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魂力回收（1 / 1）
從明都的窄門一出來，霍雨浩立即感受到了那可以奪走魂師性命的壓迫感。那感覺幾乎是有人掐著你的脖子，要你窒息而死。
生靈之刃隨心而動，銀綠色的精神力流淌而出，附著在了霍雨浩的身上，鉤勒出他身影的輪廓線。這場大雨只會侵蝕魂力，面對他精神力的全副武裝，則變回了普通雨水那般無害。
他抬起手，看著鮮紅的雨水從自己被精神力包裹的指縫間滑落。精神力本質是一種所有人都擁有的力量，他想，只不過精神系魂師深諳此道，並將其加以利用，塑造成了和魂力類似的形態。然而其本質依然是隻要生物開始思考那一刻就擁有的力量，也就是說，放任這場災難蔓延下去，這個世界的魂力會遭到毀滅，但是並不會導致人類與其他普通物種的消亡。
真的如此嗎？不知為何，霍雨浩對這個結論也有些不信任感。
過往，他總是對自己的思考十分自信，因為那是一個從出生起他就熟諳規律的世界，除了逃出公爵府，在星斗大森林裡暈倒那時的事情他沒有完全理解以外，他甚至可以自信地做出各種突破規則的舉動。然而在這裡，他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反覆地判斷，驗證。
走出明都，他一眼便看見了荊紫煙所說的敢死隊。這些最無畏的魂導師團成員全副武裝守在營地內，渾身配備著用奶瓶供能的防禦魂導器，尤其是臉上的面罩，看起來類似於某種過濾器。
看見霍雨浩孤身一人，看似沒有任何防護地走出明都窄門，立刻有兩名士兵對他打手勢。為了避免這些守護大家安全的勇士為了救他而衝出來，霍雨浩連忙擺手示意自己沒問題。
大致確認了一下方位，他便立刻展開精神探測，隨後凌空向星斗大森林的方向飛去。這一路肯定會經過原星羅帝國的領空，這地方不可能一個魂師都沒有，尤其是星羅城的舊範圍。
很快，當他的精神探測覆蓋星羅全境時，立刻有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痛苦掙扎的魂師，他躺在家中的床上，門窗禁閉，然而雨霧依然從那些微不可見的縫隙中鑽進來。昔日雨天潮溼的氣味，如今成為了奪命的毒氣。
只不過……這地方是不是有些眼熟？
直到落地在這方宅邸面前，霍雨浩才敢確認，但也正是此讓他心中瞬間百感交集。是了，這裡就是白虎公爵府；然而他並不是透過那些標誌性的巍峨地標認出來的，因為昔日輝煌的宅邸已被拆去大半，多間房屋只留樑柱與不結實的屋頂，唯一沒有變的是那間角落的柴房。一條小溪穿過柴房外的空地，母親常常在其間洗衣洗菜，但現在霍雨浩只能看到一條血紅的河流奔湧而去。
而那躺在內宅不斷喘息的魂師，正是戴鑰衡。
霍雨浩穿過如今四面漏風的廳堂，穿過院邊紅漆青瓦的走廊，冷氣撩開他的衣襬與他的長髮，積水打溼他的鞋底。他多久沒在這裡自由自在地走過了？連同他在原來的世界復仇戴華斌與公爵夫人那天，他也沒有過多久留，因為他很忙，而復仇只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依舊不是全部。他要保持安靜，要讓自己的復仇不影響到大陸上的局勢，要為大家著想。
但他現在有的是時間，因為戴鑰衡要死了，而他正需要調查一位因此而死的魂師。
他推開了那扇緊鎖著的門。鎖對於他來說又有什麼用呢？風從廳堂破洞的視窗一路吹進來，吹過戴鑰衡虛弱的身體時，他打了個寒噤。
“你是……”他用嘶啞的氣音看著走進來的人。他的視野已模糊了，只能看見一道修長的影子，逆著陰冷的日光，彷彿天外的死神，卻並不兇狠。
“霍雨浩。”來人說。
“是……這樣啊……”戴鑰衡喘了口氣，像是用去了大半力氣。“霍雨浩……我怎麼會見到霍雨浩……原來我已站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了嗎？所以才會見到已死之人的影子？”
“你的確要死了。”霍雨浩說。
“是嗎……你在那邊做了死神嗎？所以要來收我？也是……你一定是戴家的死神了。畢竟你帶走了弟弟，帶走了母親，還帶走了父親……”
這個世界的我最終殺了戴浩麼？霍雨浩望著戴鑰衡那張老去腐朽的臉，一時沉默。但也許這裡的戴鑰衡那一天回來晚了，才沒有遭遇他的襲擊，最終修為進步到封號，才活到今日，可還是要死了。
“可是你還是走了，霍雨浩。”戴鑰衡用氣聲喃喃道，“就像你無法原諒戴家一樣無法原諒這個破爛不堪的世界。你多愛那隻瑞獸，可最終還是隻能看著她像流星一樣墜落，那天我們也看到了，所有人都見證了，那真是慘烈的戰鬥……”
“那之後你才殺了父親。然而那天你放走了我，就像要讓我終身活在親人全部消失的痛苦中一樣，你是對的，我度過了一個無法釋懷的餘生。整日，整日，躺在這裡，在陰雨連綿中緬懷榮光的過去。”
“你還無法原諒神明。那天，我們都記得那天，你閉關出來，忽然就像精神出問題了一樣，喃喃著什麼時間線什麼坍縮的……你說你解開了一個謎題，但也正是因此才後悔。我不知道你的後悔指的是什麼。”
“然後你就衝向了那道天上的吃人的裂縫。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但是那之後你就消失了，再也沒回來過。我猜你是死了。一定是吧，所以現在你才在那一邊等著來接我走。給我的折磨終於結束了嗎？”
“是的，”霍雨浩說，“結束了。”
“那這是不是代表……你原諒我們了？”
霍雨浩沒有說話。
“原諒我們吧，好嗎？”戴鑰衡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華斌的確是做錯了。但父親他……當初也有很多不知情……而且哪個龐大家族的一家之長不這樣？他們都這樣。從來如此。為什麼只有我們遭受懲罰呢……只是因為他們運氣很好，遭遇了不幸的侍女沒有生下一個足以為母親報仇的天才？”
“到了那邊，你再慢慢和我說這套說辭吧。”霍雨浩平靜地回答。
曾幾何時，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世界上還有多少不幸的人遭遇了和他相同的事，但這個世界依然只有拳頭大的人才能伸張不公的對待。這樣想問題永遠都是折磨自己，因為哪怕是神明也無法替世界上每一個不幸之人做主。
他還清楚一點，如果別人用這種言辭勸他，便是某種意義上的道德綁架。難道為了自己可以復仇，就必須繼續去剷除世上的一切問題才行嗎？後者的確是人們共同的願景，但做不到也不是否認前者的理由。
“那邊……”戴鑰衡嘆了口氣，現在他已是進氣少出氣多了，“說起來，那邊是怎樣的呢？你在那邊還有見到你的愛人嗎？我在那邊還能見到我的親人嗎？那邊……是哪裡？”
“我們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霍雨浩低聲說，“回到什麼都不記得的地方……在那裡可以永遠漫步下去。”
戴鑰衡用失焦的瞳孔最後轉過來看著他，卻已經沒再倒映出他。隨後，這年老的白虎一脈的頭顱緩緩向一側傾倒，晃動一下，再不動了。
霍雨浩坐在床邊的木凳子上。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已死的戴鑰衡的額頭上，感受著他的武魂情況。不……霍雨浩忽然暗吃一驚，這訝異讓他心頭的陰雲都被驅散了。
他以為會在戴鑰衡身上摸到一個破碎到足以殺死他的武魂，然而他錯了。戴鑰衡身上沒有武魂。這世界上沒有一個沒有武魂的人，只有沒有魂力的人……然而，魂雨完全吞噬了戴鑰衡的武魂，一點兒都沒留下。
不，這不是單純的破壞而已，這樣效率太低了。一定有原因……而且聽戴鑰衡剛剛的描述，恐怕這裡的自己選擇死亡並不是因為遭遇了那麼多絕望痛苦的事，而是窺見了一隅一切發生的真相，兩個世界的真相……只有這個才足以徹底擊倒自己。
“那麼真相究竟是……”
霍雨浩看著戴鑰衡的遺體，忽然明白了其中一部分。
“這不是摧毀，是回收。”他喃喃道，“回收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