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踢踏紛泥憂惶意(貳)(1 / 1)
——屋頂之上的大窟窿自然要遣人修繕縫補,眼看得時刻不早,高義元便要安排眾人到後面歇息——
陳泰寶甫然走前幾步,大聲道:“羅姑娘,那張地圖還是煩請你交出來,且瞧在不識的面上,我等也不為難,你快些離開潮沙幫,早早歸返北地金國才是。”又朝萬鵬一抱拳一禮,道:“萬大俠,你既然是她師父,想必萬難說出她的真實來歷吧?嘿嘿,便即如此,我大意也能揣測得幾分,國事至上,不敢馬虎懈怠,還請你能夠見諒,你也一併隨她離去為妙。”說話語氣絲毫不存客氣——
只聽得萬鵬一不覺好陣子哇哇亂叫,怒道:“你這破落戶,過河拆橋,品性果真是卑劣得緊。”羅琴也是臉色煞白,花容陡驚,嘴唇微微震顫,不能言語。楊不識只覺得她握住自己的手掌,瞬間冷涼清寒,胸中更是亂作一團,心中一千個、一萬個地發問不止:“爹爹為何這麼說話?爹爹為何這麼說話?卻不怕因此傷了琴兒的心麼?”——
高義元驚愕不已,慌忙勸道:“陳兄說哪裡話?這玩笑可是開得大了,是了,陳兄莫非以為我潮沙幫幫微地窄,容納不下幾位客人麼?多慮了,多慮了,便是再來幾十一百的,我這空屋依舊綽綽有餘。”——
陳泰寶冷笑不已,道:“諸位莫非以為耶律雷藿所率之金國敵酋鎩羽而歸,一切皆雨過天晴,是也不是?所謂之‘鳴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僥倖,明槍算是躲過去了,但是暗箭若從隱匿處射來,只怕未必能夠倖免。”眾人皆是愕然——
陳泰寶道:“羅姑娘,若是老夫揣測得不錯,你性情爽朗乃是天生。雖然美貌柔婉,眉宇五官秀麗水靈,但想必不是江南女子,而是女真族人吧?”——
萬鵬一瞠目結舌,訝然道:“你,你--”羅琴雙目通紅,幾乎就要流下淚來,勉強按捺,咬唇不語——
陳泰寶大聲道:“你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可見得老夫雖然有幾分糊塗,卻還不曾莫名冤枉了你。女真族人,有好有壞,萬大俠既然肯受你師禮、納你為徒,亦知你並非惡人。”羅琴顫聲道:“陳伯父欲待怎樣?小女子洗耳恭聽。”——
陳泰寶一呆,暗道此女能將楊不識迷惑得服服貼貼,必有非常手段,且萬鵬一的武功也是方才見識過了,果真是十分了得,還是莫要說話過甚難聽,結下仇怨報復,遂嘆道:“不識若是我陳家的嫡親兒子,他與你兩情相悅、彼此歡喜中意,我絕不阻攔。只是你也知曉,他乃是大宋忠烈、勇貞將軍楊珏之族裔,偏偏楊將軍又被你們女真所害,如此國仇家恨,他萬萬不可與你婚配相合。”——
南畢遠眉頭微蹙,輕聲道:“你說話也忒武斷了一些。”——
陳泰寶斜眼瞥他一眼,心中頗多不悅,忖道:“不識是我撫養了十數年的孩兒,他日必成大器,怎可被一介來歷不明的女真女子拖曳,從此身陷泥淖,再也不得翻身?你這牛鼻子馬虎無妨,豈可在此事打哈哈,阻礙他的大好前程?”鼻子冷嗤一聲,作視而不見、聞而不聽之狀——
南畢遠見他如此,知他素來執拗,若是自己不曾轉過彎來,自己便是再勸善百句、萬句,口舌痺爛,也通透不得,微微一嘆,搖搖頭默然無言——
羅琴心如冰窖,渾身寒意甚然,只覺得天旋地轉,勉強深吸一氣,按捺心神,道:“依伯父所言,不識哥哥能夠婚配之人,只該是江南女子不成?”——
陳泰寶道:“便非江南女子,中原、西域皆可,只要不是他‘父仇’族人。”他口口聲聲一個‘父仇’,言之鑿鑿,聽聞雷朗,就是要呆噩站立一旁的楊不識明白:你若是執迷不悟,日後與她夫妻相事,便是天底下第一不肖不孝之徒,徒惹世人唾罵、紅塵恥笑。楊不識本是聰明之人,又頗讀聖賢之書,豈能不知其中的底子道理?不覺身子一個踉蹌,往後倒去——
金庚孫眼疾手快,將之扶將,低聲道:“楊大哥,你,你莫要著急,凡事終有解決之道。”楊不識心中無比酸楚,嘆息苦笑,只覺得胸中氣血鬱結集註,幾乎透不過氣來——
羅琴滿心企盼與楊不識長相廝守,不料被陳泰寶棒打鴛鴦,殷殷歡喜頓時化作無數失望,聽得陳泰寶口風凌厲,一旁楊不識又是痴呆恍惚,不能幫自己說上一字半句的溢美之辭,失望漸漸釀成絕望。她雖對楊不識溫婉之極,脾性本是爽朗快直,如此逼迫之下,心底間不覺恚怒潮湧,冷笑道:“陳伯父莫非對於兒媳婦,已然有了最佳之選?”——
陳泰寶頷首道:“要不辱楊將軍的門風威儀,一者該是我大漢女子、華夏血脈,錯亂不得;二者當是智勇之人,當有岳母刺字忠烈,又得紅玉氣勢滂沱,卻不能如其出身娼門;三者相貌娟秀,看似清麗,方能與我兒俊俏匹配。”言罷扭頭往金庚孫看去,笑道:“卻不知這位林娟姑娘是否許配了人家?若是沒有,你看不識孩兒可還配得上你?”——
金庚孫猝不及防,急忙推開楊不識,滿臉通紅,道:“我,我尚未被許配人家。”高槐林臉色陡變,雙目凝視於她,挪將不得分毫——
陳泰寶大喜,正要說話,卻聽金庚孫道:“不過我要擇夫,就要自己選擇,如此稱心如意方可。楊大哥雖是一等一的人才,可惜我對他只有兄長之情,絕無半點夫妻念頭。陳伯父厚愛,晚輩心領,我只好不恭推卻了。”——
高槐林緩緩送了一口氣。陳泰寶甚是尷尬,只覺得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咳嗽一聲,搖頭笑道:“這晚輩婚配之事,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有自己選婿的?”——
金庚孫笑道:“江南、中原婚風拘泥,不及我們那裡自由開放呢。”——
陳泰寶驚道:“姑娘是哪裡人氏?啊,偶爾開放,尚餘漢風唐韻,那也是使得的。”——
羅琴忽然冷笑道:“罷了,罷了,不識哥哥,看來你我緣份至此告盡,從此再無鴛盟。陳伯父,你且寬心,我這金韃子的小女子這便告辭,再也不敢見你金面。”言詞客氣,語氣卻甚是倨傲,可見得心中氣惱已極。她轉身就往大門走去,不過幾步,驀然回頭,大聲道:“林娟妹子,你可想知曉你日夜牽掛縈懷的洪大哥訊息,我知曉,你隨我來,我告訴你。”言罷再也不看眾人一眼,疾步如飛地往院門奔跑——
金庚孫又驚又喜,大聲嚷道:“羅姊姊,你知曉洪大哥的訊息麼?他是嘉興人,你,你莫要騙我。”匆匆追趕。楊不識目瞪口呆,好半日回過神來,“哎呀”一聲,也不說話,抬步衝出廳門,過得各院小樓,順延山道往下急馳。餘者皆是心驚肉跳,紛紛招呼一聲,銜接尾隨——
羅琴衝到山下碼頭,一個縱身跳上了一條小漁船。船上漁夫驚道:“姑娘,你這是--”不及說完,被她一掌推下水去,接過舟櫓,雙手前後搖晃,引著小船往對岸飄去——
楊不識內力渾厚,眼見得碼頭再無其餘小舟,最近者尚在七八丈外,思忖不得,一躍而起,落入水中,拼命往另外一條小舟游去。聽得邊上水聲嘩嘩,卻是金庚孫學他模樣,也跳入湖中,她雖是北人,但自幼歡喜淘氣,上房掏鳥,下水撈魚,無所不能。二人來到漁舟旁,雙臂扶住船緣,輕輕一提,便跳了上去——
船上一個年輕小夥不知所以,奇道:“你們這是作甚?”——
金庚孫一指楊不識,急道:“他的新婚妻子嘔氣,這就要逃了,你還不幫忙追趕?”——
那小夥兒聽罷,頓時臉色凜然,肅容整色,連連點頭道:“這還了得,夫妻床頭吵架床尾歡合,本沒有隔夜的仇恨,為何說走就走?實在好沒有道理。”——
楊不識心不在焉,沒有餘興陪他咶噪,陪笑道:“勞煩小哥快些。”——
那小夥兒不待他催促,划動雙槳,便看小船兒飛一般往前划行,果真是個熱心人——
兩船相距數丈,羅琴偶爾回頭一看,見他們追來,雙臂愈發用力。她是姑娘家,不諳舟道,能划起已然不錯,卻畢竟不能精純熟練,漸漸力乏,嬌喘吟吟。後面小夥兒心中大喜,對楊不識與金庚孫道:“再過得片刻,就可以追上新娘子了。”放聲大叫,道:“前面的新娘子,你家相公已然知錯了,現下心急得很,你莫要嘔氣,還是回來與他合好吧?”——
羅琴回頭呸道:“誰是他的新娘子,他心中歡喜其餘女人,哪裡把我放在眼裡?”雙臂不歇,饒是如此,力怯船緩,終究不足,兩舟相距不過三丈——
楊不識急不可奈,暗道:“琴兒這般生氣,傷心之極,我再不過去哄她,只怕她要恨我一輩子了。”才要跳躍過去,驀然一陣大風颳來,將前面的小漁船往東推掀了幾丈,羅琴猝不及防,打了個踉蹌,扶住船蓬,稍稍穩待,又搖櫓晃槳,努力撥劃——
小夥兒打槳穩舟,揉揉鼻子,咦道:“這位小相公,莫非你在外面尋花問柳,被新娘子捉住了麼?唉呀呀,若說男人好色,有個三妻四妾、摘花問柳倒也無妨,只是你適才新婚,正該循規蹈矩幾年,怎可做下如此之事?”楊不識被他冤枉,不由哭笑不得,嘆道:“她是氣話,小哥奈何信以為真?”金庚孫哼道:“他若果真是花花心腸,我第一個就不能放過他,怎會在這裡幫他呢?”小夥兒恍然大悟。待風停浪靜,雙方距離又被拉開,楊不識急得連連頓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