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社交之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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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靜下,寸心燥熱的頭腦也漸漸降溫。激動情緒淡薄,寸心的力氣也瞬間打折,拿劍的手克不住打顫。

聽心見狀急忙將寶劍奪下丟在一旁,抱住慢慢癱軟的寸心,讓她埋頭在自己的肩膀,輕撫寸心的後背安慰道:“沒事了,寸心!我有在,不會讓三叔為難你的。”

忽然覺得很委屈,對面的聽心就像懸崖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寸心梨花帶雨地看了聽心一眼,驀然抱住聽心,放聲痛哭:“聽心姐姐!我好辛苦!早知被放出來要面對這麼多事,我情願一輩子關在囚牢中不見天日。”

“傻話!哪有人願意冤死牢中?你這分明是在逃避問題。但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撫著寸心的長髮,聽心安慰中含著道理。

辨出聽心話中的教育意味,寸心卻無心品受,只顧埋在聽心肩頭,用淚水肆放心中的壓抑:“我不管,總之我不要再面對這些煩心事。我好累!聽心姐姐,我真的好累!”

估計現在跟寸心說什麼道理,寸心也聽不進去,聽心只能無奈長嘆,以慈愛之勢抱著寸心柔順道:“好好!咱不面對。現在沒事了。你心裡委屈就儘管哭。我會陪著你的。”

抱著聽心哭到筋疲力盡,直到迷迷糊糊睡去。次日,寸心睜眼發現已經日上三竿,自己不知何時睡在床上。

回憶昨夜與父親的激烈爭吵,再環顧四周不見聽心,寸心頓時感到孤獨無依,急喚著“聽心姐姐”,一躍下床就要去尋。

“我在這裡。”沒等寸心走出房間,就見聽心端著飯菜走進來,口中回應寸心。

“聽心姐姐,我還以為你回東海不管我了。”寸心神情苦楚,那模樣似乎又要哭。

“我三叔那個態度,你又這個樣子,我哪放心回東海?”聽心語含嘆息地說,把飯菜放到桌上,而後對寸心勸道:“吃飯吧!”

“我吃不下。”寸心皺著柳眉晃晃頭。“問題沒解決,再好的山珍海味我也難以下嚥。”

“不吃,你連哭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解決問題了。”聽心憐愛地看著寸心。

無視聽心所說,寸心的眼中堆滿焦急:“聽心姐姐,這次你一定要幫我想想辦法。我父王的脾氣我很瞭解,他說要把我嫁給別人,說得出就做得到。我不想嫁給別人,但我也不想打擾楊戩的生活。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條。”

“死死死!除了死,你就沒別的能耐了?”聽心少有怨火地說,聲音不高,其中的責怪卻被寸心盡數接收。

委屈地望著聽心,寸心的眼圈又開始發紅:“聽心姐姐,連你也認為我一無是處?”

“我不是指責你,我是恨鐵不成鋼!”聽心深吸一下說,將飯菜往寸心面前推了推,催促道:“吃飯!吃完飯我有話對你說。”

“你有妥善主意了?”聞聽心這樣說,寸心迷亂的眼睛不由放出一絲光,望著聽心沉思的臉,期待地問。

“你不吃,我可回東海啦!”似乎不滿寸心無視自己的勸慰,聽心冷下臉,略含威脅道。

“不要!我吃就是。”害怕聽心冷臉走人,寸心趕緊應承,拿起筷子強迫自己狼吞虎嚥。待一碗飯下肚,寸心擦了擦嘴,望著聽心再次問道:“聽心姐姐,我吃完了,你有什麼好主意就快點告訴我吧!”

望著飽含期待的寸心,聽心面目凝重,出口的話透著深思熟慮:“我知道,你恨三叔為了自己的面子和名利,不顧你的感受,但事後我轉念想想,又理解三叔的過分行為。”

“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你贊同我父王所說,讓我再次倚仗恩情、厚著臉皮去追楊戩?”聞聽聽心所言,寸心當時冷下臉,眉梢之上掛滿失望、氣憤和難以理解。

“你先別激動,聽我把話說完。”毫不被寸心的情緒影響,聽心的言談神色依舊平靜。

“你說!”寸心壓著怒火,勉強放平聲音。

“我說理解三叔的行為,是指三叔攀權附勢的做法。這在如今的你看來或許是很低俗的。可是寸心,這是社交之道,是人在社會中混活的生存守則。想要在社會中取得一定地位,就必須遵循社交之道。你原來不也是十分攀權附勢的嗎?”聽心語氣和緩地說。

“正因為我原來也愛攀權附勢,所以我才會和楊戩背道而馳。經歷這麼多事,我已經不愛權勢了。包括當不當這個三公主,我都不在乎。”眉梢微挑,寸心滿附認真地言。

“你愛權愛勢,本質上沒錯,只是你在追求權勢時,用錯了方法。三叔現在亦如此。但這並不代表追求權勢是錯的。因為但凡想取得一定社會地位,就必須取得一定權勢。沒權勢的人,好聽叫平庸,難聽叫頹廢。當初,你不正是因為不願看楊戩滿身能為卻頹廢在家,才打著為他好的旗號,硬逼他去上天做官嗎?”聽心淡淡反問。

“呵!那照你這麼說,我當初逼他倒是對的了?”寸心嘆笑一下,以問為答。

“我說過,你追求權勢沒錯,但你用錯了方法。而且,你那時根本錯判了情況,楊戩根本沒有頹廢。楊戩雖然人在凡間,但仍舊是玉帝親封的顯聖真君;楊戩日日出去打獵,為三界降妖伏魔,儘管未得天庭封賞,但卻毫不影響楊戩在三界名聲大作。誰不知道二郎真君日日出獵、不求回報、為民除害?哪個妖孽聽到楊戩的名號不聞喪膽?名聲,楊戩其實已在無形中得到了。至於封賞,那是玉帝賞罰分不分明的事。是玉帝的私人作風問題。天庭不賞,楊戩照樣名聲在外、人人敬畏。可是你,卻毫不考慮楊戩和玉帝的血海深仇,毫不考慮楊戩的內心感受,一味逼他去追求玉帝賞的那些虛浮東西,這才是你最大的錯誤。”聽心句句清晰地說,從言談到神情都頗一股深度解析之味。

“未能站在他的立場考慮,逼他上天做官,的確是我最大的錯誤。”寸心低聲言,臉上滿是愧疚。

“下面我再說說我為什麼理解三叔攀權附勢,為什麼說攀權附勢是社交之道。寸心,或許在你在眼裡,三叔這個西海龍王做得很輕鬆。但據我幫父王打理東海事務的經驗來看,身為龍王,要守護如此廣闊的海域,真的很不容易。遠的不論,就說通天河裡的老龜,他只掌管一條河水,卻因為本事不濟,硬是被鯉魚精逐出家門,流落在外,直到孫悟空保唐生西行至此,才幫他收服鯉裡精,奪回家園。如果那老龜有楊戩的本事,如果那老龜在天庭地位顯赫,或認識地位顯赫的神仙,我相信,他都不至於流落在外多年,就任鯉魚精霸佔自己的家園。要守住一條河尚且不易,更別說三叔要守住整個西海了。每日處理內部大事小情,對抗外來水妖侵略,在官場上見機行事,還要與自修成器的半妖半仙周旋。這一切的一切你都不知道,因為這一切的一切你都沒操心過。說你不當家不知紫米貴,也不為過。”聽心說到這,似乎深有感觸,秀眉不經意地皺成一線。

從沒想過父親要應付這麼多事,聽罷聽心這番話,一縷同情和慚愧陡然自寸心胸內浮生,害寸心臉色黯淡地低下頭,小聲反駁道:“我的確忽略了父王許多辛苦,但我不與楊戩破鏡重圓,西海有難,楊戩也不會坐視不理。”

“楊戩管,和三叔想得楊戩這麼一個乘龍快婿是兩碼事。現在楊戩跟西海本質上是沒關係的,管西海的事,那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出於一個‘義’字。你也好,西海也好,都是要領楊戩恩情的;但反過來,如果楊戩是西海的駙馬,那管西海的事就是分內之事。你們無需當人情記著,而一般妖孽或仙官也不敢為難西海。”聽心沉著地反駁。

“你的意思是,不遵循社交之道,不攀權附勢,就不能很好地守住自己的地位和家園?就不能提升社會地位?那楊戩一直不愛權勢,當初還不是沖天庭厲喝‘誰敢動我妹妹他就死定了’。而天庭也確實沒敢動楊嬋。沒有權勢,楊戩不照樣保護了家人;如今,楊戩更是成為司法天神,位高權重,成為三界的英雄?由此可見,追不追權勢,跟能否保護家園、能否提升社會地位毫無關係。”突然找到最好的論據,寸心的底氣又充足起來。

“且不論楊戩自身本領出眾,跟西海的情況完全不同,單說楊戩現在,我不管他承不承認,在我眼裡,他都已經在遵循攀權附勢的社交之道。接受司法天神、對天奴溜鬚拍馬、對玉帝陽奉陰違就是最好的證據。常言道:‘想施粥,你先得有足夠的米糧才行’。楊戩明白了這個道理,懂得了想為眾生更好地謀福,就必須擁有一定權勢。但,楊戩也並非為保權勢一味卑躬,天奴偷盜凡間嬰兒,被楊戩抓住把柄就地正法。由此可見,攀權附勢只要不盲目、有原則,攀權附勢就不可恥。另外,楊戩對孫悟空說的話也鑑證了他在遵循社交之道。楊戩對孫悟空說:‘哪吒曾言,像大聖這樣的人,做敵人太可惜了,有機會一定要做兄弟’。對於哪吒這話,楊戩向孫悟空表態十分贊成。為什麼孫悟空做敵人就可惜?難道真的僅僅因為孫悟空性格坦率、良心不壞嗎?我看不是。楊戩和哪吒看中孫悟空坦率、良正不假,但他們想結交孫悟空這樣的實力派也是真的。孫悟空實力強橫,做敵人是塊難啃的骨頭,做兄弟則是一分強大的勢力。”冷笑一下,聽心娓娓擺出道理。

似乎漸漸接受聽心的理論,寸心沉默不言,少頃略帶失望地看著聽心,口中稍含責怪之味:“聽心姐姐,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看待楊戩的。”

“我這麼說,不是鄙視楊戩,而是希望你明白,社交之道,攀權附勢、結交精強,並不是錯,反倒是大部分人都在遵循的法則。我希望你能理解、體諒三叔追名逐利的行為。”怕寸心誤會,聽心急語解釋。

“我承認你說的話有些道理,但我個人怎麼看都感覺,這個‘社交之道’,有點借光仗勢、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嫌。”辯不過聽心,寸心悻悻諷刺一句,但語氣並不嚴厲。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哈!你說的沒錯,這就是世俗,任誰再怎麼清高也逃脫不掉!”好像被寸心的話嗆到肺管,沉靜的聽心突然變得激動起來。

“聽心姐姐,你……”意外聽心為自己並不嚴厲的諷刺突然激動,寸心不由茫然,望著聽心,語中充滿不解。

“我沒事。我只是不服這種世道,但又不得不順從。”意識到自己失態,聽心連忙剋制語氣重新平緩。

“此話怎講?”寸心完全沒懂,試著向聽心討要答案。

“哪吒當初在海邊洗澡,用混天綾將我東海攪得地動山搖,巡海夜叉出來質問他有何不對?他卻因夜叉出言不遜,就將之打死。夜叉死了,我三哥身為龍三太子,出來問罪本是情理之中。他卻將我三哥打死,還剝皮抽筋,手段何其毒也?”說起家仇,聽心忍不住咬牙切齒。

“聽心姐姐,哪吒事後已經割肉削骨、以死謝罪了。而且你也說過,一個人要是有了以死謝罪之心,你是不是該原諒他。怎麼你現在又……”看著聽心咬牙切齒的模樣,寸心迷惑加重。

“我是原諒了哪吒,可是我不能原諒這種不公平的世道。哪吒是割肉削骨了,但也因此獲得蓮花化身,本領上長。封神路上,殷商那邊,多少撼動魂魄的法術害西周吃盡苦頭,卻硬拿哪吒沒轍。哪吒割肉削骨,反倒因禍得福。伐紂結束,直接肉身成聖,位居天營先鋒,還享受天家太子爵位的待遇;可反觀我三哥呢?只能遁入輪迴,千年修行毀於一旦。如此懸殊的結果,你叫我如何安然接受?”聽心恨恨地反問。

“這事是挺不公平的……”寸心無言以對,只能附和聽心。

“何止是這事?封神之戰中,只有七人不經死劫,肉身成聖,李家父子就佔了四人,當真是全憑修為嗎?哪吒三兄弟我姑且不論,李靖修為平平,這是盡皆知的。可是偏偏就憑手中寶塔,成為天界皇封的托塔天王,官列天營殿帥。還有李靖的妻子,凡人一個,竟也因丈夫、兒子得道成神,住上天庭,還生了一女,那女童還差點被孫悟空誤會成白毛老鼠精。我倒要問了,李靖都成神了,天庭怎麼不讓他和妻子和離?就因為李靖和哪吒三兄弟皆拜師玉虛門下十二上仙?就因為他們後勢強大?於是從玉帝到全天庭的大官小吏,便直接無視神仙結婚有違天條這事?玉帝更是為了拉攏李家,給了哪吒太子爵位的待遇。舊天條統治多年,卻從來無人指罪李靖夫妻大逆天規。由此可見,天上地下,無人不在遵循社交之道,近權親勢。”聽心說這話時,滿臉憤憤不平。

尷尬地咧咧嘴,寸心不知說什麼好地試探道:“聽心姐姐,李家的殊待是挺超出常理的,但三界這麼大,不公平的事難免會有,你不能因為敖丙三哥的事,就句句針對李家。”

“除了李家,借光仗勢的例子還多著呢!公正無私的司法天神尚且難逃私心,三叔世俗處事又有什麼不對?”聽心理直氣壯道。

“原來聽心姐姐一直對世俗之事不平,可嘆我心粗,這麼多年居然毫沒發現。”寸心嘆笑,話中略帶自嘲。

“我也是世俗之輩,對於這些說出來對自己一點好處沒有、只會得罪人的事,我從來都隱藏在心,你自然不會發現。”知道寸心在責她表裡不一,聽心微微慚愧。

反感聽心批評楊戩,但寸心鼓了半天勁,卻沒找到駁對之詞。聽心說的沒錯,但凡想要取得一定社會地位的人,都不得不遵循社交之道。無論多麼清高的人,有時候也難逃世俗。

陷入深深的沉默,寸心落下目光,眉頭緊鎖,思緒掙扎盡在臉上。

見寸心陷入掙扎的沉默,聽心深吸一下,平了平胸中的激憤,漸漸緩和語氣:“寸心,我不是替三叔辯白什麼,我只是希望你明白,社交之道,攀權附勢、親近精強,是人之常情。只要在攀權附勢時不鄙視平庶,在親近精強時不疏遠弱小,那遵循社交之道就不可恥,就是識時務。”

“我明白。”寸心望著空蕩之處靜靜地說,隨即目光游到聽心臉上,秀眼之中漸現困苦:“可是聽心姐姐,縱然我明白社交之道是人之常情,理解父王攀權附勢是識時務,但用你的話講,遵循社交之道也要講究方法。父王逼我去追楊戩,藉以攀附司法天神,分明用錯了方法。而你,我不明白你跟我說這麼多,最終想向我表達什麼。如果你是站在父王那邊,讓我理解父王,順其所願,那對不起,我做不到。當初我只顧遵循社交之道攀權附勢,一味地逼楊戩上天做官,完全忽略了楊戩的內心感受;而現在,你們一個逼我、一個勸我,我則是切身體會到楊戩那時有多為難。我違背了自己許下‘要做一個好妻子’的諾言,欠了楊戩一千年的幸福,所以,我愧於見楊戩,實在沒勇氣再厚著臉皮求他原諒。更何況,如今他心屬嫦娥,我就算心如刀割,也不可能去破壞他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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