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雲林深處松花滿(肆)(1 / 1)
——辛英忍耐不得,問道:“你怎樣一個傳誦具載的法子?”——
王萍哼道:“這法子乃是大妙!我將藤蘿綠玉分解為十二塊小玉,言道小玉,其實每塊大若懷璧,價值連城,是也不是?我在璧上鐫刻我的醫術寶文,取名‘王氏寶璧’,再藏於某處,教名人貴士得之,必定會好好珍藏,父傳子,子傳孫,孫傳重孫,重孫再傳玄孫,代代銜接,春秋亙續,豈非就有了遺傳後世、萬劫不殆的堅固根本麼?”——
金算盤啊呀道:“原來你是這般打算?可笑,可笑,若是--”不及說完,卻看王萍冷笑不已,哼道:“你想說若是寶璧丟失,我這如意算盤豈非落空。”金算盤哈哈笑道:“極是,我號金算盤,這撥弄算盤珠子的本領,可比你強得太多。我打了算盤數十年,尚且不能如意,你一個惡名昭著的醫女郎中,又哪裡能夠輕易如意呵?”白石上人合十嘆道:“卻也未必。”——
金算盤奇道:“兄弟,話休說一半嘎止,且雲出一個道理,那怎麼就未必了?”王萍不慌不忙,怪笑連作,其中頗有譏諷嘲弄之色,說道:“虧你還自號‘金算盤’,其實名下大虛,極不符實。我不用金石磚碑刻具醫文,偏偏要選擇那棺內大玉,便是忖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道理耶。倘若傳寶之人或是因內亂,或是受外迫,終究教這十二塊醫璧難以一脈繼顧,不慎失落迭散於南疆北地、東海西域、中原八方,也自然有人貪戀其璧材珍貴,勢必想方奪法、殫思竭慮欲尋覓之、收匯齊全。如此一來,保不定有許多人紛起爭奪,就同當今好武稱霸之人苦苦求奪那《八脈心法》一般,鬧將個魚死網破、干戈損裂,愈發鬥得厲害、爭得兇猛,我這十二塊璧材愈能大享盛名,表頌青史。”言罷,哈哈大笑,心中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不覺拍掌抒嘆長氣,連道:“妙哉,妙哉!”——
金算盤甚恨這王萍,見她笑得粗枝亂顫,立時忿惱異常,反手將腋下的算盤擺下,左手橫託,右手手指伸出,將上面的珠子撥弄得劈里啪啦亂響不止,大聲嚷道:“我說你盤算如意,卻不得如意算盤。如今這藤蘿綠玉尚未得手,便妄言流傳,擅惑美事,且看我等守護於此,銅牆鐵壁,你醫術雖高,武功其實不過泛泛平常,又怎樣能夠搶奪寶貝?”——
王萍嘴角一撇,將臂上斜挎的竹籃子輕輕放在地上,從中取出一塊若泥似土的物事,揶揄道:“我今日從旁邊鄉農手中買了一味藥材,喚作‘牛黃’,你莫要叫做金算盤,卻倒取其名,從此喚作‘黃牛’罷了,當真是一根筋鑽到死裡頭,轉不過彎來哩。”翹起粗肥手指,不住指點楊不識與辛英二人,又道:“你大哥既然將這南海的藤蘿綠玉送於他們,這棺材寶貝便是他們的東西,再與汝等毫無干係,是也不是?他們要是將之轉送於我,你們還能阻攔不成嗎?”——
金算盤聞言,登時為之語塞,瞅瞅楊不識與辛英,再瞧瞧長髮怪人與白石上人,不知所應。白石上人微微一笑,道:“這自然是阻礙不得,只是此玉天生有‘完整渾珍’四字,想必小兄弟也不願意違遲我師父遺願,把它平白無故送於你,眼睜睜教你將之粉碎,成全個人野心吧?”一雙眼睛朝楊不識睨去,目光迥然。楊不識急忙抱拳應道:“在下不敢擅攥,一切聽憑諸位處置。”只盼著免脫他雙方糾纏繞葛,能與辛英早招規返莊院之內,好等候耶律雷藿夜前回來,探聽羅琴訊息。他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琴兒是否尚在人世,便是僥倖不死,亦能果真為得某些莫名事由來尋耶律氏團聚談敘——
王萍笑道:“你如何誆騙得這位金國王妃過來,那些手段,我可是一清二楚的。不過你得了‘萬事通’的訊息,其實並不準確,我卻能給她無誤訊息。”——
辛英眼睛一亮,激切道:“你知曉我那妹妹的下落?”王萍道:“這便是我與你之間的買賣了。我得藤蘿綠玉,傳名後世,你得令妹下落,重聚天倫,豈非兩全其美,各得好處?”金算盤急道:“不可,不可,我那訊息便是假的,難保你那訊息就是真的。”王萍得意道:“我自然是將辛芙活生生地交到她面前,驗訖無誤,然後才能拉玉取棺了。”又道:“辛王妃,這筆生意你做與不做?若做,我此刻便帶你去見令妹。”——
辛英心神盪漾,方寸大亂,一雙妙目凝視楊不識,盈盈滿目,皆是哀求之色。楊不識心道:“這物事雖好,我也不看重,你若要去倒也無妨。只是這‘勾死人惡醫’果真碎玉琢璧,卻對不起他兄弟三人了。”心下好生為難,唯唯諾諾,躊躇焦急,驀然靈光一閃,想出一個法子,搖頭道:“王醫姑若要傳名享世,非但不能碎玉,反要好生將之看護,完整無缺才對。”王萍愕然,問道:“這是何故?”——
楊不識道:“一者傳世之物,大都求整諱零。想西漢末年漢靈帝受蔡邕、盧植之諫鐫刻‘石經’,一碑一經,終始齊全,哪裡看見故意裂碑斷石,四處散迭的?這是遠話,便說些近題,就是如今武林之中流傳的諸多《八脈心法》,雖然多有魚目混珠之嫌,真假難辨,可無一不是單獨輯冊,何曾見過這裡三五頁,那裡七八頁的?”——
王萍愕然,頷首道:“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楊不識嘆道:“二者大玉斷碎,雖然碎片依舊珍貴之極,但拼湊於一處,價值哪裡抵得上原本完整一塊,只怕就是十分之一也比不得吧?若說一塊玉璧十萬金,十二塊合於一處,也不過一百二十萬金,倘若本是渾然完整,評價之下,又何止五六百萬金呢?醫姑傳名,是要用一百二十萬金之玉具載,還是要用五六百萬金寶貝傳承,心裡自然有本帳吧。”王萍“唉呀”一聲,驚道:“不錯,我險些犯了糊塗,是以有人言道‘月有陰晴圓缺’,又說‘人有悲歡離合’,可見完整無缺之物,乃是世上極難求的。你這小兄弟見識實在不凡。”楊不識心下稍安,微微一笑,又道:“若是有人小富即安,得了十二塊中的一塊兩塊,從此隱姓埋名,藏匿信訊,另外幾塊卻因此不得拼湊齊備,還有誰願意再去求索爭鬥,說不得就將此玉斷裂賣了,傳世享名,自然夭折。”——
王萍臉色大變,動容道:“有道理,有道理。”——
楊不識又道:“便是鐫刻,也該小心翼翼,否則具材再好,筆跡潦亂,別人也當不得它是寶貝。”王萍大覺投機,深有相見恨晚之意,笑道:“你年紀輕輕,不想品鑑水準卻頗為高明。不錯,大好的宣紙若是被小兒頑童蘸飽濃墨胡亂坑塗一通,也是比草紙不如。倘若我真能得了此玉,定然要花費重金請來當世書法名家,精挑細琢,字字鑽研,好好鐫鑄一副稀世珍品才是。”——
白石上人淡然道:“我看能匹配此物之人,提筆題撰,首當者,便是范成大,其人雖然年輕,然才華橫溢,素有文名。”長髮怪人頷首道:“何止是他?尚有陸游、楊萬里、尤袤,各各才俊絕學,詩詞歌賦傳唱天下,一手書法互有千秋,只怕如此大家名留,卻不被她所‘勾’呢。”——
楊不識愕然,向辛英望去,見她面有喜色,略一沉吟,便即窺破得她的心思,暗道:“是了,他這般說話,便是答允我等將藤蘿綠玉交由這‘勾死人惡醫’,只要她不辣手斷玉,便是在上面鐫刻醫文道理,其實未嘗不可呢。”——
長髮怪人確是如此心思,心想:“師父只說此寶謹奉‘完整渾珍’四個字,卻未曾說道不可雕刻為器。如此罕玉,若是不能運用,枯躺於木棺材當中,委實可惜,也算得暴殄天物罷?”他心思靈透,忖及那王萍的德行操守雖然不甚稱揚,甚或有些汙風濁氣,但她一手的醫學藥道,果真是高明無比,乃是江湖中又名的怪醫,若能順水推舟,教她將生平所學皆刻嵌於玉石之上,從此精技善術流傳春秋,造福四方,未嘗不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辛英得他暗暗允諾,眉飛色舞,笑道:“我看還是范成大好些,其書法清新俊秀,典雅俊潤,只可惜他為詩名所掩,書名不彰。”——
楊不識奇道:“你不諳書法,如何知曉?”辛英俏臉微紅,道:“你也不用抬舉我。先前我在宮中聽人閒說過的,道其書法‘雖韻勝不逮,而遒勁可觀’,後聽得耶律雷藿也曾大讚道,言範先生之書法殊曼,頗受他母親影響甚巨,似乎其慈蔡夫人,傳聞乃是前朝四大書法名家之一蔡襄的孫女、自幼家教嚴格,處處血脈擎筆,時時香火研墨,自然會名門香鳳,翰墨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