府尹查事辦案,想必就是這些人了。”陳天識嘆道:“先前甫一聽得他們的語氣,對那‘竹蘆雙怪’甚是忌憚,又多有懈怠慵懶之意,不想卻是小覷了他們。”羅琴笑道:“他們武功不錯,但也是僅僅稱得江湖上四五流的水平而已,與‘竹蘆雙怪’相去甚遠,自然駭怕了。我等小覷他們,那也無妨,卻不是還有人因此吃了大虧麼?”嘴角微嘟,示意外面的孟中,見其冷汗涔涔,狼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