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朝富貴兩重天(壹)(1 / 1)
——這斂衽危坐的妙齡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那辛家莊的大小姐辛英,此刻眉目輕描,額中點飾一朵金紅桃花,夜燈襯托之下,更添得幾分妖媚嬌嬈。她見著楊不識陡然來此,且隨耶律雷藿一道,頗為驚愕,難以索解,繼而臉色斂整,旋即又變得冷冰冰的,淡淡道:“原來是陳公子,許久不見了,身體可好?”耶律雷藿不知她二人相識,也是錯愕不已,瞅瞅辛英,看看楊不識,忽然道:“王妃,他不姓‘陳’,卻是‘楊’姓。”辛英眼睛瞥睨一眼,不動聲色,道:“是嗎?妾身喚錯了公子姓名,正是羞慚難當。”吩咐左右婢女備妥酒宴,便在這花廳之中接風款待,耶律雷藿是坐於上座,用著金盃盛酒,以示尊崇之極,楊不識敬陪末座,手中端著一個青銅杯器,地位可是差遠了。盤盞如串珠銜奉,上面皆是江南名餚,若雞包魚翅、蟹粉獅子頭、烤方、雙皮刀魚、將軍過橋、蛋美雞、翡翠燒賣、千層油糕,色香味莫不全備。辛英微微莞爾,笑道:“法王辛苦了,不知哪地圖坐落怎樣?”耶律雷藿手指楊不識,道:“一切關鍵,便在此人身上,他若在此,自然有人挾圖而來。”話雖如此,羅琴是生是死,他心裡也甚無底。只是他素來瞧待辛英不起,面子上客客氣氣的,國家大事、軍機要秘,不過敷衍了事,隨便說說罷了。辛英面有異色,見楊不識面有尷尬之意,然兀自端坐不動,冷然道:“楊公子是多情之人,肯犯險涉難,進入我等虎穴之中,想必也是為了佳人之故吧?”楊不識被她料中意圖,訕訕一笑。耶律雷藿舉箸飲杯,他也腹中飢餓,自取酒食。辛英神情冷淡,無多言語。楊不識也不以為忤,輕輕酌飲,舉止文雅客氣,只瞧得兩旁端盆託壺的丫鬟嘻嘻而笑。酒過三巡,微有醉意,耶律雷藿被一個丫鬟引往左院東廂房歇息,另外一個盤花清麗的女子笑道:“公子請隨我來吧。”引他欲朝右院西廂房的一件小室走去。辛英瞧他一眼,頷首道:“休息好。”目送他出了房門,自去歇息——
天明時分,自有兩個丫鬟輕輕釦開房門,端著洗漱盤盞進來伺候。楊不識頗多不適,請了她們出去,自己挼袖清洗,不時聽得外面兩女子格格歡笑,心想:“她們這是怪我見不得什麼世面了?若要女子服侍,我也只要琴兒居於身畔,自然我也會服侍她,卻不要旁人打諢添足。”臉上不覺一陣滾燙。再看床邊,木架上搭了一套嶄新的袍服,金邊白布,緞絹紋帶,微微愕然,略一沉吟,自覺穿著舊髒衣服與人談話,頗多不雅失敬,於是換上袍袖,用紋帶紮好頭髮,對著桌上銅鏡一照,果真氣象大大不同。他推門而出,廊柱下等候的兩個丫鬟俱是眼前一亮,不覺笑道:“卻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稍稍拾掇,精神便極其不同呢。”相顧一視,撲哧又是一笑,起身道:“楊相公,請隨我們去用茶吧?”楊不識心中暗道:“完顏亮尚未舉兵南下,他的妃子便現在江南定居,不知究竟是何意圖呢?是了,她本是江南人氏,說不得思念故土風物,難耐不得,於是先回南方居候。”有些惴惴不安——
耶律雷藿與辛英早在廳間等候,見得他來,卻不起身,手指下座,道:“請坐。”楊不識微微欠身,見案上擺好湯匙、竹筷,及肘處貼著一個硃紅托盤,用青花鎦金的小碗盛滿珍珠小米稀飯,盤邊平展白玉瓷盤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根金黃耀亮的雙絞油條、一個盈盈可握的精炸饅頭、兩旁各有一個雞汁湯包,甚是精緻小巧。丫鬟從旁迎上,輕輕提著一面絨繡黑底的面巾,欲替他別夾於胸前。楊不識面色微紅,不及說話,便看那丫鬟手腳伶俐明快,瞬間便將面巾置妥,遂不再阻攔,低聲稱謝,看耶律雷藿與辛英已然用膳,當下也不客氣。吃完後,耶律雷藿舉步外出,楊不識就要跟隨,聽得後面辛英道:“楊公子且留步,我有話與你說。”耶律雷藿斜睨他一眼,木無表情,展袖離去。辛英見楊不識躊躇不決,略一思忖,嘆道:“你我也算得故人,若要敘舊,該有一些話說。你放心,他去去即歸,黃昏之前,必定是會回來的。”此刻才是清晨,便是說耶律雷藿此去,要在外面耽擱好許多時辰。她連連催促,語氣雖然溫婉,但柔轉之間,稍稍聽辯,尚不蔽其中幾分強悍之色。楊不識無可奈何,苦笑作揖,老老實實在原先座席陪伺,早有幾個丫鬟過來,將殘羹剩炙撤下,換上一杯清香好茶。辛英呆呆瞧著他,目光炯炯有神,楊不識不敢與之對視,眼目閃爍,忽離不定,半晌聽得她喟然一嘆,道:“黑旗幫的三位惡人,果真都死了麼?”楊不識愕然,想起她與黑旗幫之偌大深仇苦恨,先嫁於宗王爺,後委身於金國皇帝完顏亮,一者便是貪慕榮華富貴,二者便是假手金人權貴之力,欲剿喪仇人性命,不覺心生幾分惻然,頷首無語。辛英幽幽一嘆,端目凝神,把玩著手上的杯盅,低聲道:“是嗎?唉!我知曉那三幫主是斃命於法王府中,至於繆嫿縱二人怎樣隕命,還請你能夠詳細說來。”——
楊不識遂不隱瞞,將當日情景娓娓道來,卻將諸事根由之《八脈心法》一節略過不提,恐節外生枝,反倒頗添阻遏不妙。辛英只聽得冷笑不已,恨恨道:“這三人操身立世,貪名求利,便是這般死了也活該。他們好運氣,幸賴不曾落在我的手裡,否則必定要教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活兩難,痛苦不堪。”她說之平淡,然聽在楊不識耳裡,卻若臘月寒霜、凝結梁簷,不由激靈靈打了一個寒噤。辛英嘆道:“你心中或在說我仇人已亡,俱不得善終,也算得大仇得報吧?”雙袖抬起,上面圖案美衽織繡,華貴異常,道:“卻也不盡然呢。”忽然拍拍巴掌,兩側屏風後閃出一隊舞姬,輕裘披紗,嫋若雲中霧裡的婀娜仙女。楊不識愕然,忙道:“凌晨清風明露、花綻葉萌,一切皆能心曠神怡,卻不用歌舞助興。”辛英莞爾,道:“這一支舞是要看的。”有人旁邊彈撥清唱,竟是《昭君出塞》的曲子。彈撥之外,尚有北地胡笳之音,音色混合,得江南之風,又得北胡之韻,矛盾之中,尚聞協和調順。舞姬手腕空空,袖起處,白若皓玉。彈唱的六七位女子卻配戴著幾隻鈴鐺,搖晃時,“叮叮噹噹”,煞是好聽悅耳——
楊不識懂音識律,心中大大不以為然,偷眼往上首辛英瞥去,見她托腮凝思,暗道:“昭君出塞,和親匈奴,乃是為了民族大義、兩國安生和睦,而捨棄個人小義小利,你為了報仇,心思矇昧,既然先後下嫁兩位金國的顯赫貴戚,究本溯源,卻是為了個人小利而捨棄國家大義,這二者怕是大不同吧?昭君傳名千古,你辛大小姐萬萬不得若她一般享祭芳名呢。”心中如是所想,但卻不好所將出來,端盅飲茶,待聽到一女子朱唇微啟,唱道“寒花冰霜布雙鬢,不辨雪色與華髮”時,見辛英面色猶然平淡,雙目望之,若細細打量,頗見其中的幾分憔悴悵惘之色,想必她心中也是隱約惴惴、恍惚難安,不覺又是一聲嘆息。便在此時,舞姬水袖一展,左右分開,袖底淡藍之色杳杳遙遙,狀若草原遠處藍天雪山,相映成景。楊不識心中一蕩,不覺黯然傷感,只覺得羅琴也是站立於雪山山頂,若笑若怨地朝自己招手,自己走不近前——
他正自出神,眼前驀然一花,卻是兩位舞姬笑盈盈逼迫而來,不待身前,忽然身形一晃,如鏡中水月,一手挽起粉紅袖花,朝前用力甩蕩輕開,徑直奔自己面門而來。楊不識不意大吃一驚,才要往後仰脖躲避,那兩位舞姬收了長袖,盈盈飄掠,口吐珠玉鶯語之聲,道:“昭君含情一掬笑。”後面又閃出兩位女子,柳腰輕擺,側身俏轉,蓮花碎步方始躡踮,盈盈可握,四條袖子不約而同往半空飛去,在四面八方散開,應聲道:“不想未央故人來。”回眸一笑,瞧得楊不識慌忙低頭,疑竇叢生。後面又是幾式舞姿弄來,莫不是言道昭君出塞之後,惦念故土鄉人,望穿秋水,唯盼規範中原云云,到得最後,詞義大為變化,全然不見一代浩瀚凜然的風範,倒似如此一位奇女子,卻似後悔自己魯莽出關,陷足草雪泥淖,急欲脫身而不可得一般。楊不識心中奇道:“這卻不是什麼《昭君出塞》了,倒聽來象是她自己心聲呢?”料她一意復仇,當初之時,那時什麼也顧將不得的,此刻大仇人皆亡,靜歇下心來反思痛定,心或有悔意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