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旌旗獵獵北風來(伍)(1 / 1)

加入書籤

——王萍邁入院中,笑道:“好,好,姊妹重逢,可喜可賀,我做成了這筆買賣,你們不會耍賴吧?”辛芙趴於辛英懷中,聽得她說話,抬起頭來,忽然小臉嗔恚,罵道:“原來是你這胖惡婦!姊姊,你與她做了什麼買賣,此人刁鑽得緊,怕你是要吃虧的。”——

辛英奇道:“你認識她麼?”辛芙小嘴一噘,點頭道:“何止是認識她?我依照和尚的吩咐,在周圍山上採集了數十味草藥,其中珍稀難覓者,也有七八味,本盡數分門別類藏於筐內,就放在牆角處。這人甚不要臉,半夜三更跑來偷藥,被我與和尚發覺,羞惱之餘,與和尚打了起來,還將和尚的眼睛用毒藥給迷瞎了。”——

王萍扁扁嘴,呸道:“小蹄子胡說八道,這草藥野生野長,大宋官府也不曾說道它們俱是你的吧?便是你的,我借些來用,也是為了救人,這般善舉好事,與佛門慈悲廣度、努力救人的道理不是正相合麼?裡面的和尚不分青紅皂白,聽你肆意唆掇,拖著病怏怏的一個身子,也來趕我搏鬥,真真是豈有此理!我迷瞎了他的眼睛,那也是他的報應,卻怪不得我的。”忽然搖頭,道:“不對,不對,被你這小蹄子三言五語地纏繞,我幾乎上當,反倒陷沒自己是個大惡人了。我不過是迷了他的眼睛,奈曾真瞎,用些清熱散毒的草藥煎熬,冷卻之後仔細洗眼,過得十數日,自然能夠得復光明、目力若初。”言罷,驀然眨巴眼睛,拍拍巴掌,“啪啪”擊敲有聲,頓足道:“呸呸!我當真是被你繞糊塗了。老孃號稱‘勾死人惡醫’,本來就是惡人,便是把老和尚眼睛弄瞎了,那又能怎樣呢?”——

辛英眼睛一瞪,小手叉腰,罵道:“老太婆子,莫怪你嫁不出去,誰要是娶了你,那可比養了一隻母老虎還要兇惡百倍,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扭頭對辛芙道:“姊姊,休與這老姑娘老太婆做買賣,無論先前答允了什麼,一概不人才是。”王萍氣得臉色鐵青,挼起袖子來擰她耳朵。辛英驚呼一聲,嘻嘻一笑,轉身逃進屋內。王萍罵道:“逃,逃,你有和尚撐腰,老孃就怕了你麼?”跟著追了進去——

楊不識與辛英頗為錯愕,面面相顧,一時不知所以,卻聽得裡面“轟”的一聲響,王萍跌跌撞撞地揹著身子退了出來,足跟不慎被低矮門檻磕絆,拿捏穩定不得,“撲嗵”摔倒在地。辛芙笑道:“惡婦人,看你兇巴巴的,我也不是好惹的。”王萍一手撐地,一手按住屁股,叫道:“和尚不守清規,自恃掌力渾厚,欺負我這一婦道人家,羞也不羞?”忽然“啊呀”一聲,驚道:“小蹄子,你好--”不久說完,身子底下地板鬆動,一個方方正正的彈板崩躍而起,力道甚大,便見王萍偌大肥碩的身體竟被推出屋外。幸賴她驚惶之下,早有防備,猛然吸氣,於半空紊定平衡,飄然落下。雙足甫一沾地,餘勢不得盡消,依舊回退幾步,雖然稱不得從容優雅,卻也不似先前那般狼狽不堪——

楊不識暗暗驚疑,不想此地四面八方,皆是奇異機括。辛芙將窗格子推開,探出半個腦袋,嘻嘻笑道:“如何?這一回的苦頭不是折在大和尚手裡,卻吃了本女俠的虧吧?”——

聽得一聲嘆息,一個光溜溜的頭顱從辛芙背後閃出,側顯大半個身子,雙手合十,口宣“阿彌陀佛”,道:“女施主好自為之,且自珍重才是。你若是真有向善救人之心,便是真取去一些草藥其實無妨,慈悲救人,替我佛做個普渡眾生的女菩薩,乃是極好之事,怕只怕你用心不純,挾恩索報。”楊不識後面瞧得真切,見此人一身黑袍,眉須半白,華夾烏玄,三分淡然之外,卻難掩七分的精神,正是去歲在烏祿行營之中瞧見的幕僚和尚華寶上人。他與這和尚雖然見過一面,但彼此不能相識,更莫提切什麼交情厚契,因此默然無語,也不敢唐突與他招呼,卻悄悄對辛英道:“昔日我見他與濟南侯烏祿交談,也不知他出家之前,是金人還是宋人?”——

辛英聞言,心念一動,把目仔仔細細朝窗內瞧去,見辛芙之後,和尚素嚴端莊,雙目緊閉,雙手拈推佛珠,也不知辛芙回身低低地與他說了什麼,和尚連連搖頭,忽然莞爾一笑。她曾聽得完顏亮說過,他自弒殺金熙宗以來,翦羽削毛,血刃文武諸舊,太祖一脈皇族幾乎怠盡,生平唯餘大患,僅存那山東濟南王烏祿,但因此人執掌重兵,麾下猛將如雲,帶甲精兵鐵騎十數萬眾,驍勇異常,因此投鼠忌器,再三思慮,遂不敢貿然下手,只是覓了一個籍口,貶謫其爵位,喚為一等公濟南侯,然烏祿盤據山東日久,甚得軍心,實力兵權根基牢固,一時竟無法削奪。那烏祿情知不妙,便隔三岔五往朝中送些奇珍異寶,又從青樓妓院之中收羅些絕色美姬、嬌媚紅顏,挑最好者奉於皇帝,供其好色貪淫之興,餘下的便分之賄賂朝中寵臣,以為保全安身的應付善策——

她聽完顏亮冷笑道:“烏祿裝昏作啞,討我歡心,偏偏我卻不是個昏庸無用的君王,早看出他並非似漢蜀後主劉禪那般的人物,被司馬昭問及之時,歡欣道什麼‘此處安樂,不思蜀’云云,嘿嘿!他的野心其實不小哩,說不得就想替熙宗報仇,覬覦我這屁股下面的九五尊位。他日夜招朋喚友,先與濟南府食客豪傑貪杯歡色、飛鷹走馬、紙醉金迷,我初時幾乎也被他騙了,後來聽說他酒色傷身,結果大病一場,痊癒之後,登時棄酒戒色,轉習換好,倒與身邊的和尚談經說法,欲修身養性,早日成佛。我好奇之下,悄悄遣人打聽,方知曉他那身邊的那位和尚,乃是江湖的一流高手,武功高強,兼備廣謀深智,絕非等閒人物。我始知險些被這烏祿矇蔽欺瞞,他與和尚哪裡是講*佛,諷經誦文是假,暗地裡與他圖謀不軌,欲對我不利才是真呢。”——

他雖然看得真切,終究忌憚烏祿于軍中可謂威德厚重,不敢戕殺屠戮,思來想去,便將之調往上京。上京乃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立國開基之地,完顏亮遷都之後,上京空虛,民財不旺,料想烏祿在哪裡窮襟縮肘,便真有反心,也斷難成事。辛英暗道:“想必他說的和尚,就是這位華寶上人了?”——

王萍大怒,羞窘之下,知曉自己絕非是華寶上人的對手,且小院屋中,機括重重,實在不敢魯莽衝撞。她不見柳庭花的蹤影,先前聽之口氣,與屋內老少僧俗似友非敵,暗道:“此人武功鞭法匪夷所思,頗為高強,若是他與這和尚、小丫頭一併捉弄我,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呢。”甩開雙袖拍打身上的灰塵,笑道:“這買賣做與不做,是大人的事情,哪裡聽由你這小丫頭做主啊?我這裡有一枚‘清目丹’,化在水中,清洗眼睛,過得片刻,便即恢復如初,你們要與不要。”——

辛芙哼道:“我姊姊與你做生意,她如何就聽不得我的提議咧?什麼解藥,什麼‘清目丹’,不要,不要。”華寶上人嘆道:“你不知我的辛苦,這解藥怎能不要,要的,要的,從此恩怨兩消。”辛芙吐出舌頭,扮作鬼臉,嘻嘻笑道:“原來和尚也是怕死的。”說話間,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朝著楊不識上下打量,驀然想起舊事,不禁大為錯愕,咦道:“怪哉,怪哉,姊姊,你如何會與他走在了一起?莫不是你與他已然--,哎呀呀,不好,不好,你要是一味從他順他,忘了我妹妹,那這買賣我卻是攔阻不得的了。”辛英哭笑不得,喝道:“你胡說些什麼呀?”楊不識也是尷尬無比,滿臉通紅。王萍急道:“你們若要談聊家常,來日方長,也不急於此片刻屑。姊妹既然得以團聚,還請小相公與我回轉取棺,從此交易兩訖,互無欠賒。”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方要說話,聽得外面嘯聲呼哨。辛芙與華寶上人臉色陡變——

一條人影從籬笆外方翻躍跳出,一手扯住楊不識,一手拉著辛英,喝道:“美人兒,一群大惡人來了,若想活命,快些進屋去。”兩人面面相覷,尚不及反應,被他拉扯過去,疾往屋內狂奔。柳庭花扭頭道:“胖婦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既然沾上了這小院的泥土,怕要脫身也難,還不進來麼?”王萍大驚失色,暗道此人武功這般高強,想必後面的追趕之人必定是厲害無比,急忙拔步追趕。辛芙待辛英、柳庭花、楊不識三人進來,雙手把門,喝道:“你給不給解藥。”——

王萍冷笑道:“給你,給你,先前便說過了,豈能言而無信呢?”後面這句話卻是說於楊不識與辛英聽的,把掌中紙包塞入辛芙小手,搶步入了門檻,反手把木門掩上。柳庭花從腰間解下一塊銅牌,從牆角尋了一根短竿挑了,綁縛結實,掛在窗上。“呼呼呼”幾響,十餘人影闖入外院,其中一人手臂一抬,打出幾枚金錢鏢,徑自飛向左近水缸旁的籬笆牆,“嘣”的一聲,一根絃線應聲而斷。其餘諸人大聲喝彩,笑道:“翁香主好眼力,好手法。”辛芙瞅得真切,不由愁眉苦臉,嘆道:“不好,這一處機括被他破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