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計環計誰相圖謀(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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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姜不浼便動手起置蘭亭雷,一舉一動皆是小心翼翼,但逐漸之愈加靈敏,手藝果真十分精湛熟忒。蘭花瞧得心驚肉跳,臉色青白不定,心中畏懼之極,只恐姜不浼尚有不慎,便即引爆了此雷,自己兩人哪裡還有性命——

姜不浼窺破得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扭轉頭來,低聲道:“蘭香主,我起這火雷之時,務必要一絲不苟、聚精會神,受不得半分咶噪侵擾,還請你辛苦一些,在這周圍好好巡看把風。”蘭花心中大喜,忖道:“你這般說話,其實是教我脫離險境,反倒幫了我的大忙。”答應一聲,又道:“此雷非同小可,你也萬加小心些。”拔身而起,竄上一棵大樹,身形就在各枝葉之間穿梭,愈行愈遠,遙距約莫十餘丈,又從東首一棵大樹跳至西邊一棵大樹,始終不敢行近一些——

此時月色又漸昏暗,楊不識與鄭統二人藏匿於樹後,見姜不浼身影籠罩於一片黝黑沉影之中,只隱約聞得對方呼吸之聲,那聲音初時尚算均勻,慢慢有些拉長,似是有意吐納調整、壓勻撥均——

兩人聽得這蘭亭雷的厲害,知其一旦爆炸,六阡六陌橫縱拉開,方圓十餘丈必定生靈塗炭,活物樹木俱難僥倖避厄免禍,揣忖自己藏匿於大樹之後,離那姜不浼不過數丈,算來也在火場雷爆吞噬摧拉的範圍之內,心中未免也是忐忑不安,臉色沉凝,實在不得半點輕鬆。又過得片刻,姜不浼呼吸漸重,銀月遮雲,大吝其茫,雖然瞧不見他的面目,但想必也是滿頭大汗。楊不識胸中突突亂跳,心想:“他在霹靂堂中學藝修習了十數載,自然是因為技藝高超,方始入選‘外廳’,能由小霹靂堂擢拔入大霹靂堂效命盡力,但這蘭亭雷既然製做工藝極其複雜,想必要拆卸換改,也大大不容易,稍有疏虞,後果委實不堪想象。”心中愈發膽寒,就想往後退避一箭之地,以為保全萬策之計——

他偷眼朝一旁鄭統望去,見之紋絲不動,一手擎劍,一手扶著樹幹,張眼凝視前方,面色不禁羞紅,忖道:“他要是不走,我哪裡好走呢?哎!這位鄭前輩膽色過人,身處偌大險境,尚且不動聲色。古人言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想必無非如此罷?我,我是大不如之。”慚愧之餘,聽得那姜不浼喘息之聲似是又急促了些許,心頭登時又生駭然:“糟糕,此刻他不引起火把照明,竟敢這般摸黑處置,這膽子也忒大了。縱然他技藝高超無比,且對蘭亭雷種種構造、屑末細節熟諳於心,但若稍稍錯弦誤針,轟然引雷,豈能活命呢?哎呀呀!那蘭香主是女兒家,最是心細如髮,本該注意到如此疏忽,提點他一二才是。”轉念一想,腦中靈光一閃,卻又於瞬間恍然大悟,唸叨:“楊不識啊楊不識,你才是天下第一的大笨蛋、大糊塗蟲。這火雷最忌明火,若是在一旁踮起了蠟燭火把照明,看得雖然真真切切了,但若有一點半點的火星落下,正撲於*之上,就是鐵打的金剛也要被爆炸銷盡融化,那才是真真正正地自覓死途、萬劫不復哩。”——

他腦中千萬念頭轉來擾去,理不出一個頭緒,但歸根結底,終究是為此蘭亭雷所起。便在此時,聽得姜不浼“哎呀”一聲驚呼,說道:“不好!”楊不識渾身登如跌入冰窖,寒意透骨,心道:“死了,死了,今日要死在這裡了。”雙目圓睜,一時說不出話來。那鄭統也是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噤,按耐不得,往後一個踉蹌屁股貼地,半蹲之狀變成了攤腿而坐——

又聽姜不浼長長嘆息一聲,小聲笑道:“好險,好險,這最後一步堪稱兇險萬分,方才我要是撥用力了些,只怕此刻早已化成黃泉鬼魂了。”聽他大口呼吸,哈哈一笑,將蘭亭雷重新埋置,起身往林外走去。蘭花見狀,從遠處樹頂躍下,急急迎上,問道:“一切皆已妥備麼?”姜不浼面有得色,道:“託蘭香主洪福,幸不辱使命。”蘭花大為欣喜。兩人又小聲交談得幾句,往林外走去——

楊不識緩過神來,也是張口“僥倖”,往鄭統瞧去,見他哈哈一笑,道:“過癮,過癮,老夫自以為膽色無雙,但經此一夜,方知其實大謬然也,幾乎就要嚇得屁滾尿流了,卻不知那念秋老和尚若在此,他佛門空空,覷看生死無常之事,是否也會如我一般狼狽不堪。”楊不識聽他突然提及念秋和尚,又驀然說及佛門萬法皆空、生死亦然,略一思忖,不覺赧然莞爾,暗道自己方才受得唬嚇,著實不外啻“魂飛魄散”四字,琴兒嘗言自己妄言佛理,其實大大謬然,心想:“昔日少林寺前,也曾受人說起,道我頗有慧根,其實終究只是受我幾句破痴妄語迷惑罷了。我怕死戀生,又與尋常人有何區分?分明也是大千紅塵的一粒灰塵而已。”——

他就要舉步從樹後邁出,手臂一緊,被鄭統牢牢捉住,見他微微搖頭,以目示之不可。楊不識心中大奇,暗道此刻周圍無人,明日武林大會與己也無太大幹系,正該趕去壽春覷空潛入,儘早營救麻姑才是,卻見鄭統附耳低聲道:“小兄弟,那壽春城戒備森嚴,你此刻要去,非但救人不得,反倒容易自陷難拔,所謂砍柴不成,青山耗盡,徒然長遠虛描。算來算去,不管怎麼看,計較起來,那可都是大大的不划算呢。”楊不識心中一驚,不知他如何能夠堪破自己的心思,聞言登時一呆。鄭統嘻嘻一笑,道:“況且即刻生變,你方唱罷我始登場,馬上又得名丑角上場紛爭、鬧戲唱詞,煞是精彩無比。你既然佔得瞭如此好位,就該沉臀磐石、紋絲不動,沉下心來看完才是,有始有終才能明白戲中妙意。呵呵!這最精彩的一出若是未能品賞,豈非十分可惜嗎?”楊不識哭笑不得,小聲道:“前輩如此說話,在下也不敢違遲,只好坐此鐵屁股了。”心中卻是大大驚異:“他說什麼名丑角登場,難不成還會有人來嗎?”胡思亂想之間,聽得遠處傳來草木歙倏撥弄之聲,那聲音愈走愈近,走走停停,似是十分小心謹慎,不多時,一條人影從林間竄出,雙足不及穩妥,幾步連蹬,又隱入旁邊一處黑暗濃密的陰影之所,稍時探出頭來,側耳傾聽。楊不識與鄭統皆屏氣凝息——

那人聽了良久,確信無人,方負著雙手慢慢走了出來,不多時,來到蘭亭雷埋葬之地,伏下身子,左右看待了一通,忽兒冷笑道:“這姜不浼技藝雖高,可惜可惜!”話音才落,便聞空中漱漱幾響,幾人翻轉筋斗落下,笑道:“可惜什麼?”聲音粗中劫尖,沙啞挾銳,聽來頗為不適——

那人也是愕然而怔,看清來人面目,方才安心,搖頭無語。楊不識幾乎叫出聲來:“這大都五醜,如何去而歸返?”三醜說完,不見那人應答,心中就有幾分恚怒,嘴角一扁,怪笑桀桀,森然道:“都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你自恃為*調配的內行高手,欺我是門外漢,卻懶得理我咧。他奶奶的,敢看不起我,你又有什麼了不得的,不就是一個工匠嗎?若非有令不得傷你性命,依著爺爺我原先的脾性,現在一刀就殺了你。”——

大丑“誒”的一聲,道:“三弟此言差矣,人家既然是我大金國的貴賓,咱們就該以禮相待,豈能出言傷人?更不可出手害人。”四醜笑道:“不錯,大哥提醒得極是,休忘了我們也是大金國的禮聘官員,重些身份,多些顧忌,文雅才好。”——

三醜瞠目結舌,鼻裡重重一嗤,旋即雙手叉腰,哼道:“好,好,我們如今都是當官的人了,原本江湖習氣就要改一改,是不是這個道理?文雅風流,我也會。”雙手抱合,躬身作揖,冷冷道:“這位大先生,方才言語有失,多有冒犯,實在不好意思。下官頗有一事不明,卻不知先生口中所言之‘可惜’,‘可惜’所指也,究竟何解?”其餘四醜哈哈大笑,道:“這般才對。”二醜道:“我且不上一句,那就是‘還請先生不吝賜,以釋下官心中疑團,如撥雲見日、如夢方醒’,哈哈!”——

幾人左言右笑,看似欲秉禮持儀,但暗含幾分譏諷揶揄之意,聽來頗為分明,顯是對那人大大不滿,但又頗有忌憚,不敢對此人出手相害。那人微微一嘆,道:“諸位於大金做官,委實是大金國的福氣呢!”大丑聞言,臉色陡然一變,沉聲道:“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們在大金國做官,還是大金國的晦氣麼?”——

那人道:“我說得是福氣,何曾言道晦氣?”么醜冷笑道:“你說得好聽,但話帶反意,我們也不是傻子,難道就聽不出來麼?”三醜道:“斯文,斯文一些。”二醜怒道:“狗屁,此時此刻,還斯文什麼?”狠狠盯著那人,兇霸霸說道:“你莫以為我們當真不敢動你,你武功怎樣,彼此心知肚明。你偷施暗襲手段,設下機關,用火雷殺了黃河鬼尼,但明裡之下,那火雷卻還不得我們。”那人不慌不忙,道:“我說過要害諸位了嗎?我卻不記得了。”驀然抬頭道:“想必你也來了吧?何不說一句話呢?”就聽得樹上有人說道:“大夥兒都是為大金國效力,何必同室操戈,傷了彼此的和氣。此事幹系重大,來不得半分疏虞。”那人頷首道:“你不下來麼?”——

樹上傳來聲音,嘿嘿道:“尚有餘事,不下來了。”一個“了”字出口,飄飄悠悠,聲音漸低,即聞樹上風聲遠走,顯是那人果真離開。此刻天上大片黑雲隨風飄開,散成朵朵細墨,月色遂復清明、透涼瀉下,照於那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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