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 / 1)
逢鯉順著臺階拾級而上,這臺階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製作的,又或者用了什麼奇特的技法建成。
隨著逢鯉的每一步,每一級臺階上刻著的彼岸花都會隨著他的步伐綻放,在他的腳離開以後,很快又衰敗,化作漆黑花泥。
逢鯉走進三層,雖說原先就已經被提醒過,三層每一個花魁對應的空間都有著花魁自己的喜好。
但是他著實沒有想到舞鶯的喜好會是這樣。
漆黑中,一條石子小徑從樓梯口向三層深處延伸,道旁零星點著幾盞路燈。
黑暗像是長大了口,用舌為徑引誘著誤入的人。
逢鯉走過石徑,直到深處,他看到黑暗的盡頭一處血紅木材搭建的小屋,在黑暗中散發著融融暖光。
光亮中,一個女子在紙窗上投下陰影。
逢鯉走到屋前,那小屋的門就已經自己開了。
容貌陌生的女人靜坐在鏡前,描繪著妝容,她身上穿著的衣服輕盈而美豔。
不像是樓下那些姑娘們的半遮半掩,舞鶯的服飾明顯更省錢,製作成本更低,布料更少,大大方方地露出大片肌膚。
透過鏡子,逢鯉確認了這個人,就是舞鶯。
鏡中人一顆頭顱正對著銅鏡,在銅鏡黃銅色的鏡面裡,逢鯉看見一顆沒有頭髮,沒有五官,甚至連骨骼結構都不清晰的頭顱。
這顆腦袋微微低著頭,手拿畫筆,在身前的不知道什麼東西上下筆作畫。
“貴人還請您稍等,舞鶯還在梳妝打扮。”
在場沒有別人,逢鯉毫不懷疑這聲音就是那畫畫的女人的聲音。
他也不著急,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問題,眼前的這個女人的身體甚至都不是舞鶯的。
舞鶯的本體是一具白骨,而她身上穿著的血肉都是透過特殊途徑獲得的畫皮。
“這個世界應該屬於一個武俠為主體的低魔世界。
應該是所謂的人類有著各種各樣的絕世武功,甚至還有自詡降魔衛道的降魔人在天下行走的世界。
這世界與降魔人對應的特殊生物,也就是舞鶯這樣的生靈。
說得不好聽一點是魑魅魍魎,說得好一些,那就是特殊生物。
舞鶯在這一眾生物當中,應該屬於比較邪惡的那一種,畢竟穿人肉人皮,戴人臉面具,在那些唯人論的降魔人心裡,這屬於十惡不赦。
山精野怪在荒山採集日月精華尚且不能倖免,更何況是這危害了人權益的舞鶯。”
也不知道舞鶯是對自己實力的託大,還是對逢鯉的輕視,又或者是信任,她在逢鯉面前精巧地勾勒著一張美人面孔。
她在朱唇上落下最後一筆,擱了筆,把人皮面具覆在臉上,那人皮好像從死物變成了活物,在人皮邊緣長出了無數像是絲線,又像是血管毛細的細絲,鑽進舞鶯的頭顱裡。
這張人皮牢牢地長在了舞鶯的臉上。
她又輕輕舉起放在右手邊的發冠,把那頭髮輕輕放在頭上,又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朝向。
舞鶯朱唇輕啟:
“有勞貴人久等了,舞鶯,這廂有禮了。”
她輕輕起身,每一個動作中都帶著優雅的節律,彷彿每一個瞬間都在勾魂攝魄。
眨眼之間她就到了逢鯉面前,勾起逢鯉的下巴,
“這位貴人可是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上了三層,你應該知道擅闖三層的後果吧。”
她的眼中眸光流轉像是春江水的粼粼波光,
“媽媽,會讓人把你的四肢削去,然後丟到街上餵狗的。”
舞鶯這嗓音真的絕了,逢鯉還是第一次有這麼奇妙的感受。
竟然有人能用這麼纏綿的語調,說著這麼殘忍的事實,甚至還摻著帶著血腥味的冷漠。
他任由舞鶯挑著自己的下巴,目光越過舞鶯指甲上染的豆蔻,迎上舞鶯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覺得你現在的這張臉不算是我看過最好看的那一張。”
逢鯉話一落,舞鶯忽然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端好笑的事情。
她似乎對自己被逢鯉看穿了秘密不感興趣,反倒是對逢鯉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感到好笑。
“你看我哪一張臉,是我輕喘時候的臉,還是我面色緋紅的臉,還是我哭啼求饒的臉?
我看你年紀輕輕,怎麼說話的風格這麼古舊。”
逢鯉不順著她的臺階下,一語拆穿: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舞鶯聽了笑,指尖若有所思地拂過唇角,她從逢鯉身側走過,
“我哪裡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姐姐我忙著呢,等姐姐我今晚登完了臺,再來好好會會你這個小郎君。”
舞鶯的身影在逢鯉面前拉出一道紅雲,以一種非人的速度衝向三樓的樓梯。
滿三樓的彼岸花在舞鶯的操控下瘋狂生長,像是一座彼岸花囚籠,把逢鯉困在了裡面。
長樂坊,從後院回來的雅娘換了身衣服,原先豔紅的衣裳換成了一身深紫。
她登上二樓正中央地露臺,嬌聲宣佈:
“今夜舞鶯再舞,長樂坊到場的諸位算是有福了。
舞鶯姑娘出道至今只舞過一場,而今日昌平王命舞鶯再舞,還望各位同享。”
“什麼,舞鶯不是被昌平王包了嗎?怎麼還讓她出來拋頭露面。”
“你管她為什麼拋頭露面,說不定人家和昌平王之間的小情趣,我們又管不著,我們只要看舞鶯跳舞就行。
聽說這舞鶯有著一舞傾城,再舞傾國的名號。
我倒要看看什麼叫做傾城傾國。”
二樓靜室的窗戶一間間拉開,一樓大廳裡眾人翹首以盼。
雅娘宣佈完,走下露臺,心裡直嘀咕,
“今晚本來就是個不平靜的夜晚,昌平王還讓舞鶯出來跳舞,我總覺得要出事。
還好我請了老祖宗出來,等等不論出了什麼事,都沒關係,老祖宗都能應對。”
昌平王靜室裡,季松習武,耳聰目明,先不說老鴇聲音本來就帶著功底,他本身聽力也是驚人。
聽了老鴇的話,季松雖然知道這是昌平王的吩咐,還是問道:
“大人,我們是否開窗?”
二樓的靜室之所以金貴,不僅是因為靜室可以讓客人們有自己的空間,不用擔心自己的隱私。
更多的還是在長樂坊有活動的時候,二樓靜室的窗戶大開,這裡就是最好的賞景點。
昌平王閉著眼,現在的他已經平復了情緒,
“不開。”
“季松出去吩咐下去,之前佈置的那些人全都在長樂坊中準備動手,以我的窗戶為號,開窗就馬上出手。
另外知道那人在哪個靜室了嗎?”
“暫時還不知。”
季松回完話,出了靜室,馬上開始調集人馬。
昌平王吩咐完季松又吩咐杉曲,
“到長樂坊後院去,事先準備好的苦寒草給點了吧。”
苦寒草是一味下火良藥,經常被天安人拿來做藥丸。
因為味道奇苦,遇到高溫還會發散出令人作嘔的味道,所以往往只用於製作用於吞嚥的小藥丸。
杉曲應是,也出了房門。
這時候昌平王睜開了眼,一雙碧綠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翡翠,他朝著身後招了招手,黑暗中走出一道陰影,這道陰影並不是因為人穿了黑衣,才呈現出這種模樣。
而是他本就是一道黑影,遇到黑暗則融,遇到光亮則成影。
這是影族人,算起來這是人類和精怪的後代,因為夾在人類和精怪的縫隙之中,兩面不討好,所以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
“讓你的族人也準備好動手吧,之前允諾你們的東西,事成之後一件都不會少。
之後我會給你一片封地,交由你來治理,你們影族人也能有一個地方休養生息。”
那陰影雖然看不清表情,但是從那團陰影控制不住的抖動,昌平王就清楚,他的話已經說到位了。
他身邊四個貼身小廝,已經派出去了兩個,至於胡青,剛剛也回來了,他隨便找了個由頭打發了出去。
他從小就比他哥哥心智更健全,對人性更是敏感,胡青那點小心思他哪裡會不知道?
敬月香不過只是鋪墊而已,真正的殺招還沒露出來呢。
八荒帝那頭,月娘在胡青離開以後,從袖口拿出一個小瓶,在八荒帝鼻尖下方開啟,清雅的味道馬上就把八荒帝的神智帶回。
她解開八荒帝身上的鎖鏈,靜立在八荒帝身邊。
胡青這人在派出去以後已然不再值得信任,所以做戲做全套,希望胡青這人不會讓他們失望。
八荒帝金色的瞳孔眸光暗沉,
“人都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
月娘低聲回答,這一次想在長樂坊渾水摸魚的可不止昌平王,西決,南蠻甚至於還有天安的戍邊王侯心思浮動。
八荒帝這是要在壽辰之際,一舉掃清六合,征戰八荒啊。
月娘低垂的眼眸裡神色激動,這就是她想要追隨的男人,真正的天下之子,萬世君王。
鎮江侯那靜室,聽到舞鶯將要出臺的訊息,馬上就推了靜室的窗戶,一群大男人扎堆在視窗,看著露臺。
阿古瓦被他們擠在正中間,強按頭要他看看天安美女是個什麼模樣。
這些人的小廝們,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去做什麼事情了。
說是幫忙帶話,傳話,找人來共襄盛景,其實私底下去幹了什麼事情無從考究。
各個靜室裡的小廝們忙得飛起,然而長樂坊卻是一陣歌舞昇平。
音樂聲忽然停下,長樂坊裡的眾人就知道,這是舞樂就要開場。
短暫的沉默過後,鼓聲響起,這鼓聲不像是長樂坊這種聲色場所該有的聲音,它是那麼堅定,那麼振聾發聵,好像是在戰場廝殺了數日,彈盡糧絕的破釜沉舟。
鼓聲響起。
一聲。
兩聲。
三聲。
僅僅三聲鼓就讓長樂坊內所有人血液沸騰,頭皮發麻。
絲竹一起,舞鶯那三層的樓梯口彼岸花從樓梯上朵朵綻放,並不是視覺上的綻放,而是從臺階一路開遍二樓,一路開遍露臺,凌空開遍。
舞鶯從樓梯飄舞而出,像是血海中舞動的妖靈,在屍山血海中,在無法言說地殘酷裡,妖媚詭異地舞動,雖然精神上覺得被舞鶯吸引不對,但是在場看到她舞動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陷入到她絕美的舞姿當中。
甚至眾人還沒有看清她的容貌,她的身體,只是她那幾個動作,就足以勾魂攝魄。
靜室內的昌平王手指有節律地敲打著桌面,不辨喜怒。
舞鶯攀著在長樂坊垂落的紅綢,在長樂坊二樓凌空翻舞,那些在一層的賓客甚至是姑娘們,在舞鶯的誤導下,意識逐漸混沌,只感覺,舞鶯的美好像從他們的眼底滲入了心底,生了根,發了芽。
阿古瓦也一臉痴迷地看著舞鶯,他身邊的鎮江侯更是表情失控,失態不已。
舞鶯觀察著這二樓的靜室,玉足輕點,就落在了八荒帝那間靜室門口,玉指一撥,那窗戶就自行開啟,靜坐窗前的八荒帝,金黃的瞳孔裡喜怒不辨。
那些視線跟著舞鶯的人們心頭卻有了或是竊喜,或是榮幸,又或是確切湧起。
都說八荒帝也對舞鶯的美貌垂涎,現在看來所言非虛。
舞鶯正要往那屋裡進去,八荒帝身邊的月娘猛然出手,兩手交疊,化作一輪彎月割向舞鶯。
敢情這也不是個人,而是名為月族的混血。
舞鶯也不和月娘正面對抗,她腳踩彼岸花,在空中舞過絕美軌跡,回到露臺之上,宛若九天神女。
昌平王聽著窗外的動靜,知道已經差不多了。
舞鶯輕啟檀口,那深入靈魂直擊心底最深處的歌聲朝著在場眾人的心底長驅直入。
“是時候了。”
昌平王推開窗戶,季松帶著早就準備好了的眾人瞬間殺出,他們一亮刀,那些早就準備好的八荒帝扈從們動作也不慢,兩方人馬刀劍相向。
舞鶯靈魂之音影響下,在場的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熱,好像殺戮就是天性,血液就是甘霖。
賓客殺姑娘,姑娘殺賓客。
八荒帝金黃的眸子裡滲出血,恐怖的氣息幾乎壓抑不住。
長樂坊後院裡,杉曲剛剛點燃苦寒草,那味道還沒有傳出去。
他就失去了意識。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從杉曲的心口掏出他的心臟,隨手丟在一旁。
那男女莫辨的聲音說道:
“這東西聞起來噁心得很,可不好在這裡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