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抱嗔尋仇憶舊辱(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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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透過窗隙往外窺覷,便看東首廂房之頂,飄然落下一個博冠高帽的人物,雙袖甩蕩,步履輕揚,卻蹣跚跌撞,口中猶自叫道:“天地惶惶,乾坤茫茫,三魂苦緲,七魄寒涼,彼有心乎,此有情乎,碧落黃泉,哀怨囚鍾。”——

羅琴伏在陳天識身側,不覺微微顫抖,低聲道:“聽其言語,他似乎是個冤死鬼。”——

陳天識緊緊攬住她的俏肩,幽香軟玉,暗芳含美,情意綿綿之餘,心中亦然有些驚惶,勸慰道:“世上哪裡有鬼?或是一個失心傷神的瘋顛之人。”——

羅琴趴在他的懷中,秀臉抬起,眼中流波晶瑩剔透,喃喃道:“不識哥哥,你說他是瘋顛之人,而非什麼瘋顛之鬼?”——

陳天識也是無所判斷,但見她楚楚可憐之狀,不忍增添懼怕,笑道:“琴兒,他自然是瘋顛之人了。試想他從東首廂房躍下,若是鬼怪,豈非早被蟬吟老前輩提劍追逐?此地遠遠地聽去,尚有他老人家的呼嚕之聲,既然安心泰然,孰若無睹,可見得定然不是鬼了。”——

羅琴噗哧一笑,道:“你說得也是,他老人家住在這裡,一者為了省些宿資房錢,遮掩囊中的羞澀;二者便是意欲破除真相,要捉將一個惡鬼好好玩耍,他若真是鬼怪,‘蟬吟’如何會不吟,如此安靜?可見得定然不是鬼了。”她重複著陳天識的梢末話語,細細咀嚼,驀然又是一念——

陳天識只覺得懷中柔軟的身體似乎僵硬,不覺驚道:“琴兒,你,你又怎麼了?”——

羅琴顫聲道:“他…他正是鬼物,方能瞞過蟬吟老翁的耳目,在這場院肆意作祟不是麼?或是老人家白日雖然雄心勃勃,但此刻甫一見鬼,也被唬嚇得不輕,知曉凡人武功再高,又豈能是惡鬼敵手?顧慮如是,便索性裝聾作啞,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陳天識嘆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只是我們不去惹他,想必他也不會來害我們的。你若是還不放心,我便給你念誦一段至高無上的佛經怎樣?”遂張口小聲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堆,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羅琴咦道:“這是什麼?你也懂得和尚的佛經麼?”——

陳天識笑道:“這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修持法文,我畢竟不是和尚,也僅是知曉其中的一小段而已。雖然只此一小段,並不甚長,卻足以阻嚇種種鬼怪妖魔。”暗中思忖:“當日高僧贈我此文,卻說是全文了。但我如是說之,她必定以為我胡亂吹牛。”羅琴莞爾,心中稍安——

那高帽瘋顛之鬼吟頌半晌,就在場中滴溜溜亂轉,不多時,聽得他啊呀一聲,叫道:“不好,龍婆婆來了,快些走也。”聲音陰惻莫名,竟似有說不出的詭異。羅琴脊背發寒,不敢回頭觀看,心道只要與陳天識在一起,便是真有什麼兇惡無比的鬼怪過來害人,又怕什麼?饒是思忖如是,也恨不得閉塞耳目,從此不聞不問,靜候清晨快些到來。陳天識雖然畏懼,卻按耐不得心中的好奇,依舊透過窗隙往外看去,只見屋脊背後,轉出一個白衣老婦,面目猶識不清,若被夜霧層層遮擋——

那瘋顛之鬼一見著白衣女鬼,撲跌手腳,跳躍不已,嘆道:“你又來了,你又來了。”轉身往後跑去——

那白衣女鬼幽幽道:“你要是來了,我自然也來了。便是此時,你還不肯停歇罷手麼?”瘋顛之鬼仰頭望天,喃喃道:“罷手?你要我罷手?”狀若昏噩,只瞧得陳天識又驚又疑,一時不知所措——

羅琴囁嚅道:“他二鬼在嘮叨些什麼?”心中好奇之極,不知不覺,就轉回臉來觀看,只是覷得一眼,便又慌忙扭過頭去,不敢再探究竟——

遽聞瘋顛之鬼捶胸頓足,若哭如泣,顫聲道:“不可,萬萬不可,我犯下了如此的罪過,乃人神共憤,便是閻王爺也瞧我不起的,怎可就此罷手?我要贖罪,我要贖罪。”突然竄跳而起,反向白衣女鬼一頭撞去,罵道:“你為何要阻攔我,只消讓我安然朗誦,我心中也能好過幾分。”——

白衣女鬼側身避過,冷笑道:“你想心安?那是痴心妄想了,只要我在一日,便決計不能讓你稱心如願。”——

瘋顛之鬼繞著場中奔跑起來,拍掌笑道:“諸靈聽真,我自懺悔:爾等慘受*,我乃大過,罪不容赦,責無寬怠。每日閉目,但見奔呼哭號,淒厲求救,掩衫襤褸,朱顏憔悴,三千粉淚皆泣血,十萬傷心都亡魂,逃無驅除,遁則無門,苦守泥汙肉身,痛喂豺狼爪牙,莫大悲哀!撼天悽楚,皆如刀刀利刃,戳我心肺,日不能息,夜不得眠。願請來西天尊者,顯八佰羅漢真身法容、三千比丘僧、三千比丘尼,慈悲垂憫,助我超度。”——

白衣女鬼怒道:“你給我閉嘴。”手中閃出一面小小的招魂幡,夜風之下,漱漱抖索,正是慘淡之極,便往瘋顛之鬼追去——

陳天識心驚肉跳,與羅琴一般,也相信他二人是鬼了,心道:“若不是鬼,怎會使用如此可怕的東西?”一面觀看,一面低聲唸誦,翻來覆去地嘀咕那一小段《金鋼經》之法文——

瘋顛之鬼奔跑甚急,那白衣女鬼追逐更速,轉過幾圈,已然來到了他的背後,冷笑道:“還不住口?”——

瘋顛之鬼嘆道:“為何我跑得快了,你也跑得快了,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沒有道理勝過我的。”——

白衣女鬼道:“我苦冤纏身,可謂得道多助;你罪孽深重,該是失道寡助,如此說法,可還明白?”——

瘋顛之鬼搖頭嘆息,頭上的帽子左右搖晃,更是炫耀眼目,苦笑道:“這番道理我自然明白,是以才要安安靜靜地超度苦靈,以求解脫。”見她一手探來,猛然跳躍而起,堪堪避過,轉向另外一道逃去,口中喝道:“我有超度之心,乃是棄惡求善,你礙我超度,不肯寬恕,可謂借善行惡。”——

白衣女鬼桀桀怪笑,道:“老身為惡,亦然因善所驅;汝鬼為善,卻是被惡所迫,豈能相提並論?”招魂幡一擺,轉身追去,不過數步,幾乎又要將之擒獲——

那瘋顛之鬼哭道:“苦也,苦也,你便放過我吧。”他疾行的速度雖不及女鬼,但甚是靈活敏捷,眼看就要落擒,陡然轉換方向,煞勢急促,瞬間又將對方甩出數丈之遠。一時之間,白衣女鬼也無可奈何——

便在此時,東首廂房之內,聽得蟬吟老翁大聲喝道:“外面哪來的混帳東西,莫非故意要攪亂我老人家的睡眠不成?”——

陳天識喜道:“琴兒,老前輩醒來了,他若是捉鬼,你我還有何畏懼?”——

羅琴微微一笑,道:“是呀,他不是說‘吟天劍法’正氣浩瀚,諸鬼不侵麼?它是否即可鬥人,尚能鬥鬼,此刻正好校驗真假。”——

二人猶然歡喜,聽得東首廂房再無聲息,不多時,呼嚕再起,狀若風雲簇擁,竟是他又沉沉睡去。陳天識與羅琴啼笑皆非,屏氣凝息,依舊藏匿於西側廂房窺看——

那白衣女鬼嘆道:“不想又騷擾得他人難以入眠,這皆是汝之過也。你若是還不肯歇停,又添一番罪孽。”——

瘋顛之鬼搖頭嘆息,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若不追我,讓我誦完祭詞,我自然安靜離去,那萬籟俱靜之夜,豈非唾手可得?也算你幹得一件好事。”——

白衣女鬼冷笑道:“莫要與我討價還價,不是說了你休要痴心妄想麼?”一追一逃,彼此又是幾個來回——

稍時便看瘋顛之鬼哈哈大笑,得意道:“我還有一個法子,且看你怎樣應付?”言罷,雙手拍打屁股,洩出一股濁氣——

白衣女鬼唉呀一聲,忙不迭往後退去,驚道:“你,你…”——

瘋顛之鬼道:“我放出臭屁,也是無計之計,迫不得已。你要是再追來,不過是追逐我的臭屁而已,大大的不划算。”他自言自語,腳步不覺放緩,不曾提防白衣女鬼驀然縱身躍起,手起幡劈,竟然將其高帽人頭一併打落——

那無頭鬼唉呀一聲,縱身躍上院牆,瞬間沒於黑暗之中。白衣女鬼也不停留,飛身飄起,若天馬行空,行蹤俱無——

陳天識只瞧得目瞪口呆,心道:“他首級被人斬下,尚能從容逃去,若是凡人,豈會如此詭異?他,他們果然是鬼!”他一手摟抱羅琴,另一手按在她的肩上,心有餘悸之下,不由微微顫抖。羅琴會意,卻不敢問他。二人如此相依相偎,漸漸候到天明。待晨曦第一縷陽光射入,俱是長嘆一氣,再相互觀之,莫不疲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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