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多年夜雨撥月明(貳)(1 / 1)
——南畢遠大怒,雙掌一挺,直直擊出,拍向餘先生胸口,怒道:“老惡賊怎敢如此猖狂?”盧先生見雲仙抱著陳泰寶,心中百感交集,驀然萬念登灰,盡是綿綿濃濃的妒火填塞胸臆,難以按捺,心道:“你有丈夫,那又怎樣?當日彼此若是恩愛顧戀,你又怎會舍他而去,反與我夫妻一夜,種下情種,從此相思不絕,追蹤無跡,唯能於青樓粉袖、雲鬢群釵之間風流忘憂、亂淫卻慮。”見南畢遠掌來,忿然之下,不覺仰天長嘯,哈哈笑道:“好,好,我是老惡賊,你待怎樣的主意?莫不是要替天心道,此刻便即除去老爺的性命麼?你武功雖然不弱,但尚稱不得我的對手,只怕你胡吹大牛,終究是力薄勢微,沒有一個計較處哩!”也不躲避,同樣雙掌擊出——
聽得“轟隆”一聲,四掌甫交,餘先生回退得半步,一手輕揮守禦胸前,另外一手平掌緩按,深吸一氣,將體內真氣導于丹田,又分兩股貫入腿膝,匯凝足底“湧泉”,巍然不動。南畢遠卻無他這般從容雍度,只覺得一股偌大的勁力襲來,仿若海濤,綿綿巨風,雙臂震顫不已、隱生痠麻疼痺,胸口也是氣血翻湧,稍加按捺壓抑,反生鬱結窒滯,“蹬蹬蹬”往後跌跌撞撞倒退好幾大步,方才漸漸拿穩身形,心中不由大驚,暗道:“這老魔頭的武功著實了得。”眼目餘光觀看足下,方才所過之處,屋頂瓦片皆已踏碎。顧青山臉色一變,有意上前相助,但見屋下盧先生推葫撫須,恐其突然出手,其時不知是攻向陳泰寶,行落井下石不義之事,還是飛身上屋,欲絕南道長性命,遂不敢懈怠,隱忍不發,伺候一旁小心皆備。餘先生不甘饒人,飛身撲上,落在南畢遠前面,一拳擊其下腹,叫道:“牛鼻子,你是道人,老老實實地出世清修即好,何必歡喜多管閒事,惹人討厭?”南畢遠怒道:“雲仙乃我小師妹,你這淫賊,卻,卻對她作了什麼,還得人家夫妻反目,罪莫大焉。”雙足穩踏不動,收腹彎腰,身子登時化作弓形,左手成爪,五指森然若鉤,便去捉他拳頭,右肩擰力,翻掌旋腕,貼向“垂釣漁人”面門,掌心處恍惚作響、蘊納雷聲,正是有名的五雷掌法——
餘先生喝道:“好,好,果真有些本領,也不枉與我交手。”見右拳再難突進,若要強攻,非但不能奏效,只怕脈門反被扣住,那可是極其糟糕,遂收回拳頭,突然左掌抬起,運足內力,猛然擊出。掌到一半,聽得下面雲仙驀然哭泣,聲悽音涼,神動意傷之極,自己心中不覺生出一股悲念,暗道:“我,我真心待她,她全不領情,反倒怨我恨我,始終惦念我玷辱她身子清白的罪孽,經歲亙久不散,我,我--”內息為之一阻,尚未接手抗力,勁道不由洩了一大半。南畢遠乃是武學大行家,月色之下,見他眼神恍惚迷離,迎掌勁風式陡轉微、氣勢瞬間黯然,心中不由大喜:“高手過招,最忌分神岔意,稍非聚精貫注,便易在對頭手下折鎩羽毛。此刻天賜良機,不可錯過,若不能乘機制迫壓脅,以後便萬難奪得先機。”精光四射,聲勢登為之一振,先前他尚蓄留三分氣力,以為撤勢守禦、靈活機變之用,此刻主意既定,再無顧忌,大吼一聲,五雷掌拼命劈出,全力以赴,決不絲毫猶豫。餘先生受他吼聲,不禁激靈靈打個寒戰,幡然驚覺,再要提氣貫臂拼抵,已然不及,且南畢遠掌法迅猛,疾若閃電,倉促之間收勢依是不能,唯咬牙切齒,狠力抵擋,叫道:“來吧!”又是“轟”的一聲巨響,雙掌硬架堅貼,好似夜空霹靂,只震得眾人耳朵嗡鳴,皆有駭意。南畢遠不退反進,身子跟著踏進兩步,佔得上風,那餘先生一個身子被震飛了開來,在半空搖搖晃晃,如風中飄葉、落零不定,賴他內力委實渾厚無朋,一吸一吐,勉強控抑身形,落在瓦上幾個踉蹌,不曾跌倒,饒是如此,胸口隱隱陣痛,喉頭一甜,幾乎嘔出一口鮮血,心中暗驚:“老道的五雷掌法果真是名不虛傳,好生厲害了得。也怪我大意,若能小心應付,就是有兩個牛鼻子,又能豈奈我何?”——
先前雲仙驚呼,見得懷中的陳泰寶張口又是一口鮮血,噴散四濺,細細點點不成凝聚,可見其氣血極度衰邁,不由魂飛魄散。當年她離開陳泰寶,下了終南山,一路往東而行,本欲歸青雲譜師門青燈苦修,孰料至開封時,大病得一場,淪落於流離難民之中,受一女子取藥救命之恩,其後那女子留下錦囊一幅,言他日無處可去、萬分困頓之時,自可拆解觀看。後流寇作亂,卷山東、河南、河北南壁烽火,屍殍遍野,兵革荊棘,雲仙孤身女子,南下不得,無奈之下,渾渾噩噩卷裹北往,於遼東雪寒之地舊疾復發,被“竹蘆雙怪”所救。其時餘先生用熊膽人參調養,每日好生伺候照應,疾病日漸起色、三月痊癒。雲仙大為感激,但觀之餘先生另存曖心,若有迎娶納己之意,遂不敢久留,登生南歸之意,卻被餘先生託辭別之名,用藥酒灌醉,於其昏迷之時將之姦汙。其後張燈結綵,以為如此以來,雲仙唯能委身嫁他。雲仙憤然之下,奪馬而走,餘、盧二人苦追不得。雲仙無處可去,亦覺自己蒙汙抹垢,再無顏面規範師門,因此尋死,實在不甘,便拆開昔日神秘女子所贈之錦囊,言道嘉興旁外碧波山、紅葉峰中痴恩亭,主人紅玉娘子隨時恭候大駕,願行地主接待之宜,但其後種種形跡,皆不可對人而言。雲仙投之,苦修武功,大有精益,後行走江湖,專門懲治負心薄倖、寡情淺意之男。今日從揚州瘦西湖畔經過,恰好遇見餘先生,雖是長久未見,但當年大恥萬劫難忘,仇人形貌銘記於心,刻骨不去,自然便一眼認了出來,遂挺劍刺出,便欲雪恥。餘先生又驚又喜,看她劍來毒辣,絕無留情,心中悔恨痛極,不敢還手,因此一味躲閃,唯盼雲仙力竭之後,氣息稍歇,再好言相勸,再續鴛盟。不料半路殺出了一個程咬金,自己與“雲妹”尚居仇峙雙顛,他二人舊夫妻或能破鏡重圓,心中登生恚怒,朝陳泰寶下了極重的惡手——
雲仙看著懷中陳泰寶,本不甚喜他,此刻見之奄奄一息、氣絕遊絲之狀,只覺得心中若有千螞萬蟻咬噬般痛苦不堪,且所受屈辱難對人言,此刻驀然慟哭欲絕,再難自禁。陳泰寶心脈盡斷,傷重無救,若接履於雲端之上,須臾便會翻身跌倒,自此長眠不起,雖料知雲仙與那“垂釣漁人”有一段不可齒及之尷尬之事,但胸中萬念俱灰,深吸一起,勉強打起精神,顫聲道:“師妹,你,你將我屍骨火化了,帶回青雲譜安葬,我,我這師兄十分感激。”聲音漸覷漸弱,脖子一歪,氣絕而亡。雲仙呆呆無語,見著屋頂之上南畢遠與餘先生拼鬥正酣,大聲叫道:“人死了,你,你這惡賊可還開心?你,你--”一口濁氣填堵胸臆,後面半句話說不出來。餘先生愕然一怔,右肩露出破綻,被南道人一掌擊中,痛徹入骨,“撲嗵”跌坐瓦上。南畢遠一足踏進,卻被顧青山扯住胳膊,微微搖頭不語——
眾人痴痴瞧著她,包向泓眉頭微蹙,嘆道:“這情愛糾葛,老來也糾纏不清,還是我等作花子好,無拘無束,亦無牽絆,豈非正是逍遙灑脫麼?”梅還心苦笑不已,心想:“情之所至,無痕除跡,若是真來了,便是當乞丐作和尚,也抵逆抗拒不得。”吩咐下去,群丐只在外面靜候,不得魯莽行事。羅琴看得如此情境,不由雙目一紅,大生傷感,忖道:“他,他雖然不准我與不識哥哥往來,但終究盡心竭力地撫養了不識哥哥十餘年,正與親生父子無異。他,他--”心中酸楚,不覺就要哭泣。鄭念恩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低聲道:“短短人生,悲歡離合,豈能事事盡如人意?縱然事事逆心,也該勇往直前,方不枉這世上痛痛快快地走了一遭呀!”神情慈祥,語氣輕柔,便好似老父親誨教小女兒一般。羅琴凝目望他,見白眉深皺之下,雙眼暗蘊憂色,不由“嘎登”一下,暗道莫非這位紅日教的右護法也有黯魂隱傷?心中又起了一個心念:“他,他脖子上,也有一塊紅斑呢。”——
雲仙止住哭聲,緩緩抬頭,道:“南師兄,多年不見,你,你身體可好?”南畢遠怔然,暗道如此時刻,你還有心情作這般禮數?稽首點頭,嘆道:“小師妹,我身體好得很,出家靜世,諸般無為,心恬若靜,波瀾不驚,哪裡容易生病養疾?倒是你,看似卻蒼老許多了。”言下不勝蒼涼,看著她懷中陳泰寶的屍首,悲從中來,鼻頭一酸,幾要掉淚,勉強壓捺,暗道:“只是陳師弟冤枉仙去,死不瞑目,兇手赫然在前,我若不努力將這老匹夫殺死,又有何面目自言欲清修出世、潔淨心意?不過是枯木老道,於黃帷之下,炷香繚繞之前,反被三清祖師責怪唾棄罷了。”不覺往餘先生瞪去,雙目如火,熾熱不絕,咬牙切齒,破唇印血,恨不得即刻便能斷喪其一條性命,好為新亡師弟報仇,只是渾身忽然有氣無力,搖搖晃晃癱身坐於屋頂,心中苦笑不已:“我,我終究還是塵心未泯,毫不中用。”餘先生神情惶惶,張口結舌,一幅失魂落魄的狼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