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不似少年遊（1 / 1）
霍雨浩隨荊紫煙走在明都的街巷中，出乎他的意料，這座城裡沒有外圍冷峻的肅穆，反而就像他生活的世界一樣，充滿來來往往的平民與琳琅的商業街，也有三五成群的人搬著板凳坐在街頭下棋或閒談，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當然要這樣，”面對霍雨浩對氛圍的疑問，荊紫煙回答道，“如果這裡只剩擁有作戰能力的魂師，而且所有人都擁有崇高的覺悟，那也許會全面戒嚴；但既然還有平民，全力維持生活便是必要的事情。沒有誰的弦能一直緊繃著，戒嚴一年兩年就已經極限了，若想戒嚴百年，我們早就從內部崩潰了。”
霍雨浩點點頭。這和平溫暖的氛圍讓他的心也微微放鬆下來，於是便不禁轉向更多寒暄。“季絕塵前輩現今如何了？”他問。
“你知道他呀。”提到這個名字時，荊紫煙那繃著的臉似乎柔和了些許，“也是，畢竟他就算是我說的有崇高覺悟的那批魂師。除了魂導器的問題。”
“他沒有編入護國之手，但也一直在幫我們做事。當然啦，最近沒有在做了，他也老了，雖然比我老得慢，但還是老了。他自己不怎麼服老呢，時常喊著要出城，得幾個人按著他。……”
荊紫煙說到這裡，忽然沉默下來。霍雨浩看著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禮貌地等待她的下文。
“那天被士兵們按住之後，他一個人坐在床上，特別沉默。我想他不是不服吧，只是不能接受。如果他再年輕一點兒，這些個人怎麼夠按住他？他和……霍雨浩，當年都打了個平手呢。”
“新生代已經沒有天生的魂師了，我的朋友，”荊紫煙轉過頭來看著霍雨浩，看著他偽裝後的灰白色的眼睛，“只有使用奶瓶來驅動魂導器的魂導師。那也是霍雨浩留給我們的遺產。”
“……”霍雨浩張了張嘴，然而過了一會兒才只能找個話題繞過，“魂獸呢？”
“當然也不剩多少了。”
“帝天前輩呢？”
“活著。”
“活著？”霍雨浩的語氣不由得加快了一些，還帶著片刻期許，“他也在明都裡受保護嗎？”
“不在，他仍在星斗大森林。”荊紫煙移開了目光，“只不過他無法再幫助我們了。當年……瑞獸與銀龍王一戰，銀龍王最終取勝，然後懲罰了站在瑞獸那一邊的帝天。因此他本來就實力受損。後來，銀龍王吸收瑞獸體內的神核晉升為半龍神，誓要對人類發起復仇，而它的力量引動了天穹之外惡意的眼神。也是那時候，災難開始了……後來，這沒有恢復全部實力的龍神被神力擊落，它自知走了錯誤的道路，用最後的命脈埋在星斗大森林，保住了帝天一條命。”
“帝天從那時起就一直在沉睡。恐怕沒有個幾萬年，他是醒不來了，我們也等不到了……我不覺得我們能撐那麼久。”
“我來時路過了星斗大森林，”霍雨浩低聲說，“本來還擔心有所危險……”
“不，就是有危險。”荊紫煙打斷了他，“沒進去是對的。龍神對我們有全然的敵視。整片星斗大森林殘存的部份被它的龍脈保護的同時，也是我們的死區。”
這是一條重要的資訊，霍雨浩暗暗記下了。不管荊紫煙怎麼渲染死區的恐怖，他都明白他必須過去一趟。
“好了，”荊紫煙問道，“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來明都是要找誰，做什麼了吧？”
霍雨浩只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我要見笑紅塵。”
現在反而輪到荊紫煙猶豫不決了。她垂著飄白的眼簾，半天才說：“紅塵堂主現在非常忙。我說過，我們的努力已經到了最後一階段；而他當然是主持這個專案的人。他可能不方便。……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以你的身份，他說不定會見你。”
“因為——霍雨浩？”
“堂主一直覺得對不起他。”荊紫煙說。
她帶著霍雨浩來到了一片明都內部的森林。霍雨浩還能認得出這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舊址，輝煌的學院已化作殘垣斷壁，而那承載了他許多秘密的樹林卻在廢墟上一路自然地鋪展，直到鬱鬱蔥蔥，覆蓋了整片遺址。
荊紫煙走到一顆看起來已經老朽，樹幹佈滿裂紋的古樹面前，從上衣內側口袋中抽出一張小巧的卡片，往其中一道裂縫中一插，一道魂導提示音短促地響起。
樹蔭交錯的光影中，霍雨浩看到盤亙錯節的樹根下，一道長滿青苔的暗門緩緩地升起。它聽起來如此沉重，移動時發出石制粗糙的隆隆響聲。待到門完全開啟後，才能看清一道盤旋而下的金屬樓梯，延伸向看不見的深處。
“明德堂。”荊紫煙說。
其實不需要她解釋，霍雨浩已經猜到了。也許日月帝國人喜歡把重要建築放在地底的習慣，在災難中拯救了他們許多。
他們拾級而下。待到他們完全沒入地下時，荊紫煙在牆壁上推動了某個暗處的開關，頭頂的暗門便又隆隆地合上了。緊接著，樓梯兩側的魂導燈整整齊齊地亮起，蒼白的燈光讓樓梯間亮如冬日冷峻的白晝。
“關於這個專案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嗎？”霍雨浩邊走邊問，他的聲音在通道中漾起迴音。
“沒有。”荊紫煙說，“我並不瞭解。我並不是魂導器的專家，最多算是在指揮魂導師團上已經積累了經驗，但是魂導器本身的使用，我比不過廖將軍王團長那些老一代的前輩。”
“廖夢凱將軍還有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
“犧牲了。”荊紫煙簡短地回答。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完了樓梯，來到了一間說不上寬敞的接待室。霍雨浩猜測這可能是故意設計的，明擺著一次只會接待一兩個訪客，不多見人。接待員站起來和荊紫煙行了個軍禮。
“紅塵堂主有時間嗎？”荊紫煙直截了當地問。接待員立刻露出為難的表情：
“您知道……”
霍雨浩將精神探測伸向接待室大門另一側，卻意外地遭遇了一定的阻撓。就像撞在一堵磚牆上一樣，讓他花些時間找到磚與磚之間的縫隙穿過去也不算難事，但阻攔本身的意義已經足夠作為警告了。
霍雨浩還有些欣慰，笑紅塵還是明白要設定反精神屬性的防備的。
“和霍雨浩有關。”荊紫煙繼續對接待員說。這名字像什麼炸彈，一瞬間接待員的臉色就變了，他立刻在工位上摸索到了一塊方形魂導器，快速啟動了什麼。霍雨浩仔細觀察了一下，認出那東西整體用的是通訊魂導器的架構，但又有不小的差別——說最佳化與進步更合適。現在，似乎這通訊魂導器已經可以依靠魂力屬性進行遠端收發訊號了。
“去零號實驗室，”接待員快速地對二人說，“進門左轉走到底。有門牌。紅塵堂主在裡面等你們。”
霍雨浩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見到這樣的笑紅塵。當他推開零號實驗室大門的時候，門內的人帶給他的陌生的感覺甚至大過了魂力帶來的熟悉感。
“你找我有關於霍雨浩的事？”笑紅塵說。他說話時，聲音裡帶著好像電流穿過的底噪聲。
他看起來沒有老去很多，甚至基本上保持著青年的樣貌——但那是對於他殘存的血肉部分來說。他的左腿，左手，大半個胸口與半張左臉全部由機械構成，那霍雨浩一直認為像波斯貓的綠色異瞳被閃爍的的綠色義眼燈光所取代。他穿著合身的上衣，掩蓋了許多機械的構造，但是以霍雨浩的精神力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血肉與金屬連線的部分並沒有機械的突兀，反而彷彿是自然的過渡，霍雨浩相信此時的笑紅塵也至少是封號以上級別。任何人都不可能將機械與身體如此自然地融合，除了對金屬操控如臻化境的人，那樣的人霍雨浩只見過一個。
他用手勢示意荊紫煙，自己想要秘密談話。荊紫煙會意，她退了出去，還為他們帶上了門。霍雨浩試探了一下隔音問題，隔音很好。
面對荊紫煙他說謊了，但面對笑紅塵他決定說實話。
“我就是霍雨浩。”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