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盟海誓(1 / 1)
藍生趁飯前說些南海門的事,萱兒正襟端坐,全神貫注,仔細聆聽。藍生卻邊說邊納悶,因為他側目瞥見馥姬所謂的《灶》居然只有痰盂那麼大。
馥姬不太會生火,這可是藍生的專長。
藍生猶記進師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幫詩妹生火,也正因在黑暗中生起監獄材房裡的那場大火,才燒掉了他悲慘的童年。
沒半刻,藍生就把火生好。
他又坐下,關心地問萱兒“姥姥走了,妳心裡可難過?”
他問這話是有原因的,因為老婆婆是萱兒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照理說,此刻的萱兒心中應還是甚為哀痛才對。
可藍生髮現,除了昨日早上她拜別姥姥時有哭過外,兩天來只見她偶爾拭淚,竟未感覺到她的悲傷。
萱兒低眉道“外婆為了我,活著如此辛苦,幾年來從未睡過一天安穩覺。她心地善良從不做虧心事,必定會投胎轉到好世道,好的人家去。萱兒心中雖百般不捨,但見外婆脫離苦海,卻
暗自為她高興。”
藍生聽了萱兒的話大為詫異,萬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能將生死看得如此透徹。
馥姬轉過身來,向藍生神秘的一笑:“我就說她很有靈秀之氣罷!”
藍生仔細凝視著萱兒,她的眸光是如此澄澈,好似空山靈照,豈是一句“靈秀之氣”所能形容?
沉默了好一會,藍生又道“妳我師徒一場,也不知是有緣還是無緣,總之師父不會常在妳身邊,等教會妳本門修道的獨門內功與南海七絕便要離去。相見之日更是無期,妳凡事都要聽馥
姬仙子的話,要侍奉她如師父與師伯一般。”
萱兒連忙稱道“師父說的每句話,萱兒都會牢記在心裡。”
粥香飄滿整屋,藍生五臟廟裡的神魂早鬧翻了,但令人藍生沮喪的是,馥姬的粥竟只煮了一小鍋,用一個的精緻的小陶皿裝盛著,這陶皿只比藍生幼時討飯用的碗稍大些…,藍生掂量著
,裡面最多也不過可容四碗粥…,而馥姬卻只盛了八分滿。
藍生和詩妹互望,忍不住笑起來。
馥姬忙著煮粥,聽二人竊笑,輕蹙著蛾眉轉身問“你二人何事而笑?”
藍生不好意思說,還是詩妹幫他說了:“這一鍋粥還不夠我師弟一人喝呢!”
馥姬未發一言,瞅了藍生一眼,轉過身去忙著調粥,嘴角不時露著神秘地笑意。
千呼萬喚,馥姬終於端來四碗粥,一人一碗。
馥姬向藍生道“先嚐一口”
湯匙竟比神農山的還小,藍生恨不得端起碗來一口喝盡。
“哇!真好喝,”藍生淺嘗了一口,眉飛色舞問“這是什麼米煮的?”
馥姬笑道“這米可是天上帶來,平常都不捨得煮,得慢慢喝,喝三天就三天不餓,喝五天就五天不餓,它都不會涼。倘若一口氣喝完了,明日一早,肚子便又要叫了。”
原來如此,藍生和詩妹面露興奮之色,他倆個性雖沉靜,但都最喜愛嘗試新鮮的事物。
這粥甜而不膩,尤其是那銀色的米,比小米還小,用牙間輕咬,竟會在舌上炸開,教整個舌頭都舒麻,美味極了。
邊喝著粥,藍生還是一直和萱兒說話,兩天來他始終不敢正眼去瞧馥姬,詩妹看在眼裡,從包袱裡拿出一件衣裳,輕笑著向馥姬道“馥姬姊姊,妳還是披上這件衣裳,不然縱使妳生得這
般美,我師弟也不敢瞧妳。”
馥姬瞅著藍生,肅穆問“生弟,你可想瞧?你心中可有慾念?”
藍生不防她竟問得如此露骨,臉頰微熱,愣在那兒也不知如何回答。
“這就是仙與凡人不同之處,”馥姬道“我如果心中有慾念,就去做,如不能做,就會打消此慾念。”
“而一般凡人,常有強烈的慾念卻隱藏在心底,明知不可為還痴心妄想。就如你師叔,就被不可為的慾望糾纏了數十年而不可自拔。”
詩妹不忍聽馥姬數落師叔,尤其萱兒也在,立即轉移話題問道“馥姬姊姊,妳們在天庭也如此穿著麼?”
馥姬道“若是要見尊者或長者,尤其是王母,那得穿得正經,就像人間入朝般,絲毫不得馬虎,否則就要受罰。但在私下,尤其在自己的宮裡,多半都是穿此絲衣。”
藍生思索了好一會“馥姬姊姊妳說得很對,或許因我年紀尚輕道行又淺,無法判斷是否該放任自己的慾念。妳生下來就是仙,可為所欲為,做錯事不過是受罰…而常人須勤修苦練才能悟
道成仙佛,稍有差池便前功盡棄,甚至誤入魔道,又怎能不戰戰兢兢,儘量剋制心中慾念呢?”
“因此不論佛道,各派皆有嚴格戒律,須依循漸次、嚴守恪遵,方可得道成仙佛。”
馥姬聽藍生這麼一說,臉色先是一沉,然後笑道“你有你的理,既當了師父,當然要有師父的尊嚴。”
馥姬說著走進內室,加了件紫色的衣裳:“我喜歡說話時,別人看著我。”
誰不是呢?
馥姬要藍生講些近日江湖上發生的事,藍生所知也並不多,只詳述了些自己經歷過的事,順便說給萱兒聽。
令藍生意外的是,這些事在江湖上都當算是大事了,而馥姬卻一件也不知道。
馥姬輕咬著唇,低眉道“我駐守在此不得輕易離去,又沒人相伴,只有等兩年一次天庭派人來,才會得知外界的情況。上次人來,是前年底,所以這一年多發生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馥姬對黑山老妖伏法甚感詫異,對少林去協助朱元璋深表讚許。
但對藍生解了神農山之危,卻面露驚愕之色。
“原來你就是…”她話說了一半,硬是吞了回去。
“是何?”不論藍生怎麼問她就是不肯說。
“姊姊可知王母身邊有個喚做董雙成仙女?”藍生立即換了個話題問
馥姬臉色微沉,她先凝視著藍生,思索了一會才淡淡說道“我當然知道,她是王母最信賴的仙子,我小時還做過她的侍女呢!”
見藍生與詩妹聽得興起,馥姬又加了一句:“我還知道妳南海門的魔笛,就是她所贈。”
原來馥姬做過董雙成的侍女,而董雙成與本派甚有淵源,怪不得她對南海門的事如數家珍。
藍生“不問我玄機子祖師叔的事,問她的事可以麼?”
誰知馥姬轉而嚴肅,幽然道“有些事你還是不要問的好,我也不知該如何對你說,到時候自然便知道了。”
這句話令藍生與詩妹都甚感驚愕,就像去神農山的事,好像事先都安排好了,就等著藍生往裡跳。
而那董雙成仙女,為何要紫微嫁給藍生呢?
還有,小時姊姊送的那條絲絹,不但能進得了葫蘆,上面還繡著桃花和一個《雙》字。在神農山,紅顏見此絲絹,竟無端地提起董雙成,究竟又有何玄機?
藍生如身在五里迷霧中,心中累積了一連串的困惑,極想去解開這謎底。
藍生轉而嚴肅向馥姬道“藍生做任何事從不求回報,但雙成仙子不但與本門淵源甚深,更似與我有所牽連,還懇請馥姬姊姊相告。”
馥姬板著臉,搖頭道“非我不願說而是不能說,現在說了,對你百害而無一益…,”
見藍生與詩妹困惑與期盼的眼神,馥姬搖頭道“好吧,念你助我收服年獸,我說一些,但你二人…不,你三人須答應我,聽完後不得問任何問題,從今往後也不得再問起她二人之事。”
三人連忙允諾。
馥姬沉思了一會,先嘆了口氣,才悠然說道“你十七世祖師叔玄機子,是天地間千年難遇的奇才,未滿十八歲便已將天罡正氣功練到了第九層,再加上他獨創了無雙的劍法,不但在人間
行俠仗義,更常上天入地助仙界伏妖除魔,因此,才二十歲他便已列入仙班。進了仙界,必還會去瑤池拜見王母,因而也會見到王母身旁的雙成仙子…”
“這日適逢王母設宴,你祖師叔也在席中,在眾仙的一再的請求下,雙成仙子終於同意為眾仙吹奏一曲她所作的笛譜。雙成仙子的笛藝造詣極高,一致被公認是仙界第一,更甭說在人間
了。可她總一個人時才吹笛,原因無他,只因天上地下尋不著一個知音…”
馥姬停頓了一會續道“巧的是你祖師叔對笛也獨有所鍾,尤其對音律的造詣更異於常人,聽完仙子的笛曲後,除了對仙子讚譽有加,也在私下將自己聽後的感觸侃侃而談…”
此刻馥姬看到三個人六隻眼睛,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心中暗笑:到底都還是娃兒,忒愛聽故事。
尤其是仙女的故事!
“豈知仙子聽後先是花容失色,隨即卻又轉為驚喜,就像是埋藏了一輩子又無人可傾訴的心事,驀然間有了人來分享…那種先驚後喜的感觸,是難以用筆墨及言語來形容的。他倆因笛而
種下了情緣,雙成仙子後來制了魔笛本欲相贈,誰知那次你祖師叔至人間伏魔,竟一去不返…,雙成仙子尋遍了海角天涯也未能尋著,最後她去了崑崙山南海門,留下魔笛請掌門代為轉交。
”
“這魔笛是雙成仙子的一片情意,是她從瑤池天火旁的那株赤煉紅竹竹身上所擷取,花了一年多才製成。而你祖師叔離開後,雙成仙子從此便再也沒有吹過笛。”
馥姬說到此便打住,並對藍生道“這魔笛經南海門代代相傳,卻只傳給與掌門有緣之人。以你而言,只有你師叔,詩妹和萱兒能吹奏,這些人都是與你最親近之人,上一代至下一代,三
代中,再也尋不著可吹奏此笛之人。”
“難怪我師父尋了五十年才找到詩妹。”藍生幽幽籲道
馥姬:“這也是為何近千年來,你南海門女弟子皆單傳之因,因為千年來同輩的女子中,難尋著第二個可吹奏此笛之人。”
藍生:“這麼說來,我是命中註定要收萱兒為徒了?”
馥姬:“萱兒能吹此笛連我也很訝異,沒想到你尋她卻如此容易,至於是否是命中註定,要看你如何詮釋命運。”
這時萱兒顰眉抗議,輕聲道“師父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才將我從大火裡救出來的。”她的意思是,藍生尋到她,渡了一劫,並非如此容易。
其實馥姬話裡句句玄機,她不能明說,端看藍生能否自解。
尤其最後那句:是否是命中註定,要看你如何詮釋命運。
是不是命中註定,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命運為何要如此安排呢?
藍生不懂,但馥姬想不到的是,詩妹竟聽懂了。
七天後萱兒不但已將天罡氣功學會,南海七絕也練得中規中矩,藍生本來照計劃與詩妹離去,但他實在捨不得萱兒,想起當初師父匆匆離去,自己與詩妹心中的難捨…,當時不也是這年
紀?
於是他與詩妹決定再多待十日。
馥姬對萱兒甚是關愛,不但教她讀書識字,更常講故事給她聽,晚上還同榻而眠,藍生幾乎懷疑到底誰才是她師父。
不過藍生理解,年獸送回了天庭,待他與詩妹離去,往後的日子馥姬便只有萱兒陪伴了。
這天早上馥姬問藍生“你倆走後,我可否教萱兒些武功?”
“當然可以”藍生喜出望外,想本門武功正如師父當年所言,只能驅個小魔避辟邪,若要行走江湖,是遠遠不足的。
馥姬是神女,武功必定非比尋常,有她指導,萱兒必能獲益良多。
馥姬沉默了一會,詭笑道“昨晚你徒兒問我,南海門弟子可否成親,我想這問題還是你自己和她說罷。”
萱兒一向甚少說話,比詩妹更來的沉靜,藍生知道她心中必有許多疑問,只是不敢開口問。
藍生堆笑道“萱兒心中有任何疑惑皆可直接問師父,不方便的,可問師伯,不論南海門還是師父本人之事,絕無半件不可對妳說的。”
萱兒只低眉道了聲“是”,便不再言語。
馥姬笑道“師父呀,說了半天你還是沒回答人家的問題,教人家以後怎敢再問你?”
藍生向馥姬淺淺一笑:“師父說過,本門並無門規戒條,老君有五戒:第一戒殺,第二戒盜,第三戒淫,第四戒妄語,第五戒酒。這五戒是一般修道者都必須恪遵的戒律,可供妳參考。
至於往後與馥姬仙子相處,一切都得聽仙子的。”
“妳師祖也沒說本門弟子不能成親的,只是本門數千年所追求的無外是得道成仙,因此也從未曾聽說有弟子成親之事。”
馥姬向萱兒笑道“這樣懂了麼?說不定妳師父…”
她話說了一半,本要說:說不定妳師父會是南海門第一個成親的。
但隨即一想,到底這是藍生在和徒兒說話,是很嚴肅的事,因此剩下半截硬是吞了回去。
萱兒聽了半天,只將藍生所言牢記在心,卻還是弄不清到底可否成親。
萱兒又問“本門的弟子皆可得道成仙麼?”
藍生“只要照著本門天罡正氣功勤練,多半是可以的。”
等藍生說完了,馥姬才道“南海門的天罡正氣功,是修道成仙的絕佳內功及心法,但其原為男子所創,對女子並非十分合適,所以南海門男子成仙的也遠比女子多…”
藍生聽馥姬這麼說,才終於知道為什麼馥姬要親自教萱兒練功!。
藍生並不避諱,問馥姬道“不知原因為何?”
馥姬道“除了體質本身的差異,男子較女子更易精進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男子越練會越清心寡慾,唯有清心寡慾摒除雜念,才易近道成仙。”
“這就是你師父與師叔,終於分道揚鑣的原因!”
藍生懂了,若非馥姬道破,這原因他怎麼也弄不明白。
師父與峨眉女俠雖相交五十年,卻始終未用情,難怪峨眉女俠說師父誤了她青春…,本來五十年前師父便已得道,卻為了尋他倆而留下,或許峨眉女俠只是他離開師叔的藉口。
馥姬續道“你南海門男子天罡內功只要練到八成以上,便可完全摒除雜念而近道,慢則四、五十年,快則只需二、三十年。但女子要練到第八成卻是遙遙無期,一般都只到第七成便再也
上不去了,你師叔與師叔祖便是如此。”
藍生“練到九成又會如何?真的所有的慾望都沒了麼?”
馥姬笑道“並非沒了慾望,只是完全能用心來控制,等你的天罡正氣功練到第九層,見我穿著天蠶絲衣,便不會不自在了!”
“所以這天蠶絲衣天庭有個別名,就叫《試仙衣》。”
藍生明白了,馥姬本來是不欲加件衣裳的,她相信藍生可以經得起考驗,但後來穿上了外衣,足以證明藍生的道行還不夠!
“難道仙子或成了仙后真的就沒情慾了麼?”詩妹問
馥姬笑道“只要還活著怎會沒有情慾?只是不易浮現出來而已,凡人的情慾如干材,甚易點燃,而神仙的慾望恰如溼材…,差別在此。”
下午,四人來到巫山之巔神女峰,藍生與萱兒先練了一會劍,又與馥姬拆了幾招兩儀劍法。他發現馥姬的武功奇巧而精湛,獨樹一幟,與他所見過的所有武功又不相同。
馥姬或使枝棍,或舞長袖,飛砂、樹葉都可以成為她的武器。雖然她破不了藍生的正反兩儀劍法,但她的輕功甚是厲害,身法更是敏捷,再加上她有天蠶絲衣護體,藍生想要傷到他更是
絕無可能。
練了半個多時辰,藍生髮現詩妹一人神情落寞地坐在山崖邊,凝望著虛無飄渺的雲霧出了神。
藍生立即拋下二人,走向詩妹,倚坐在她身旁。
“詩妹為何悶悶不樂?”藍生關心問
詩妹凝眸在不遠處那整朵厚厚的雲層裡,神情落寞道“我只是在想,不知師叔在做什麼?”
“怎會突然想起師叔?”藍生手輕搭在她肩上道“不是說好,看完海就回去陪她麼?”
“師叔一個人好寂寞喔。”詩妹說著眼淚竟流了下來。
“怎麼了?”藍生著急,安慰她道“師叔有青鳥陪伴,何況她寂寞時可練劍啊。”
詩妹輕拭著淚水,搖頭道“青鳥怎解人意?就是因為師父離開她,她才會練起劍來,尤其是改練武當劍法…”
“與師叔同住的那些日子,她每晚都會和我說好多事,直到我不知不覺地睡著…,她本是愛沉靜的,如今我才知道,那是因她太寂寞了。”
藍生無言以對,他一向不敢論及師父和師叔間的私事。
沉默了好一會,他似乎猜出了詩妹的心事,語帶堅定道“詩妹妳放心,我說過會永遠伴著妳,我絕不會留下妳一個人孤伶伶的。”
詩妹輕拭淚水,轉過頭來,搖頭輕籲道“我倆一路走來,不論雲姊姊、月姊姊,還是仙芙教的仙子們…還有馥姬仙子,甚至湘因和萱兒,每個人都生得如花似玉,又聰慧,都比我…難道
你都不動心,心中真無半絲情慾?”
“情慾?”藍生訝異“面對她們我敢都不敢想這兩字,或許正如馥姬仙子所言,我練了天罡氣功,對她們,我心中真的沒有情…”
“我明白了,”詩妹含著淚光道“也正如馥姬仙子所言,師父與師叔終因情慾二字分道揚鑣,我倆也遲早要走上她們的路…”
“怎麼會?”藍生激動道“詩妹妳一定要相信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妳的。”
“永遠?”詩妹神情落寞道“你的天罡正氣功不久便要練到第八層了,你的情慾已越來越淡,而我卻…,卻…我倆怎可能在一起呢?”
藍生終於明白了,如同發現了天地間最大的秘密般的驚訝:原來詩妹也是有情慾的!
他一直認為詩妹和他一樣清心寡慾,一樣的只有深厚的感情卻無慾求。
是的,他倆小時確實如此,一直好長一段時光…但藍生卻忘了一件事,詩妹長大了!
他因有天罡正氣功而完全壓抑了情慾,但詩妹卻沒有。
不過詩妹用《情慾》二字並不恰當,這多半是受了馥姬的影響。
她對藍生的感情,從剛開始單純的師門情誼,到師父離去後的相依為命、相互依存,緩緩地隨著年齡的成長,逐漸演變成男女間的情愛。
這對任何一個少女而言,都是極正常不過的事,尤其藍生對她的疼惜更是刻骨銘心的。
每日從起床到就寢,藍生做任何一件事都先考慮到她,摘她喜歡吃的菜,陪她練功,甚至為了她而不去玩耍…
藍生一向不輕易發怒,尤其出劍時總存著一念之仁,之前兩次重創對手也幾乎都是為了她…
這些點點滴滴的累積,尤甚於滴水穿石,怎能教詩妹無動於衷、心如止水?
對他倆的情感,師叔和師叔祖早就憂心忡忡的做出防範,南宮雪雲更是明言暗示的說過好幾回,仙芙仙子們雖不明說,但她們的眼神早就道出了一切,甚至連才十一、二歲的湘因與萱兒
也都看出了端倪,更不要說是馥姬神女了,她早就一眼看穿了詩妹的心事…
藍生卻直到此刻才意識到,眼前的詩妹已不再是個小女孩,而是個亭亭玉立的懷情少女了。
他更想通了一件事,他與詩妹之間早就存在著深濃的愛情,他倆都離不開對方,願為對方做任何事,甚至是犧牲自己的性命,只是差別在藍生的情愛裡沒有慾念,沒有佔有。
現在回想起,藍生覺得自己還是比較接近彩容的,他每次和彩容席地而臥,仰望星空,兩人是那麼的愜意自在,就像晴朗的夜空,除了繁星點點,沒有半絲浮幻、雜念…
人是有慾念的,刻意壓抑慾念只會帶來痛苦,最後就會如師父與師叔一般,不歡而散。不只是師父與師叔間,數百年來,南海門不就一直在重複上演一樣的戲碼麼?
他終於瞭解,若真要與詩妹常相廝守,兩人就必須一致,不是都無慾念,就是兩人都要有慾念。
藍生不在意馥姬從後方不時漂來的眼神,緊緊握起詩妹的手道“詩妹,對我而言,這天地間沒有任何事比妳還重要,我倆今後還是要依師父囑咐勤修我道,勤練天罡正氣功。”
藍生邊說邊拉著詩妹站了起來,語氣堅定地道“詩妹,今日在這巫山之巔,神女峰上,我向妳許下承諾:倘若將來,妳的天罡正氣功始終無法突破第八層,只要妳不成仙,我也不成仙,
上天入地我都陪著妳。倘若將來,妳始終擺脫不了情慾,甚至為其所苦…,,我們就成親罷1
詩妹深情款款凝視著藍生,她的淚水早如決了堤的洪水。
她知道藍生不是在哄她,她永遠不會忘記在神農山,藍生為了她而決定不去大都找姊姊,如今藍生卻願為了她而不成仙,甚至在這神女峰上許下諾言…。
藍生既這般情深義重,詩妹又豈會如此自私?
這些日子以來,她已越來越清楚,她知道有朝一日藍生終將離她而去,從她的夢境,更從馥姬的眼神中她已得到啟示。
她還知道更多藍生不知道的事,例如,師父當年連試都沒試,為何僅憑體質就認定她能吹奏魔笛?師叔也說了,這和體質無關,那又和什麼有關?
還有,師叔說,南海門並非無門規戒律,有的甚至比全真教的還嚴,為何師父卻如此寬待他二人?
關於祖師叔玄機子的事,詩妹更相信,他與雙成仙女的那段魔笛情緣並未就此了斷!
馥姬不是說了:“是否是命中註定,要看你如何詮釋命運。”
什麼是命運?
詩妹曾問過師叔,仙子為何要贈祖師叔魔笛…,當然是為了情。
但仙子為何要南海門將魔笛一代一代傳下去?現在她知道了,如果有一天,除了自己,又出現了一名能吹奏魔笛的女子(當然不是萱兒),命運將做何安排?
詩妹身上的絲衣是天蠶絲織成,此絲人間絕無,但詩妹第一次觸控,就知道它和姊姊贈的絲絹是一樣的質料。
詩妹相信大都的姊姊,就是夢境中那個被綁在城牆上的女孩…,而且,她一定也能吹響魔笛!
詩妹好不容易才止住淚水,紅著眼眶,強擠出一絲淡淡笑意:“我只要知道你的心意就已足夠,你我到底是凡人,將來的事又怎說得準?我倆只須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能做到像劍
魔那樣的無怨無悔,便不枉此生1
“無怨無悔?”藍生心中隱隱不安,激動的嚷聲道“詩妹,我要永遠和妳在一起,只有和妳在一起,才能無怨無悔。”
詩妹含情脈脈地望著藍生,淚水不禁又流了下來,無限唏噓:難道劍魔就不願與劍奴常相廝守?可誰又能逃脫命運的擺弄?
一天又拖一天,藍生一直在巫山待了快兩個月,才終於下了決心告別了馥姬與萱兒。
臨行,藍生語重心長,依依不捨向馥姬道“我師父,張真人、峨眉女俠臨別時都有留下贈言,馥姬姊姊可有?”
馥姬轉著香水明眸,想了半天,抽出詩妹的魔笛,在手上拍呀拍的,舉目望著山頂浮雲,幽幽問“妳們可知為何巫山的雲終年不散?”
六隻眼睛先抬頭舉目望著雲,然後盯著她,滿臉疑惑:“誰知道呢?”
還是在巫山長大的萱兒開口了:“山下都傳說,有仙女住在山上,那雲是仙女長年呼吸吐的氣。”
“是麼?”馥姬笑問“如果那是本仙女吐的氣,當是香的啊。”
“太遠了聞不道”藍生笑答
馥姬搖著頭,瞅著詩妹。
詩妹卻低眉不語。
又是萱兒:“一定是巫山的雲裡藏著不宣之秘。”
“嘻嘻”馥姬大樂,輕撫著萱兒的臉頰道“孺子可教,我就說妳有靈秀之氣。”
其實藍生與詩妹都知道,銅門裡有秘密,只是沒往那裡想。
馥姬收起笑容,神秘兮兮問“想不想去探探雲裡的秘密”?
沒想到三人竟都搖頭,馥姬一臉索然,嘲道“果然都是一家的。”
過了一會,馥姬才道“如果頭頂的雲裡藏得是你最想知道的秘密呢?”
藍生驚道“關於我詩妹的夢?”
馥姬搖頭,瞅著詩妹。
詩妹輕輕從馥姬手中拿回笛子,黯然插回腰際。
藍生不知詩妹為何這樣做,但馥姬卻懂,詩妹知道籠罩在她倆身上的秘密,都與魔笛有關。
而她的夢,不是秘密,只是結局。
這時已是元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陳友諒與朱元璋的大軍已在洪都拉開了大戰的序幕。
他與詩妹下了山,欲乘著舟直往長江下游。
他倆決定去看海,順著江直駛,企圖避開戰事,能走多遠算多遠,然後再改走陸路…
看完海,便去水寒宮陪伴師叔,從此過上太平的日子。
或許有機會,再一起來巫山看看萱兒。
藍生知道有太多謎等著他去解開,但他也意識到其中的詭厄與險阻,嵩山派險、蒙古人險、妖魔險、鬼谷更是險。
何況還有蠢蠢欲動的魔鏡…
張三丰臨別贈言,說江湖險惡的是一顆不知進退的心,確實,他已成名,有了遠遠搭不上他這年紀的名聲…,是該急流勇退的時候了。藍生決定拋掉所有的疑惑,脫去俠衣、放棄浮名,
選擇平平安安地和詩妹長相廝守。
至於成仙與否,甚至將來是否與詩妹成親,現在根本不必操心,等他倆真的長大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而詩妹心中卻始終忐忑難安,她感受著一股強烈、龐大、莫之能御的力量,不斷地在往前推,推向她從小就一直反覆呈現在夢境的恐怖情境。
而牽連著三個人命運的的魔笛,究竟將吹奏什麼樣的曲調?
注:關於年獸的傳說有兩種,一是說牠來自深山,不識水性。另一是說牠來自海,最後又回到海里。
據判斷,以來自深山的可能性較高,本書用此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