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夜色清涼烏雲卷(壹)(1 / 1)
——正殿之內,念秋坐起身子,大聲道:“兩位施主不知還有何貴幹?若是隨身攜帶了好酒,且願意供奉於我這老和尚,便請進來一敘。要是沒有好酒,只想敬獻香火,此刻廟中的和尚皆已逃奔少林寺避難,不能接待,汝等只將銅錢銀兩放於門檻即可。假如這二者皆非心願,不過是來此隨意遊玩,那請你們自去別處觀賞閒逛,莫如這清淨寶地擾我修行。”——
陳天識愕然一怔,心道:“我與你好歹也有一面之緣、壺酒之交,稱不得熟人,也稱得故舊,奈何說話如此冰涼冷清,幾乎不近人情了。”他不及說話,羅琴已然輕輕扯拽他的袍袖,暗暗使將一個眼色,聽她笑道:“我們是在此好奇遊玩的,既然若列大師所言之第三條,只好離去,不敢討擾咶噪。”——
二人下得臺階,便在在寺廟之中各處看待打量,又在一處廂房前面,見韓三公大刺刺坐於地上,一手捧著燒雞,徑自咀嚼、大快朵頤,正吃得不亦樂乎——
羅琴拍掌笑道:“二袋長老所獲頗豐,便在這肉葷不進、濃油不沾惹的和尚廟中,眾僧惶惶逃遁藏匿之際,你也能尋覓得一隻美味燒雞。”——
陳天識也是詫異無比,忖道:“這古廟之中如此開葷不忌,那可是大大的無禮了。”——
韓三公哼道:“這支燒雞是我自己昨日買來,放在廚房灶下灰堆之中,以求鮮嫩不壞的。此時取出食用,哪裡是什麼和尚的殷勤功勞?若說他們留下什麼,不過如此而已。”言罷,另一手高高揚起,掌中所捏,卻是半隻似黑不白的饅頭——
羅琴眉頭微蹙,道:“這食物看似有些腐壞了,如何能夠再吃得?”——
韓三公笑道:“如何吃不得?你這嬌生慣養的女娃娃看它不過是垃圾廢物,但在我眼裡,半日生計,皆靠它來維持。”他見著陳天識的驚愕神情,若輕易就窺破得他的心思,又道:“那多少和尚口中唸經,心裡卻惦念著外面大千世界的花花美女、錦衣玉食,才是對佛祖之極大的不恭敬。鳳毛麟角之僧,吃酒吃肉,不曾禁口忌舌,嚐盡世間百味,但臭烘烘的皮囊之下,猶然修行積德,廣普恩惠,累積無數功勞,那才是真正的佛祖門徒,結緣靈山,具載極樂淨土之入籍名冊。我非和尚,只是乞丐,吃上一口雞肉,暗存感激之心,尋思不可舉止卑劣,該摒棄譏嘲諷弄之邪、斷絕害人陷義之惡、踏滅妒忌嫉恨之毒,便是佛祖得聞得見,也必定大加讚賞,絕無絲毫責怪之意。”——
陳天識頓時怔然,笑道:“有理,有理,是我卻自己拘泥,未能通透這般的道理。”——
羅琴呸道:“不識哥哥,你莫要被他誑騙了。他哪裡會摒棄什麼譏嘲諷弄之邪,先前,先前在門外胡亂說話,他就是邪得緊了。”抬頭往天上看去,咦道:“哎呀,不知不覺,這天色也就快黑了。不識哥哥,我們回去罷,莫要與這老花子喋喋不休。”言罷,拉著陳天識匆匆往廟外走去,聽得後面韓三公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天黑好辦事,小兩口卿卿我我,幾乎羨煞人也。”羅琴呸吐一聲,頭也不回——
二人慾潛入嵩山派中窺探究竟,觀之那饒鷹邛怎樣處置“撼山嶽”袁子通,因此行程匆匆,疾步如飛。一路之上,尚有探討閒聊。陳天識嘆道:“也不知這念秋大師被從少林寺逐出,究竟受得怎樣的冤屈,如今聽聞少林有偌大莫名厄難,竟也不甘心施手救援?”羅琴聽他嗟嘆,偷眼往他瞥去,見其神情惶然苦悵,倒似正在為少林寺擔憂,不覺寬慰道:“你要忒多鬱悶,想那少林寺豈是尋常的寺廟門派?七十二般武藝,冠絕天下,裡面和尚個個功藝高強,江湖豪傑、武林英雄誰不敬仰讚歎?不管什麼人為難少林,欲輕易顛翻這巍巍武林泰斗,只怕也未必就可得償所願。”——
陳天識笑道:“琴兒說得甚是,倒是我多疑多慮了。”轉頭一念,又搖頭道:“不對,不對,我看那位念風大師的武功也是高強得很呀!只怕不在顧前輩、你師父、‘竹蘆雙怪’之下,他匆匆邀拳幫忙,又怏怏忿然離去,可見得應付對待之人,實在非同凡響。”——
羅琴撲哧一笑,道:“幾大絕頂高手之中,若說有誰膽敢向少林寺挑戰,且有這份武功與勢力的,唯獨紅日教教主一人。只是素來聽聞紅日教教主若出,旗幡招展、鑼鼓喧鳴,好大的排場,好壯觀之氣勢,你看這嵩山冷冷清清,哪裡有半分紅日教挾威而來的痕跡?”不及陳天識應答,繼道:“便是正若那念風大師所言,念雷方丈正閉關修持,萬千緊急也不得出關,那也無妨的。”陳天識愕然,問道:“這是為什麼?”——
羅琴吐吐舌頭,嘻嘻一笑,道:“你忘了麼?後面的廟中佛殿,尚有你以為技壓群雄、武功堪稱天下第一的念秋大師坐陣壓軸呀!”陳天識苦笑道:“念風邀他,被他拒絕,這也是我們親眼所見。”——
羅琴不以為然,道:“他雲遊四海、八方為家,為何偏偏此時返歸嵩山,在下面與少林寺遙遙相望呢?分明就是擔慮故廟舊寺的安危,千鈞一髮之際,便要出手救援。只是他也是個愛惜顏面之人,昔日被少林寺驅逐出來,如今不擺擺架子,被念風和尚隨意叫喚一聲,就歡歡喜喜地答應,豈非是大大的難堪?”——
陳天識啊呀一聲,恍然大悟,喜道:“不錯,我如何沒有想到?”羅琴笑道:“便是你沒有想到,才要我多思忖揣摩。”陳天識有些羞臊,訕訕道:“琴兒真乃女中諸葛,我,我便是那糊塗的劉備,拜賜高見,所謂‘如撥雲見日,茅塞頓開’,莫若於此了。”——
羅琴幽幽一嘆,頗似有些感傷,說道:“聽聞這思忖得多了,便會傷神,繼而掉落頭髮。我想得多了,頭髮掉得多了,自然醜陋,你只怕到時侯要嫌棄我了。”——
陳天識正色道:“果真那般,我也決不嫌棄。”忽然一笑,揶揄道:“你身上噴噴香的,若是頭髮掉落,也是芬芳飄揚、幽蘭滿地,不知多少男兒會爭搶著過去拾取的。”——
羅琴大是害臊,捏起粉拳往他砸去,卻見他身形一晃,堪堪避開,笑嘻嘻往前跑去,遂微微愕然,心中又喜又急,一撩裙襬,急急追趕——
二人回到嵩山派外,天色並非全黑,目視遠處,種種風物景緻依舊清晰可見,若要翻牆逾院,極易被嵩山弟子察覺,於是不敢大意,又在一旁的山石叢林之中躲匿等候。過得許久功夫,淡月懸空,銀鉤飄颻,又被一層輕薄烏雲籠罩遮蓋,這莊外人物物事,那是很難看得清楚了,若非提盞燈籠,數丈開外,已是漆黑一片,不聽聲音,難辨動靜。陳天識與羅琴躡手躡腳來到了西側一處牆壁,方要攀登,聽得上面腳步聲響,原來是巡邏崗哨正好到此。兩人抬頭望去,見牆頭燈火之下,站著一人,正是嵩山五子之一萬五田,他旁邊跟著幾個嵩山弟子,一手提將刀劍,另一手或挑燈籠,或舉火把,不由暗暗詫異:“他今日方才回來,為何不曾好好休息,卻親自看護安全?”胡思亂想之間,聽得有人道:“師叔,你鞍馬勞頓,甚是辛苦,何不早些回去休息,竟在這裡陪伴我們?”——
萬五田搖頭道:“元兇大惡本有兩人,這袁子通雖然束手就擒,但那‘鐵屠熊’朱天卻僥倖逃脫。他二人交情不淺,我恐朱天會來伺機救人,不可不防。”——
一弟子道:“師叔,聽聞指使袁子通與朱天殺人的,便是今日與你共來同歸的萬事通,他,他果真是幕後奸佞麼?”——
另一人道:“說來此人也姓萬,算得萬師叔同宗了。”——
萬五田怒道:“你放什麼狗屁,萬事通不過是他的綽號,並非姓萬。”繼而深吸一氣,面有疑惑之色,喃喃道:“真相怎樣,我也不甚清楚,自有掌門人去搞清究竟。”幾人絮絮叨叨,不肯挪移腳步。陳天識心中焦急,往羅琴看去,見她嫣然微笑,不慌不忙,不覺訝然。羅琴附耳道:“莫急,他們稍時就要走了。”——
陳天識大是奇怪,卻聽見遠處有毛驢嘶鳴之聲,接著有人叫道:“哎呀,那邊有誰來了?”牆上垛牒之後,有人嚷嚷道:“師叔,莫非真是朱天過來劫人?”——
萬五田眉頭微蹙,哼道:“他好大的架子,竟然不將我嵩山派瞧在眼裡麼?正是自尋死路了。”領著一眾弟子匆匆奔跑。待聽得他們走遠,陳天識與羅琴縱身而起,竄上牆頭,雙足甫一落地,又輕輕一點,躍下院內竹影搖曳之處——
陳天識低聲道:“我明白你將毛驢拴在道旁的用意了。它們大半日不曾進食,此刻正是飢腸轆轆,忍不住便大聲叫喚,反將嵩山派之人悉數吸引得過去。”羅琴笑道:“好哥哥,你果真怕我跌落頭髮,這番自己思忖考慮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