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1\t迫在眉睫(1 / 1)
將聽琴與郭三送至丞相府後,郭笨聰躲回自己的屋內,查到了帆船發展史這一章節,匆匆看了片刻,心裡有了數,轉身出了房門,帶上石韋,直奔樞密院而去。
軍器少監府西邊約四里處,有一戶宅子,這宅子的大門上掛了一牌匾,上書“樞密院”三字。郭笨聰看這牌匾甚是眼熟,想了片刻,原來這牌匾是從龍舟上取下來的,不過當時是掛在船艙內某一屋門上,如今掛在這宅門口,也算是真正的“院”了。
石韋在大門口等候,郭笨聰獨自一人走入樞密院。院內有正屋,又有東西廂房。正屋的門大開著,廳內正中央有一張大桌,桌上放了幾張地圖,其中一張是瓊州附近的海圖;西邊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木製屏風,木質尚新,想是新近做好的;屏風上掛了一張地圖,與桌上的那幾張稍稍有異,乃是廣南東路與福建路的全貌圖;另有兩張桌子置於廳中,每張桌子周圍擺了八把椅子,有七、八人坐在椅上,又有數人站著。
郭笨聰進了屋內,四下望去,已看到不少熟人,除了李三原之外,還有左丞相陸秀夫、樞密使林遠圖、工部尚書馮建功、兵部尚書何中天、大將軍兼太傅張世傑、戶部尚書範志遠。另有幾人郭笨聰從未見過,但這幾人與陸秀夫坐在一起,想是官階不低。
李三原走了過來,將在座眾人一一引薦,郭笨聰聽他說起“右丞相陳宜中”時,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只見那人身材微胖,濃眉鳳目,留著一縷山羊鬍,初看之下,像個帳戶先生的模樣,再一細看,又似個看病的郎中,最後再看,竟然是大宋的右丞相。
李三原提及陳宜中時,聲音稍有亦樣,郭笨聰轉頭看去,見他神情間頗為不屑,甚是驚訝,再一細想,又稍稍明白些,李三原是陸秀夫的人,陸秀夫又是左丞相,估計這左右丞相有些矛盾,也未可知。
眾人議了片刻,已有幾人離開。郭笨聰也不知這些人為何離開,難道在自己到來之前,眾人便有了商議的結果?
郭笨聰再次有種被人拒於門外的感覺。
那幾人離開之後,其餘人又開始爭吵不停。張世傑道:“既然有了新火炮,就應當多造些,即日起改造十艘大船,每船先裝備四門火炮。”陸秀夫道:“將軍所言極是,本相也贊同此舉。”眾人盡皆附議。
陳宜中端坐椅上,道:“左丞相與大將軍所言,自然是沒錯的,只是瓊州總共一萬士兵,又該如何編排,才能抵擋穿州那五萬元軍?況且廣州、福州又有十數萬敵軍虎視眈眈,眾位可有辦法?”
眾人一時也沒甚主意,齊齊看向張世傑。張世傑道:“元軍雖有二十萬之眾,但崖山一役之後,戰船數量不足,一時也無法出海作戰。南恩、循州、梅州、潮陽一帶,仍有大宋義軍,這二十萬敵軍想要抽身攻打瓊州,卻也不易。”
陳宜中道:“勤王義軍糧草有限,恐怕也支援不了多日,元軍攻打瓊州,已是早晚之事。去年十一月間,阿里海牙曾攻戰了瓊州,雖然後來被範太守帶兵擊退,但瓊州本地計程車兵也死傷甚眾,如今已無多少駐兵,而元軍亦有了攻佔瓊州的經驗,此事眾位需得想清。”
眾人聽得心中一凜,均覺其所言甚有道理,元軍雖然於去年撤退,但那是因為當時朝庭並未在瓊州,元軍即使撤退了,也不意味著戰敗。眼下元軍尚未攻打過來,也是有多方的原因,一是因為內陸仍有義軍,二是因為崖山之後,元軍戰船受損嚴重,也需時日整修,當然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元軍並不知道朝庭到了瓊州。倘若再過得一兩月走了訊息,恐怕就有大批元軍戰船駛來了。
陸秀夫道:“依陳公所言,又該如何?”陳宜中道:“據我所知,重慶府的張將軍已被押解至廣州,不巧的是,樞密副使也在廣州。恐怕過不了多日,元軍便會派人前往南恩或陽春,到時恐怕又有人去送信。老夫要親自前往南恩。”
陳宜中所說的“張將軍”,是指駐守重慶的將軍張鈺,而“樞密副使”則是指文天祥。文天祥的樞密副使一職,原是陳宜中舉薦的;雖然文天祥後來任了正職,但在他被俘之後,朝庭又有了新的樞密使;陳宜中說出“樞密副使”四字,眾人都明白他指的是誰。
張世傑聞言,忽地站了起來,怒道:“陳公此言何意?事到如今,難道還在想著韓奮之事?倒是陳公,聽說當日開戰未久,便往海晏方向撤退了。”陳宜中也怒道:“你如此指責老夫,可有何依據?”
在原歷史上,陳宜中確實是在大宋滅亡前逃離,並攜帶家眷去了占城,也就是後來越南;元軍攻入越南之後,陳宜中又逃往暹羅,也就是後來的泰國。張世傑說他逃跑,倒並不是信口胡說,乃是有根有據的。當然,後人對陳宜中評價也不錯,元朝人在修訂《宋史》時,稱其為“心存社稷,忠貞事君”。
陸秀夫看這二人爭執不下,忙道:“張將軍誤會了。聽說那韓奮回到廣州之後不久,便自盡於家中,想是被將軍數落得體無完膚,無顏活在世上了。”張世傑聽得一愣,道:“竟有此事?我卻不知。”
有一白髮蒼蒼的老人站了起來,道:“幾位莫再爭吵,且聽老夫一言。”聲如洪鐘,正是工部尚書馮建功。
眾人聞言安靜下來。馮建功又道:“張將軍想著造火炮,陳相公想著提防張弘範,二位都是為了大宋,卻也無可厚非。只是今日既然說到了火炮,眾位可有想過,以現下的情勢,能造得多少門炮?又能產得多少斤火藥?”陸秀夫道:“還請馮老明示。”馮建功道:“這幾日間,老夫與志遠詳細查了一番,此事還請志遠說吧。”
範志遠站了出來,道:“兩位丞相,張將軍,此處有一年前的數字。”說著,取出幾頁紙,念道:“瓊州共計戶六萬三千四百三十五,口一十一萬七千二百八十六;若以五丁抽一計,只能徵得九千士兵,如用於作戰,恐仍需以現有軍力為主;瓊州全島路況堪憂,水運卻是通達;昌江石祿有鐵礦,附近已有私營鐵廠,可用於兵工。”
張世傑道:“火藥的情形又如何?”
範志遠道:“瓊州本地並無火藥局,只有民間煙花作坊兩家,其中一家已被兵部購得。若投入全力製造,每日可造火藥一百二十斤。”張世傑聽得一愣,道:“如此說來,每日造的火藥,只夠發六十炮?”範志遠道:“當是如此,詳情還需問過軍器少監。”眾人聞言,齊齊看向郭笨聰。
郭笨聰忙站了起來,道:“範尚書說的沒錯。新火藥的配方雖然簡單,可製取卻是不易。火藥坊現有九人,每日只能產得三十多斤,即使再增派人手,卻因原料供應不足,最多也只能製得一百二十多斤。”陸秀夫道:“瓊州每日都有商船去往雷州,少監如有需要的,可列一頁清單。”郭笨聰道:“是。”心想這清單真要列起來,恐怕就不止一頁了。
陸秀夫又道:“本相與張將軍合計過,所有戰船上的火炮重新回爐,只能製得四十門新炮;瓊州本地並無銅礦,即使將民間的銅材全部收集,最多也再鑄得六十門;方才志遠提及了鐵礦,不知可否造些鐵炮?”郭笨聰猶豫道:“鐵炮也未必不可,只是……發射後不易散熱,炮管也易開裂。倘若能將銅鐵合鑄,內壁為鐵,外層為銅,卻是最好了。”眾人看他如此為難,心知此事不可太急,當下也無人再提。
對於銅鐵合鑄火炮的優勢,郭笨聰再清楚不過,他本來也想著製造些銅鐵火炮,但查了《大百科全書》之後,發現目前還未有過銅鐵合鑄的記載,後來問了火炮廠的鐵鑄,也說不知。郭笨聰一時無法斷定究竟是目前沒這工藝,還是自己沒有查到,又或是瓊州地方太小,工匠沒甚見識,因此制不出銅鐵合鑄的火炮。不過說起“鐵火炮”,軍中有許多人都是知道的,此種火炮在五十多年前就出現了,但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火炮,而是一種類似手榴彈的火器,又稱震天雷,用生鐵鑄成外殼,形如罐子,內裝火藥,並留引火孔。點燃火繩後,火藥爆炸,鐵殼爆碎,是一種威力極大的火器。郭笨聰也曾想著製造些手雷或手榴彈,但目前火藥供應嚴重不足,似乎還沒到製作手雷或是水雷的時候。至於純粹意義的鐵火炮,那是在一百多年之後出現的,叫做洪武神炮。當然,在郭笨聰眼中,洪武神炮並不神,因為比起“笨聰神炮”,洪武神炮的設計要落後幾百年。
張世傑道:“吉陽軍有大片棕樹,正好用於建造船廠。如今大型戰船隻有四十多艘,怕是不夠。”
郭笨聰道:“張將軍,我前些天看到《夢溪筆談》中有《風引論》一節,收穫頗多,思索多日之後,覺得戰船還可改進,倘若成功的話,帆船在逆風時也可快速行駛。”
眾人聽得吃了一驚,張世傑急問道:“有多快?”郭笨聰一時也沒了主意,思索片刻道:“比起普通戰船,逆風時應當快出數倍吧。”陸秀夫蹭地站了起來,看那神情甚是懊惱,道:“少監為何不早說?”說著,跑到門口對一士兵道:“快,快去,將樞密使再請回來。”那士兵依言去了。郭笨聰看得摸不著頭腦,卻隱隱覺得不是一件壞事。
過了片刻林遠圖返回,眾人議論之後,郭笨聰這才知道,原來眾人在剛才已開了會,並且有了結果,還進行了詳細的安排佈置,但他剛說了可以改進戰船,這些人的會議就白開了,而且所有決議均已失效,因為只要戰船可以繼續改進,所有的一切均需重新部署。
郭笨聰雖然吃驚,卻也明白,陸秀夫對自己越來越信任了,但話說回來,這也是無奈之舉,因為戰事迫在眉睫,元軍隨時可能進攻,大宋朝庭隨時可能覆滅,情勢就是這麼危機。
走出樞密院,已近深夜。李三原走在郭笨聰身邊,道:“兄弟剛說的那種船,當真能逆風快速行進?”郭笨聰點頭道:“應當可以。”他話雖然說得委婉,但李三原已看出其神情自信之極。
二人行得片刻,郭笨聰想起剛才陳宜中的話,問道:“李大哥,右丞相說的韓奮是誰?”李三原道:“此事說來話長。兄弟你當日也經歷了海戰,自然知道在戰前的五日,我軍的飲水、食物供應已被元軍切斷,軍中士兵飲海水止渴,卻又多染疾病。”
郭笨聰忙道:“是,這些小弟都知道的。”
李三原道:“但戰前幾日又有事情發生,卻是兄弟不知道的。水源斷絕後的第二日,有一名叫韓奮的元軍將領上了船,說他要見張將軍,又自稱是張將軍的外甥。”
郭笨聰道:“這人既然從元軍將領,可是來勸降的?”
李三原點頭道:“正是。韓奮帶了一封書信,信封上寫了‘世傑弟親啟’五字,落款又寫了‘兄仲疇親筆’。陸丞相一見這人,當時便命人將其綁了,又將書信扣留。張將軍獲悉此事後,又將韓奮放了出來,看罷書信之後,讓那韓奮帶話回去,說他知道投降後能得富貴,但大丈夫在世,當為國盡忠,此為亙古不變的道理。”
郭笨聰讚道:“說得好。”心中卻想:“那‘仲疇’究竟是何人。”
李三原又道:“過了一天,韓奮又再次前來勸降,將軍再次回絕。本以為此事就此結束,誰知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海戰的前一天,韓奮又來了。”郭笨聰道:“三天內接連來三次,也不容易了。”李三原道:“這一次,張將軍終於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信中歷數各代忠臣,反勸張弘範不可忘了自己也是宋人。”
說到這裡,郭笨聰已猜到那“仲疇”就是張弘範,當下接道:“是啊,身為宋人,卻帶兵攻打朝庭,當真是個大大的漢奸。”
李三原道:“說得好!漢奸二字用於張弘範再合適不過,可惜張弘範卻不這麼認為。韓奮回去之後,張弘範命人射了一封書箭,信中說,他早在祖輩就已是金人,到了父輩又成了元人,他自然就不是宋人了。”
其實張弘範此話也有些道理。張弘範祖父雖是宋人,但當時江北已盡屬金境,其祖父出生於金國,也算是金人。張弘範的父親張柔,在蒙古軍南下中原時,曾聚集了六千餘人進行抵抗,後被金國朝庭授以官職,成了真正的金國官員。再後來,張柔兵敗被俘,又投降了蒙古,轉而開始攻打金國,並最終使金國徹底滅亡。張弘範是張柔的第九個兒子,在攻打南宋時立了大功,被升任至蒙古漢軍元帥。張弘範不以宋人自居,也是有其原因的。
郭笨聰並不知道其中緣由,心中雖然納悶,卻也未再多問。李三原又道:“張將軍將韓奮數落得體無完膚,韓奮黯然離去,未想竟然自盡。”郭笨聰道:“那此事與右丞相說的張鈺將軍又有何聯絡?”
二人走了許久,行至一片田頭,早已遠離了樞密院。李三原放緩了腳步,道:“兄弟新上任不久,對朝中一些事情不知,也不為怪。張鈺將軍的舊部多聚於循州、梅州一帶,因此右丞相擔心元軍會要挾張鈺將軍當了說客,使得義軍歸降。至於張世傑將軍,其父親乃是張柔的親弟弟,張將軍就是張弘範的堂弟了。張弘範多次派人前來勸降,雖然每次都被張將軍疾言厲拒,卻仍有人對張將軍起疑。”
實情也正是如此。當日,張世傑眼看不敵,便帶了數十條戰船準備突圍,想要接走趙昺時,卻遭到陸秀夫的阻攔。陸秀夫既怕趙昺被俘受辱,又怕遭人出賣,然而他顧慮最多的,還是張弘範與張世傑的關係,以及二人的三次書信往來。當然到了今日,此事已被澄清,陸秀夫與張世傑也冰釋前嫌。
郭笨聰恍然道:“原來如此。右丞相擔心有人利用文元帥與張鈺將軍勸降,因此說了那番話,並決定親自前往南恩。”李三原點頭道:“正是。”又連連搖頭道:“右丞相的擔心固然有理,但以我愚見,張鈺將軍是寧願身死,也不會答應當說客的。”
二人邊走邊說,不多時已到了少監府門口。郭笨聰與李三原道別之後,轉身走入院內,剛剛推開大門,頓時吃了一驚,他明明記得臨走時已將蠟燭盡數熄滅,為何現在屋內燈火通明?難道有人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