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琴搖搖楚歌四起(叄)(1 / 1)
——那之後鄭統又將羅琴叫了出來,拜見過顧青山與諸位前輩,言及裘山陽廣發英雄帖之事。說來也巧,言談之中,方始知曉兩派掌門皆對此貼不屑一顧,以為若要真心輔佐宋室社稷,大可於各處靈機而動,盡心竭力效命勞力,又何必如此大張旗鼓、肆意鼓壯聲勢?顧青山三人來此望仙樓之前,亦從丐幫處得了訊息,道金兵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奔赴壽春,宋軍惶惶,勢難阻擋,群雄卻在壽春城外君子峰下聚集,完顏亮掠城奪池,豈能對此視而不見、孰若無睹?他必定早有佈置安排,便在峰外暗地設下埋伏,諸門多派自四面八方匆匆趕來,豈非正是自投羅網呢?筳席之上,商榷既定,便當即書下回貼,只道淮水南岸宋兵御弱,青城派與華山派正欲趕往救援,這君子峰大會自是無瑕參與云云,請了一位華山派年輕弟子送去。如此一來,裘山陽與群雄也不好責難見怪——
外面雨聲未歇,路上積窪至深,暮昏之時,那盧先生也不曾回來。兩人面面相覷,心思萬千,心中俱想:“倘若耶律雷藿當真就是黑袍客,對盧先生苦苦覓求真相一事必定耿耿於懷,說不得就在當前把他殺了,以絕後患。”兩人對這盧先生其實並無好感,但慮及於此,未免也替他擔驚受怕。又過得片刻,卻聽得腳步“蹬蹬蹬”直響,有一位卷辨禿頂的金兵百夫長引著七八位隨從來到門外輕輕叩敲,便是這妓院中的老鴇子與眾多姑娘也不覺大為好奇,心道這些金兵自從佔領了這壽春城,穿堂過戶、越廊躍柱,莫不都是咋咋呼呼、吆喝叫嚷的,奈何今日反倒如此斂衽穩重、持禮究儀?原來那百夫長便是耶律雷藿派來的,說道盧先生另有公幹,不能回來,今夜且請他們就在此屋中安歇,待明日凌晨開了城門,再走不遲,又奉上一口寶劍,請羅琴護身防禦。後面有人遞上一個布囊,裡面是出入城門的兩塊腰牌,俱已經在城門處放號登記,從此出入自由無礙。兩人俱皆訝愕——
那百夫長差事既畢,點頭哈腰說了一通贊溢之辭,轉身下樓,又朝著樓梯口不住往上窺看的老鴇子、小廝吆喝幾句,無非是好好侍候二樓的兩位貴賓,勿得怠慢,若有什麼差池不周,惹惱了上面的男女老爺,便即格殺勿論云云——
老鴇子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但在他兇相狠貌之下,委實被唬嚇得不輕,臉色煞是蒼白,厚粉重脂之下,老臉皮一抖一抖,連聲應承,心中暗道:“乖乖,果然是了不得了,他們年紀極輕,看起來,卻似是金國的大人物咧,該不是是王子公主吧?”——
楊不識見百夫長數人大搖大擺地離開,將門掩上,笑道:“琴兒,你與我在一起,有了在寶劍護持,更能放心無虞了。”羅琴輕輕呸他一口,低聲道:“胡說些什麼呢?”羞臊得滿臉通紅,她點起蠟燭,燭光曳搖之下,桃腮粉紅,睫毛翹長,愈發美豔動人。楊不識瞧這她那綻若櫻顆的小嘴,大生萌動,驀然瞧見被她擱置一旁的長劍,心中懍懍,深吸一氣,按捺心神,忖道:“楊不識呀楊不識,琴兒便是手中無劍,你也該心中有劍才是。若是輕侮了她,豈非大大罪過。”又說了一些閒話,夜色愈沉,兩人上床安歇。羅琴依舊將一個身體在床壁內側貼得緊緊的,扭過頭去,竟不敢瞧他一眼——
楊不識聞得她身上的陣陣幽香,不覺心神盪漾,也反側過身子,瞧著桌上的蠟燭,暗呼“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南還觀士音菩薩”、“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三清老祖師爺”,趴於床楣之上,絲毫不敢動彈——
第二日醒來,雲開霧散,紅日當頭,兩人惦念君子峰情形,不敢耽擱,便要離去,走至這妓院門口,卻見老鴇子引著許多姑娘小廝排列兩行地等候,見他二人過來,急忙迎上。又教人從旁側抬上一張桌子,在桌上端端正正地羅列文房四寶,便請楊不識留下幾個墨寶,心裡暗中揣奪:“他是金國的大貴人,若能題上幾個字,便不說生意繁榮,這韃子兵要是來鬧事,見了此物,也不敢太過放肆。”——
楊不識卻是面紅耳赤,恨不得地上有個大縫能夠教自己鑽進去,念道:“她如何請我題字?我如何能夠題字?”又見羅琴壓著嘴唇,強忍笑意,神情狹促地瞧著自己,顯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靈光一閃,卻將墨硯紙筆往她跟前輕輕推去,恭恭敬敬道:“公主,小人不敢撰美,還請你來寫上幾個字吧?”他這話半假半真,羅琴挾劍遊走江湖,就與他一般都是庶民布衣,哪裡還有什麼公主身份?但她昔日出身顯赫,胎誕之地,本也是錦衣玉食、朱門高檻之所,若非逢上朝庭政亂、暴戾陰譎風雨大至,導致家門突變兀厄,此刻她便非千歲公主,也必是赫赫郡主。那老鴇子與眾姑娘、夥計適才恍然大悟,竊竊私語,低聲道:“原來她是大金國的公主啊?這相公想必是駙馬吧?駙馬雖然顯赫,卻還是要老老實實是地聽公主的話,否則公主老婆去皇帝那裡告上一狀,因此得罪了皇帝,豈非自討苦吃麼?”那老鴇子滿臉堆笑,轉過身來,阿諛道:“莫怪看著這位姑娘容色照人、娉婷婀娜,原來卻是公主千歲,得罪,得罪,先前怠慢之處,還勿怪責才是。”——
旁邊許多人也紛紛交口疊贊。羅琴瞠目結舌,狠霸霸地瞪了楊不識一眼,才要說話,聽老鴇子又道:“這金枝玉葉,龍珠鳳卵,果真就與我們平常百姓大不相同。若能題寫一二寶字,我這裡必定是篷壁生輝、榮光萬代。”——
羅琴心中暗罵道:“你一家子妓院,藏汙納垢,還要什麼榮光萬代?”被她幾人糾纏不休,愈發煩惱,陡然有了主意,拔出長劍,跳到大門之前,手臂揮舞,“唰唰唰”一陣寒芒閃爍,在那大門上劃拉出了許多條劍痕。那老鴇子不曉得哪裡又得罪了她,只驚得渾身顫抖,支吾惶恐。羅琴道:“我不歡喜用筆蘸著墨在紙上寫字,就用這劍在你們大門上寫上幾個字,若想好生得福,就讓他們留著吧。”老鴇子喜道:“原來如此,千歲行事,果真與我們不同。”囑咐下人好好看護這鉤橫劃縱的大門,若有人問起,就說是大金國公主的墨寶,心中卻道:“這女真女子就是粗俗,若換作我宋朝的公主,留筆存畫也不知要比你高明幾千幾萬倍。唉,只是此地金人得勢,少不得還要仰仗你這胡亂劍畫保佑。那一日宋朝的軍隊再打回來了,我將此門板換掉,也不為遲。”——
羅琴拉這楊不識的手,笑道:“我們走吧。”那老鴇子引人要送,浩浩蕩蕩一百餘人,只驚得楊不識目瞪口呆,低聲對羅琴道:“萬萬使不得,叫別人看見咱們如此模樣,就是生一千張嘴、一萬張嘴也說不清楚了。”羅琴也深有同感,眉頭微蹙,頷首道:“就是,咱們走路,後面卻跟著一大棒子妓院的人,算是什麼回事情?”便回頭叫他們歇步歸返——
那老鴇子一味奉承,哪裡肯如此離去?羅琴吩咐幾遍,見她們還在追隨,登時心頭火起,怒道:“你們要是在跟來,休怪我不客氣,馬上教那百夫長將你們妓院拆了。”如此震懾,方得安寧。兩人甩脫了她們,轉過幾條巷子,四下無人,想起方才情狀,盡皆忍俊不得,捧腹哈哈大笑。轉出前面大街直走,出了城門。壽春入城把看極嚴,但是出城無人盤究,甚是寬鬆——
兩人趕回君子峰下,那場上群豪已然亂作了一團,紛紛竊竊私語,交頭接耳,有人面色疑惑不已,有人確實勃發忿發,顯是這場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兩人撥開人群,踮足張望,卻看嵩山五劍盤膝坐於地上,閉目吐納,調息運氣,衣裳飄帶掛縷,翻出白色裡子,身體四肢皆掛彩受傷,神情萎靡不振。大都五醜在另外一側癱坐,渾身血跡斑斑,情形更為不堪。楊不識奇道:“才一日不見之,這又生出什麼變故了?”羅琴攜著他的手,還走到先前大岩石之下,低聲道:“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我們且聽聽情由,覷辨了場中情狀,再作道理不遲。”——
兩人縱身跳上石頭。一夜雨過,石頭甚是滑溜,羅琴足下撇踏,不慎一個擰腰踉蹌,幾乎跌倒,幸被楊不識攬臂抱住。石頭另側有幾人說道:“怪哉,怪哉,這嵩山五劍與他五人干係不好也不惡,如何我們才避雨回來,他們卻都成了如此的兩敗俱傷模樣?”有人道:“面和心不和罷了,豈能作真?你看他們十個人衣服都是溼淋淋的,也不知昨夜在雨中究竟廝殺了多少招式,想必雙方動手都極其兇猛,勢必要取對方性命而後快。”羅琴忍不住問道:“這位兄臺,他們為了什麼爭鬥?”——
那人瞧瞧羅琴,搖頭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在場群豪皆無曉得的,大夥兒候在這裡,就待他們能說個清楚明白咧。”便看那大丑手提狼牙彎刀,扶將旁邊的一棵樹幹,顫顫巍巍地立起身子,大聲道:“當日饒鷹邛勾結銀月教的奸賊,殺害少林寺僧侶,奪取武林至寶《易筋經》,此物珍稀異常,不在那《八脈心法》之下,如今半冊已然歸還少林寺,另外半冊本可共饗天下群豪,不意他私心極重,卻乘著前晚大雨將那寶冊毀去。我等與嵩山派素無怨仇,但此時此刻,卻不免要說上一句,嵩山派這位饒掌門,實在是罪該萬死。嵩山五劍為虎作倀,也是罪孽深重。”——
楊不識與羅琴相顧駭然,羅琴附耳問道:“他們怎麼會知曉銀月教與饒鷹邛勾結之事?唉呀呀,這對嵩山派而言,可是糟糕之極了。”群雄果然一陣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