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水落石出見月明(叄)(1 / 1)
——江嗔鮑一口氣說了許多,心中方始洩散一口惡氣,雙目翻起,從左往右、又從右向左地在眾人臉上掃瞥來回,口中雖然不再言語,其意自明不晦,便是教場中諸人明白清楚,那饒鷹邛變得如此模樣,其實與自己大無干系。若究論根底,那也是為了救那饒鷹邛的一條苟且性命,所謂“是藥三分毒”,因此痊全其經絡而中大毒,為消解大毒而受小毒,小毒累積,日月長久,漸漸又成積成厚重之毒,環環相銜,彼扣此連,又有哪一步是真正下毒害之的?眾人知悉其中原委,盡皆恍然大悟。石欲裂眉頭微蹙,俄而搖頭道:“不對,不對,其中尚有偌大差池,疑問難消。”江嗔鮑怔然問道:“哪裡不對了?本是意外緣由、無奈結果罷了。”念秋和尚頷首道:“我也覺得其中大有蹊蹺。”——
韓青嫡搔搔頭皮,笑道:“你們都是讀書人,學問大,哪裡對,哪裡不對,自然稍聽辨別。我這老花子大字不識得幾鬥,斗大的字也填不滿一籮筐,卻堪覷不得其中的端倪怪異,你們說說看,這姓江的在哪裡扯謊了?”——
江嗔鮑聽他說自己扯謊,心中大怒,破口叫出一個“他”字,終究大有忌憚,後面“奶奶的,你老乞丐胡說八道”數字硬生生吞嚥了下肚,改口道:“他,他那裡不對了?”眼睛卻往石頭後看去,心想:“怪哉,先前石頭後面有人呼啊,分明藏匿了什麼人,這幾個老傢伙卻故意糊塗,到底心裡在打什麼鬼算盤呢?”百思不得索解。卻不知那楊不識在石頭,此刻也是盤膝而坐,默默沉吟,忖道:“當初饒鷹邛既然奪得《易筋經》,對如此珍貴密笈自然是極為看重,無論走到哪裡,也該隨身攜帶才是。銀月教要改換此書厚半冊內容,杜撰作偽,必要先從他身上取得此物,必定有個說法。嗯!若託借閱之名,實則改書換冊,便是故意隱瞞饒鷹邛,居心決計不善;要是明言其事,與他通氣,這饒大掌門再見得《易筋經》時,自然也就知曉其後本冊已然撰改完成,其中練功法門明中晦澀難懂,暗裡步步兇險,只怕就是用鞭棒抽打他,他也不敢習練上面的‘偽功’、自尋死路吧?”——
他腦中靈光一閃,便即忖出一個大概:“是了,這銀月教楊林與那錢南村必定是以借閱為名求來《易筋經》觀看,卻悄悄將後面的半冊真本給神不知鬼不覺地置換了,又牢牢飾非掩惡,隱瞞饒鷹邛,不叫他知曉其中的玄妙。待饒鷹邛稀裡糊塗地修習了後面的武功,才大作驚愕之狀,說道其中內容已然變換,實則兇險無比,又推說饒鷹邛一味倔犟練功,不肯見客,因此不及向他告之真相云云。好一個銀月教,便是同伴也堪謀算計,委實心狠手辣。”胸中突突,又覺得哪裡不妥,左思右想,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不由大生煩惱,忽然聽得遠處一聲長嘯,驚起幾聲鳥啼,眼前便若閃過了一絲亮光,暗暗驚訝:“此事深謀遠慮,或言之詭異大極、老奸巨滑,絕非錢南村這等脾性耿直之人能夠思忖籌劃之,說不得就是其教楊令主一手運辦操持。只是那《易筋經》乃是少林寺無上神功寶典,其中字句多是梵文而撰,便要偽改,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我和饒鷹邛交手在前,其時他那《易筋經》尚未借出,少林事畢之後,念秋大師送來前半冊《易筋經》,自然也是在楊林、錢南村歸還半假偽笈之後,如此相隔不過斷斷二三日,他們怎能這般作速改之,且湮沒修飾的痕跡呢?”——
他想起當年在鎮中小廟聽方丈講習經文,老方丈曾說道經文翻譯十分艱鉅,經書辭彙簡短,卻含義蘊豐,又天竺言語與中土絕然不同,但只一本尋常經冊撰轉漢文,也是大費心神之舉,況且這《易筋經》上乘武功,更不易譯註——
卻聽得念秋和尚嘆道:“銀月教能於短短數日之內,便將半冊《易筋經》撰改無痕,若非紙張顏色稍異,只怕我也辨別不出來,可見貴教之內,必定有大才巨學之人,且此人極通佛學。”羅琴咦道:“總是要害人的,便不可胡亂修改一番嗎?”念秋和尚不覺莞爾,笑道:“這哪裡能夠使得?要是粗製濫造,稍稍明眼之人便能識破得其中的究竟,既然窺破惡毒端倪,誰又肯上當赴難,自投羅網呢?”石欲裂嘆道:“銀月教人才濟濟,又何必在在處處冒充我紅日教的名聲作惡挑釁,幾次三番皆被識破,豈非是自取其辱?”江嗔鮑也是滿臉羞臊,被他這般輕輕一說,卻好似放在了火上灼炙一般,渾身滾燙臊熱,囁嚅道:“我,我也不贊成扛著紅日教的旗幟四處招搖,你紅日教有什麼好,偏偏要我等穿上紅日黑衣?只是教中旨意下來,也大是無法,亦不敢違遲抵逆。”——
錢南村忍耐不得,忽然說道:“人才濟濟卻也未必也,我等武功泛泛也,便是膽大一些也,縱觀我教英才,卻無一人能夠與石教主乃至東方右護法相抗衡也。”石欲裂又聞“止乎者也”之音,哈哈一笑,道:“這也是老夫奇怪所在,正要向兩位令主請教。”錢南村與江嗔鮑不明其意,面面相覷,訝然道:“請教什麼?”其後一個“也”字拖曳而出,正是錢南村拖泥帶水,又上一筆——
石欲裂道:“‘六絕’之中,我教佔了兩席,少林寺佔了兩席,南宋丐幫、北金耶律,各據一席,都言能夠凌霄顛峰、睥睨群雄,自然大為快哉!但要說你教沒有人能與我抗衡,卻是大大的假話,說不得是你們悄悄將之藏了起來,其時突然出手,震古爍今。”江嗔鮑急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哪裡有這種事情?他要是武功那麼高,我們哪裡藏得住他,定然好好出來眩耀才是。”言罷,神情一變,低聲道:“老魔,石,石教主,我教之中,當真有人與你鬥得平手麼?”——
眾人也是心癢難耐,齊齊向石欲裂望去。石欲裂笑道:“不錯,二十年前,你們銀月教來我紅日總壇挑釁之時,我便遇上了如此一人,與他連鬥了二日一夜,始終不分勝負,此人拳腳招式之精妙、內功氣力之渾厚、輕功身法之高絕,竟沒有一樣遜色於我。可惜我兩人正鬥至酣處,你教不敵撤退,他聽得遠處號角之聲,返身就走。我自忖便即追上他,再打上數百招,也未必能夠取勝,於是裹足不前,自於松下調元歇息。但從此之後,便再也沒有與此人見過面。”石欲裂乃是紅日教堂堂教主、又是武林至冠“六絕”其一,自然不會胡言虛妄。便是那韓青嫡與念秋和尚也大吃一驚,韓青嫡道:“此人果有如此武功?了得,了得,若是老花子能與他過上幾招,也是大快大樂。”念秋和尚暗道:“此人能與紅日教教主不妨勝負,修為造詣,在我之上。”鄭統與羅琴也是嗟嘆不已。錢南村與江嗔鮑登時瞠目結舌,呆呆望著石欲裂,半日不能緩過神來,良久方才醒覺,兩人詫目對視,驚道:“怪哉!”——
江嗔鮑急道:“石,石教主,那人可說過他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何方人氏?”石欲裂撫須笑道:“看來你們果真不知此人來歷了,我再問你們,那也是白問。呵呵!不怕你兩位令主不信,我與他鬥了許久,拳來腳往,騰挪縱躍,比盡招式內力,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便是臉上,也遮掛著一塊厚厚的黑布,只露出兩隻眼睛和小半截鼻樑,委實看不清楚本來面目。”錢、江大失所望。韓青嫡道:“你便不好奇,竟沒有將那布扯下來瞧個究竟嗎?”石欲裂將空杯子推於念秋和尚之前,討添一杯新酒,說道:“他武功很高,豈是我輕易可以扯下的?且說了,他只要與我比武,既然自己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又何必強求之?豈非討嫌招厭麼?”——
鄭統笑道:“倒過來了,倒過來了,我們來問他們陰謀詭劃,如何反被他們追問什麼武林高人?”幾人拊掌大笑。江嗔鮑知事已至此,再是隱瞞也毫無益處,便將停供饒鷹邛藥材為質,挾迫嵩山五劍就範,又許諾不少好處,兩家同心合作之事娓娓道來,那鄭統坐於一旁,不時插上幾句話,或與江嗔鮑所言雷同無異,或是大有出入,彼此便即辯駁爭論。其條理卻甚清晰,便是教‘蘭亭雷’炸開之後,趁亂推舉嵩山派為武林盟主,引燃仇恨,抗金耗宋——
江嗔鮑道:“他嵩山派若是作了武林盟主,就是我銀月教作了臺上盟主,大事可成,偉業可濟。”——
便在此時,聽得遠處又是一聲長嘯。念秋和尚笑道:“此刻三更,聚會已畢,貧僧告辭。”言罷飛身而起,躍上草亭,雙足又在亭上輕輕一蹬,便似一隻大紙鷂子疾掠而走。韓青嫡嚷道:“休走,休走,老花子還有話問你。”拔身長起,就在半空翻了幾個筋斗,一路追了下去。他兩人輕功極高,不過幾個縱跳,傳枝蹬葉,疾若閃電,便即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