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少林晨鐘有劍影(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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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朱天兩個也要離去,陳天識尚不知悉他的身份,有心討教,被羅琴看在眼裡,輕輕扯拽衣襟,且以目示之。陳天識愕然不語,待他二人走遠,漸漸沒於叢影夜濃之中,方才問道:“琴兒,你不想知道他是誰麼?”——

羅琴笑道:“他既然執意要用黑巾蒙面,先是冒充‘鐵屠熊’朱天,師篡徒名,豪爽歡笑之間,又時時警惕,故作低沉沙啞之音,就是想極好地遮掩自己的本來身份。你若是追問,可謂不識時務也。一者他或默然,或左右環顧而言他,未必就能老老實實地作答,二者麼?要是不慎惹惱逼急了他,他因此更添煩惱抱怨,那可是不好的。他本是前輩,你卻是晚輩,牴觸長者情緒,豈非正落入那無禮無尊的俗套濫風之中嗎?我可素知你最是看重禮儀全數的。果真如此,只怕後面幾日,你都是耿耿於懷,嗟嘆後悔的。”——

陳天識不以為然,笑道:“我不過輕輕帶過而已,他願答便答,那是最好,倘若不願意答應,我又怎能執意勉強?你心思機靈古怪,這是多慮了。”——

羅琴嘻嘻一笑,道:“其實若要知曉他的真正身份,便在這幾日之間。你想想,他今夜單人匹馬闖入嵩山派,恫嚇七傑,捆綁五子,解救莫名承擔冤枉之袁子通,又順勢點撥,暗談善惡報應,勸導得‘撼山嶽’大惡人棄惡從善,看見他正是一個俠義心腸、愛管閒事之人。如今少林寺逢上了天大的厄難,千百年基業或是須臾不保,他豈能袖手旁觀呢?我想到了危急之時,他一定就要出手相助的,說不得被少林寺的大小和尚麼一通詢問,或是與前來挑釁爭鬥之敵打架之間,便要報出自己的姓名來歷。”——

陳天識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羅琴看他嘴角一咧,料知他童心再起,又要朝自己躬身敬拜,調笑一些什麼“雲開日出”、“撥雲見日”、“聞‘琴’一席話,更勝十年書”云云恭維之語,不覺撲哧一笑,急忙打住,道:“不識哥哥,你可睏乏了。我們尋覓一處地方暫且安歇吧?”——

陳天識道:“這荒山野嶺,四處沒有人家,便得了人家,不是親戚,哪裡能夠投宿呢?”——

羅琴笑道:“你還真是公子哥了。別人風餐露宿,以天為被,以地為枕,都能睡得,我們就不能睡麼?”拍拍旁邊白毛驢,又道:“便是坐在它身上,抱著它,藉助體暖,也足以安眠了。”——

陳天識嘆道:“露宿於天地之間,仰頭便數漫天星斗,品識蒼穹風韻、夜色絨美,這風花雪月浪漫之事,想來莫過如此了。”——

羅琴忍俊不得,捧腹笑道:“你口中讚歎,卻眉頭緊鎖,可謂是言不由衷也。”一把挽住他的臂膀,道:“這嵩山其實大小寺廟極多,只是皆被少林寺光芒掩蓋,反倒不能為世人知曉。除了山下的老花子廟,我們在路上不是還看見了一座廢棄的和尚廟麼?不妨就去哪裡安歇?”陳天識喜道:“這主意極好。”——

兩人牽著毛驢來到了半山之間,在一片平坡樹林之旁,尋得那廟宇,草牆斑駁,苔蘚貼蔓,一張大門歪倒了一半。羅琴走前一步,不慎驚起一隻烏鴉,撲騰振翅而飛,落在屋頂之上,踢下一片破瓦,朝著他們咂咂而咶。它嚇了一跳,羅琴也嚇了一跳,忙不迭退後,撲入陳天識懷中,待看清是隻黑鳥,不覺笑罵道:“你這扁毛畜生,也會欺負人麼?”扔起一塊石頭過去,那烏鴉飛起,卻不遠去,只在廟中的一棵大樹之上盤旋,稍時降落棲息——

陳天識往四處看去,見此廟甚小,除了一間正殿,旁邊兩間廂房,被外面土牆團團圍簇,便再無一磚一瓦,想得是平時香火不旺,沒有錢財餘資能夠拓地建房。待進入殿中,引燃蠟燭,觀之佛祖金身色澤褪卻,沒有半點光芒,不覺又是一番唏噓,拱手施禮,唱喏道:“俗人陳天識與羅琴深夜討擾,欲在佛光腳下,求極樂恬靜一眠。”——

羅琴咯咯笑道:“不識哥哥,你不用道歉的。這佛祖是個好人,哪裡會出言拒絕呢?況且這裡的和尚耐不得清貧寂寞,紛紛離去,或是改投他門,或是還俗歸塵,佛祖正是愁悶鬱結得緊呀。我們來給他老人家作伴,他正是高興還來不及呢。”見邊上有幾個蒲團,撣拭上面的灰塵,見其餘倒還乾淨,於是蒲墊在地上,便是兩張簡易的床鋪。二人躺在上面,說上一些話,漸漸睡去——

綿綿呼吸,均勻緩和,也不知睡得多久,聽見外面傳來一些動靜,卻是有人吹彈樂器。羅琴眉頭微蹙,頗有些不甚耐煩,道:“這大半夜的,誰不去好好睡覺,卻在這裡胡亂彈奏,攪人清夢好眠?”——

陳天識聽那樂聲哀感頑豔,不覺暗暗驚異,心想:“這是二胡之音,如此傷感,莫非正是映照了奏者哀傷欲絕之情?”起身往外面走去。羅琴抱怨之後,也是大為好奇,便跟在他的身後,欲過去看待一個究竟。樂聲從廟外傳來,悠悠揚揚,飄飄忽忽,驚得樹上那隻烏鴉饒樹飛旋,不多時,也往廟外傳音之處竄去——

曲聲嘎然而止,聽得有人喝道:“天籟之音,豈容你這畜生咶噪。”——

又聞得烏鴉一聲慘叫,跌落地下。陳天識與羅琴正走到廟門之旁,尚要舉足,聽得如此情狀,心中俱是一驚,暗道這人好不兇惡,那烏鴉吵鬧,你趕走它就是了,何必非要打落下來,取其性命?心有忌憚,於是屏氣凝息,束住腳步,躲在廟門之旁,小心翼翼地探頭往外覷探。便見外面枯榆之下,坐著一人,面目不甚清晰,手中提著一件樂器,叫道:“我這曲喚做《引鳳凰》,它聽得歡喜,於是過來,你…你為何不問青紅皂白,便將它打死了?”聽其聲音,有些蒼老,想必年紀不輕——

他旁邊站立一人,高個清瘦,冷笑道:“你這是什麼《引鳳凰》?鳳凰不見,卻惹來了一隻吵死人的烏鴉晦鳥,還是打落得好,否則晦氣不除,因此耽擱了你我宏偉大計,豈非糟糕?再者說了,你這二胡拉得雖然好聽,卻也未必就是什麼《引鳳凰》的妙曲。試問這世間,有得幾人真正見過鳳凰,又有幾人去引將誘惑過鳳凰?只怕一人也沒有吧?既然如此,所謂《引鳳凰》一曲,不過是人自己杜撰而已。我也大可以稱之為《引老虎》、《引蛟龍》。你翻來覆去只是彈奏這一首曲子,也不嫌厭煩麼?彈了幾十年,還不是孤家寡人的老光棍一介,也不見引來一位中年徐娘,願意與你匹配夫妻。”——

端坐之人怒道:“你粗莽鄙陋,不懂的音律之美,我與你爭執,不過是對牛彈琴也。”將二胡收起,負在背上,又道:“只是有一句話,不得不說,後日大計能否成功,皆看天時地利人和、你我運籌幃幄、忖度打鬥之功,與它一隻小小的黑色烏鴉,那可是沒有半分干係的。你如此迷信,如何成就大器?”——

那清瘦之人哼道:“你若是能夠成就大器,為何入教比我早,年歲也比我大,此番站在這裡,卻與我一般的品階等級呢?在下魯鈍,也不知是你時運不濟,還是才能也泛泛平淡呢?你若是能夠與楊林、多木耳一般也當上了令主,再說我是莽‘牛’不遲。”陳天識與羅琴聽得真切,不由相顧一視,暗道:“原來他們也是銀月教中人。”——

這兩位銀月教的教徒相互爭執,不妨遠處有人奔跑過來,想必是見這他們尚在彼此譏誚、互不相讓,一時頗為尷尬,進也不是,腿也不能——

清瘦之人冷笑道:“前面的可是萬事通麼?既然來了,何不過來敘話?我久不在中原居住,對這河南、河北方言聽得不甚分明,你離開遠遠的,說起來,不過幾句,便要將我給累死了。”——

陳天識與羅琴看待得明白,正是瓜州萬事通,不由大為驚奇,心道:“先前不是饒他性命,放之下山麼?為何他還在這嵩山荒野之地出現?是了,看他的舉止動作,分明就是專門尋覓此二人前來,莫非他與銀月教尚有勾結麼?”——

萬事通訕訕一笑,走道那清瘦之人跟前,抱拳一禮,恭聲道:“再下萬事通,見過何香主。”扭身朝那彈奏二胡之人也是一禮,又道:“見過朱香主。”——

何香主哼道:“我們不甚講究這許多的禮儀,甚是繁瑣,你只喚我何消說,對那真日沉緬哀絲毫竹之人,也叫做朱尋籟罷了。”——

朱尋籟頷首道:“如此簡潔灑脫,倒也好極。”——

萬事通嘿嘿笑道:“兩位不拘泥於世俗塵禮,當真皆是了不起的世外高人。”——

何消說眉頭微蹙,叱道:“你真是討厭,不是說了莫要這些奉承阿諛之辭麼?難不成當我說的話,以為是那放屁麼?我們若是世外高人,能夠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哪裡還用深更半夜、冷月寒風之時,跑到這鳥不拉屎、獸不撒尿的地方等候你的訊息?”——

萬事通臉色陡變,急急道:“誤會了,誤會了,你就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以為你是在,在放屁的。”——

朱尋籟笑道:“他是俗人,粗鄙不堪,你若是與他文縐縐地對話,一問一答,秉禮往來,他不能文雅應付,豈非是大大的丟臉嗎?萬先生,你那訊息打探得怎麼樣了?”——

萬事通對這何消說心有餘悸,不敢正眼瞧他,遂咳嗽一聲,對朱尋籟道:“訊息的確無誤,那少林寺的《易筋經》,十之八九是被饒鷹邛給竊去了。看管藏經閣的兩名少林弟子,多辦也是被他打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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