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一朝富貴兩重天(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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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英眉色憂愁,卻把一雙眼睛往楊不識瞧來,淡淡戚悲,隱約傷情,嘆道:“我幼妹自從被那吳千秋擄去,從此下落不明,歷今算來,也有一年有餘了吧?”楊不識愕然一怔,心道她這是與自己問話麼?想起那辛芙年紀雖小,但鬼怪精靈,若要促狹用惡,委實也是教人頭疼之極,如今生死不知、蹤跡茫茫,辛英世上,唯獨餘此一位血肉親人,心中也不覺替她姊妹惻隱黯然,遂點點頭無語無言。辛英微微莞爾,扭頭轉向金算盤與白石上人二者,說道:“我日夜牽掛惦念她,是以請了陛下恩准,與如意法王耶律先生南下歸省,一者因為在北地居滯甚久,懷念江南故土風物人情,二者便是要盡力尋覓我那可憐的妹妹下落,倘能姊妹團聚,共享天倫歡樂,豈敢不心滿意足,另設妄念貪嗔?至於什麼國家大事、烽火兵法,我一介女子絲毫不以為掛,也懶得搭理。”說話之間,有意無意朝楊不識斜睨一眼,目有深意。楊不識心中一震,心想她這是說自己雖是完顏亮的寵妃,然此番潛入江南,一心一意只是為了小妹辛芙,並非對金國欲南伐攻宋有所輔佐策應,忖道:“原來她全系私事而來,只是我可不能完全相信她了。”——

金算盤喝口水,大聲道:“王妃居於瑤宮貝闕之中,上有彩霞映照,灼灼生輝,下得芝蘭襯托,足履芬芳,前有五鳳來儀,鼓瑟共鳴,後得真龍護佑,諸事無憂,左倚金枝玉葉,能--”他正自奉承得高興,聽得旁邊一個雙絲紅繩垂飾的丫鬟輕聲咳嗽一聲,驚覺話說得有些過了,不由訕訕一笑,轉口道:“可謂種種富貴之極,卻猶然不忘流落幼妹、顛沛小犢,如此姊妹深情,撼天動地,委實叫人不勝唏噓。”——

辛英淡然道:“姊妹情深,本是天地性情,何足這般稱揚呢?倘若此事也要大肆咶噪,那你我人人都是天生的大聖人了,不夠為怪。”——

楊不識暗道:“不錯,這金算盤的馬屁拍得才是真正教人‘不勝唏噓’咧。”卻看金算盤正色道:“非也,非也,小人可不是專對王妃千歲阿諛奉承,想如今世風日下,禮儀不倡,廉恥難提,兄弟姊妹、父母妻子之間,為爭奪名利錢財,尚有血肉相仇,手足互殘之事,只鬧得天翻地覆、鬼神嗔呆亦不為羞恥,反倒得意洋洋,四處炫耀,惟恐天下人不能知之其惡。要是有人稍加喝責,以孔孟聖賢的道理諄諄勸道,他們非但不肯聽從,反倒嗤之以鼻,且不說將好心好意提醒規勸之人痛罵一頓,更是追本溯源,將那孔夫子、孟夫子也惡狠狠地辱罵嘲弄一番。由此可見,豈是人人都講究什麼親情道理,可謂之天生大聖人的?”楊不識聞言愕然,暗道這金算盤諂媚之相固然叫人生厭,但這番說辭,確有幾分道理呢。鵝黃衣裳的丫鬟眨巴眼睛,點頭道:“不錯,聽人說過,天地萬物皆由元氣凝結而成,我等人屬當不例外呢。元氣有好有壞,有香有臭,好元氣自成好人,辯禮儀、識道理、明是非、通靈秀,稍加雕琢,往往就是可造之才,那濁元氣卻鐫惡人,粗鄙不堪、野蠻刁鑽,十分的憊懶無賴呢。這些壞蛋,每日裡只會吃喝拉撒,四處廝混,上罵三皇五帝、孔孟李耳,下辱世俗孝賢、扶危俠俊,自己一事無成、譁眾取寵,乃是極其下賤卑劣之徒呢。”——

金算盤拍掌笑道:“姑娘說得極是,後者盡皆為混濁惡元氣凝結,說話臭烘烘,狗屁不通,若是通了,反倒將臭氣傳揚出十萬八千里之外,更是不妙了。”旁邊那個斜鬢挽髻的丫鬟噗哧一笑,道:“你們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只是那些濁惡氣的傢伙也未曾開罪你們,奈何被你們如此作賤呢?”鵝黃衣裳的女子不以為然,道:“那些自以為是的賤人下賤之極,作賤他們又有何妨?”——

白石上人冷冷道:“今日此來,受了王妃千歲的官爵,不敢無功恃傲,金算盤兄,何不將那辛芙下落早早道明,也免得貽誤了救援大事?”辛英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登時失落了矜持,顫聲道:“救援?這,這兩個字從何說起呢?”她心中又驚又喜,喜的是江湖傳言這白石上人號稱“流水行木”,呆納木然之極,但言語無誑,他既然齒及辛芙下落,當是確實知曉妹妹的所在了,驚的是聞之語氣,辛芙處境若是不甚大妙,也不知落在哪個梟雄哪個土匪手裡,不堪安樂,胸中砰然堪憂。金算盤拍拍腦袋,笑道:“不錯,不錯,若非白石兄提醒,我喜極之下,幾乎忘了正經事情,實在該打。”——

楊不識端起茶盅,輕輕抿喝一口,心中卻好生詫異,心想:“這位白石上人分明是個出家的和尚,為何與金算盤卻以俗家稱謂往來勾連?是了,他是個和尚,其實終究還是個假的和尚,倘若是真大師,豈會與之一併查驗辛芙下落,便為得央求辛英在完顏亮面前謀得一官半職、盼爵鍛位呢?看他木然然的一副不理紅塵俗世的模樣,哪裡知曉骨子裡卻是貪好名利之徒,要是在外面與他相逢碰面,還真的會被他矇騙了。”心念如是,對之不免有了幾分藐視,轉念一想,不覺又有幾分酸楚:“假如他二人說得都是真話實言,果然探聽得辛芙痕跡,辛家大小姐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日出,姊妹團聚,其樂融融,其樂洩洩。琴兒此刻卻不知是生是死,倘若天可憐見,垂憫我二人,不教陰陽相隔,卻不知她究竟流落何方?”愈發胸中鬱悶愁結,不免長長一聲嘆息。這一身嘆息頗為粗重,滿廳之人皆聞聽真切,紛紛把眼往他瞧來。金算盤與白石上人也是神情疑惑,不知所以。白石上人洞若觀火,目光如炬,先前默然無視,只道他是大金國王妃的客人,說不得又是什麼新進的面首,不以為介,這時凝神打量,覷窺分明,不禁心中暗暗凜然,心想:“這年輕人精光內斂,好渾厚的內力呀!”但見之臉色忽而青色隱然,忽而酡顏醉臉,不知其胸內心思纏綿、百葛糾纏,也是好生奇怪,饒是他這般木頭之人,也不免朝楊不識多瞧待幾眼——

辛英道:“舍妹當下何處?聽兩位談訴,似是處境不佳呢?”她本想說道“處境不妙”,但那個“妙”字尚未出口,胸中砰然一動,多有心悸之感,遂轉換“佳”字替代。金算盤道:“我等先從‘萬事通’處得了訊息,道辛小妹被惡人擄掠之後,被恆山一位高人相救,本欲攜上恆山管教學藝。孰料半路之上,這位高人遇上了一位甚是厲害的仇家,雙方苦鬥,恆山之人終究不敵,重傷而逃,辛小妹也被其大仇人脅迫,帶至附近一處偏僻之地,當作小奴婢使喚差派。我二人聽了,不敢全信,於是悄悄趕至那裡窺探,果然看得那大惡人旁邊有個小丫頭,端盆託盞,灑水拖地,甚是辛勞。”——

辛英臉色陡變,聲音驀然高揚,說道:“她,她做得了這些雜役麼?”金算盤點頭道:“做得的,做得的,看她粗衣爛服,襤袖麻履,手腳身份明俐輕快,只是一刻也不得安歇,稍稍休憩,便聽得那大惡人在屋裡嚷嚷,道:‘你再要偷懶,今晚的飯食便可剋扣下一半,你自己思忖打量。’我看她瘦骨伶仃的,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些皮包骨頭,哪裡還能餓得半分?果真見她應答起身,愁眉苦臉,撅著嘴又去拾掇家務雜活。”辛英面有恚怒,喝道:“那狗賊焉敢如此?只是,只是她果真是我家小妹麼?”——

金算盤搔搔頭皮,面有為難之色,喃喃道:“先前我等也是自信滿滿,但聽王妃一再催問考究,卻也不免有些惴惴惶恐了。只是我與白石兄藏匿於牆壁之外時,聽得那人厲聲喝斥,言語中倒有‘辛家臭丫頭’‘莫把自己還當作辛家二小姐’云云。”辛英嗔目張舌,倒吸一口涼氣,張皇道:“那…那定然就是我妹子了。”——

楊不識心中暗道:“這辛芙年紀雖小,但心腸卻比成人尚要惡毒幾分,只是她畢竟也吃了這許多的苦頭,被那什麼恆山派的大仇人話來喝去地兇霸霸使喚,算來也夠了教訓。”略一沉吟:“我為了等候琴兒歸來,不得不銜隨耶律法王,便唯有居停於此。我吃喝用度不免依賴辛英,何不就此想法子救了她妹妹出來,大夥兒便算是兩不相欠。日後她若是幫著完顏亮難下犯我江南,我也無甚顧忌,大可放開手腳與他們對峙抗拒。”他初入此院,本是打定了主意,欲厚腆著臉皮,大刺刺地吃喝辛英供給之物,非要得悉羅琴下落不肯離開,至於說道什麼欠下金人的人情,自己索性裝糊塗,兩手一攤,決計不肯承認,饒是如此,心中其實尚有赧然,不過隱忍不發,故作不知罷了。此時意外能得機會,只消救她妹妹出來,乃是故援私情,卻與兩國社稷、民族氣節毫不相干,自己更能心安理得,何樂而不為之?心想:“那大惡人武功或甚高強,因此金算盤與這位白石上人覷窺良久,畢竟不敢出手救人。我武功輕功大有精益,便是打不過他,難道不能偷個空子背起辛芙就逃麼?我狠命逃跑,他卻未必會為了一個小丫頭死命勞累地追我呢。”於是豁然起身,大聲道:“好,我們這就去將辛芙搶了出來。”眾人聞言,不禁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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