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鼓轟琴動引簫月(肆)(1 / 1)
——兩人搬招遞式,穿插來往,四周皆是拳銳掌鋒,把那腳下草團灰塵揚起。楊不識咬牙苦撐,從未覺得這般辛苦,面前黑袍客掌風凝厚無比,每一掌拍來,掌未到而風先至,委實壓迫得自己透不過氣來,幸賴得八脈神功護體,丹田氣息綿綿不絕,沸騰蒸蒸,貫於身體四肢。饒是如此,依舊感覺呼吸十分困難,胸口處倒似被人搬了一塊偌大的岩石壓阻心頭——
黑袍客與他鬥了幾招,也是暗暗駭異,他每一掌剛中蓄柔,陽中夾陰,但拍出去之後,或被面前這少年李拒阻逆,或如泥牛入海,卻似此人的體內,若有一股純正內力,能夠驅化外迫。要是談及招式,自己掌法堪稱精妙無窮,招內藏套,套內含式,虛虛實實之間,叵測撲朔,然對方步法就同那天際白雲,忽快忽慢,慢則象清風撫柳,輕輕搖擺,擺動之間不留痕跡,自己掌才近前,眼看將就能貼上,卻被他飄悠悠閃過;快則似烏雲翻滾,上下跌宕,隱約又風雨大至之勢,中間覷空捉隙地提拳捉掌朝自己打來,也是教人防不勝防。黑袍客心中暗道:“他年紀輕輕,如何就有這般修為?他這是什麼內功?他使得又是什麼步法?”遂收起小覷之心,認真應付。蟬吟老翁遠遠看見,也是錯愕不已,旋即喜道:“妙哉,妙哉,此子武功精益,實在是出人意料。他日‘六絕’,說不得因此就要變成‘七絕’了。”——
只是黑袍客甫一認真,楊不識登感他掌力好象浪掀九天,逼迫霄漢,忽然撲墜而下,赫赫洶洶,駭然之下,幾不能舉手扛架,更覺得呼吸沉重、愈發粗喘,胸中不覺怦怦亂跳,一顆心碰撞胸腔,隨氣血翻湧,似乎就要從嗓子眼跳了出來。黑袍客暗道:“這小子假以時日,武功成就不在我之下,其時便是個偌大的禍害,不如就在這裡把他除掉,永絕後患。”主意既定,冷笑連連,低聲道:“好,好,你武功當真是不差,我再指點你幾招。”口中說道“指——
點”,卻沒有半分指點切磋之意,猛然疾步搶進,手臂揮舞,接連就下三記重重殺手。楊不識見勢不妙,奮力跳躍,卻看周圍那千萬手掌四面八方擊來,自己就象被關在籠子裡一般,任你怎樣施展“九天浮雲”,也無逃路,不能從籠子裡脫出。不由暗暗叫苦不迭,心道:“這大惡人掌法身法都遠勝於我,再抗持拒下,我性命休矣。”卻也不甘心束手待斃,八脈真氣貫入雙臂,氣力暴增,同樣揮掌擊出,黑袍客那三記重手,被他連擋兩記,“轟轟隆隆”悶響沉雷。楊不識被震得晃晃蕩蕩,往後退去,腳下突然疲軟,“噗通”坐跌在地上,眼看黑袍客搶到身前,立時魂飛魄散,卻聽背後風聲響動,蟬吟老翁飛身撲下,凌空一爪就朝黑袍客頭上狠狠抓下,不由大是歡喜。黑袍客武功極強,知道蟬吟老翁這一抓厲害,要是受他此招,只怕頭骨也得破裂,冷哼一聲,捨棄楊不識,雙足彈蹬,就往背後倒縱而出。他雖然身法極快,但倉促之下,左手半邊袖子還是被撓住,“嗤”的被扯了下來,露出半條胳膊——
楊不識翻身躍起,不及撲打身上的灰塵,搶到蟬吟老翁身邊,道:“前輩,咱們兩一塊兒上。”蟬吟老翁哈哈一笑,道:“不想今晚卻與你這娃娃並肩作戰,有趣,有趣。”言罷,兩條人影迅竄而上,分左右便朝黑袍客逼去。那黑袍客被扯了一大塊袖布,挫了些許威風,正自惱怒,此刻見他兩人環侍圍打,更是恚怒異常,喝道:“來得好,倒省得我一個個了帳。”言下之意,便是要將蟬吟老翁與楊不識皆殺死於當地。蟬吟老翁哼道:“胡吹大牛!”側身跳到他的背後,雙掌推出,一股極強內力湧洩而出,若貼中他的“大椎”穴,就是金鑄鐵造的身體也要震開——
黑袍客大吃一驚,深吸一氣,驟然拔高二丈,躲避脫厄——
三人戰成一團,一時難分難解。蟬吟老翁既躋身“六絕”屬列,武功自然極高,足以睥睨群雄、笑傲武林。他此時面對這不識來歷之黑袍客,雖然武功不及他,卻也不遑多讓,單打獨鬥未免告敗亡落,但得楊不識在一旁鼎力輔佐,兩人合勢,登時情狀大為改觀。黑袍客連戰不下,心中漸漸煩惱,又鬥了數招,更是焦慮不堪——
蟬吟老翁與楊不識東呼西應、南作北和,全力施展招式,忽而你攻我守,忽而你守我攻,進退有度,錯落有致;忽而齊身撲上,拳打腳踢,忽而倏地散開,銜而不泥,一份擔子兩人挑,反倒是輕鬆使然許多。黑袍客衝突縱橫,前穿後牽、斜引歪打,又是數記殺手,雖然威力赫斯、勁道掌風極猛,但俱是無功而返。如此連鬥二百餘招,三人皆是大汗淋漓,狼狽不堪,到了最後,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都是無可奈何,不知怎樣才能將面前的強敵給打倒。黑袍客忖道:“不好,如此持久,只怕最後誤我大事。”橫下一條心思,陡然後退兩步,大馬金刀站定步子,雙臂左右分開,緩緩高舉,成懷抱紅日之狀,口中深深呼吸吐納數次,就看其袖衽虎虎鼓盪作風,繼而雙掌朝前漸慢推出,掌成爪勢,憑空虛抓吞吐,又將雙爪往胸前收回,依舊駢指崩節,覆成掌狀,自“膻中”穴位置再往下按,至丹田處而止。身周灰塵漱漱震盪飄揚,內力真氣充盈遍體——
蟬吟老翁臉色遽變,沉聲道:“好了得,好了得,這果然是少林寺之大力掌法。”楊不識驚道:“這就是大力金剛掌麼?”只覺得黑袍客氣勢懾人。蟬吟老翁搖頭道:“看似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其實卻較此掌法高明極多。此乃大力金剛韋護掌,嘿嘿!本是少林寺七十二絕藝之首,與《易筋經》也不遑多讓之。”楊不識奇道:“他如何會使少林寺的武功?此人究竟是誰?”蟬吟老翁道:“娃娃,這些閒話咱們也不好說,只是此掌委實厲害,你我若非合力,被此掌擊中,非死也要重傷——
黑袍客面上黑紗鼓漾,似撩非撩,只瞧得楊不識心癢難耐,暗道:“卻不知他這遮面佈會不會掉下來,否則能看見他的真面目,尋覓其中來歷究竟的幾分線索,豈非也是好事?”卻聽他大吼一聲,疾步逼至跟前,雙掌平推而出。蟬吟老翁怒道:“好厲害,好厲害,只是誰還怕你不成?”深吸一氣,陡喝一等,擰腰端身,也是雙掌遙遙拍出,堪堪迎向他那韋護雙掌。楊不識心中凜凜,暗道:“罷了,跟他拼了。”跟隨接上,咬牙切齒,沉肩吐力,雙掌拼命擊遞。如此一來,蟬吟老翁雙掌架住了黑袍客左掌,楊不識弓步昂身,卻雙掌抵住了黑袍客右掌,六掌甫交,三股內力交相疊撞,平地裡驀然席捲風雲,巨響雷動,三人更覺前面一面無形牆壁推動逼迫,拿捏身形不得,同時“蹬蹬蹬”往後退去,各自幾個踉蹌方始站定——
三人臉色慘淡,內力消耗極大,既然克敵不勝,彼此萌出退意。便在此時,聽得有人冷笑道:“好,好,諸位就在我金營大寨門前打鬥,果真視我大金雄兵若無物了?”轉頭看去,見一黑衣人站立於數丈之外,負手而立,也是面蒙黑紗,身披黑袍,卻與此人裝扮一模一樣。他臉上並非蒙掛黑紗,月色之下,看得真切,正是那耶律雷藿。黑袍客不覺後退一步,手指戟張,指著他,顫聲道:“你,你--”耶律雷藿目光掃視楊不識與蟬吟老翁,微微頷首,道:“老友小友,多日不見,向來可好?”——
蟬吟老翁笑道:“你果真不是他,呵呵!可惜你我此刻正逢宋金交戰之際,各守其疆,不免兵戎相見,便是再好的朋友,也要變成仇人了。”耶律雷藿微微頷首,嘆道:“只是兩國兵火休罷,你我仇怨也可泯息,是也不是?”蟬吟老翁笑道:“不錯,你我只有公仇,沒有私怨。”忽然咦道:“兩國兵火休罷,那時什麼時候?莫不成你也以為金國能夠一舉滅我大宋,其時天下盡數歸金,有金無宋,自然再無兩國兵火,是也不是?這怕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耶律雷藿撫須莞爾,卻不應答,轉過身子瞧定那黑袍客,道:“你能裝扮於我,我也可裝扮你。”黑袍客冷笑道:“這才是幼稚得緊,我扮你模樣,你又反來扮我模樣,這算是什麼,小孩兒過家家麼?”他大笑兩聲,驀然腦中靈光一閃,不覺渾身一震,道:“你,你難不成--”——
楊不識想羅琴大難無恙,好歹也要與耶律雷藿說上一聲,抱拳道:“耶律先生,琴兒已然回我身邊。”耶律雷藿抬頭看看水潭對過小徑,略一沉吟,喟然長嘆,搖手說道:“我知道,不過我也不能因此網開一面,教汝等從此地安然脫圍,卻公然與我大金國作對。”蟬吟老翁愕然一怔,皺皺眉頭,哼道:“好一句乾脆利落的話,畢竟是個無情長輩。只是你休要大言炎炎,我們可沒有向你求饒性命。”耶律雷藿淡淡道:“公私須當分明,豈可混為一談?還是早些說明的好。你們也忒大的膽子,就這般大刺刺地在我營寨門口打架逞威,還當我們都是聾子瞎子,任由你們炫耀顯擺麼?”一揮手,便看數百金兵齊聲吶喊,皆頂盔帶甲從大門魚貫而出,佈列陣勢,整整齊齊執刀執盾地站立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