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森林之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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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放棄領地的理由?你對無法改變的現狀感到絕望?對自己即將變為壓榨方感到恐懼?你對膨脹起來的部下感到害怕?你只不過是個喪失了勇氣的懦夫!”

奧朗令人意外的並沒有否認塞莉所說的一切。

這些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人身上的絕望、恐懼和懦弱,他全部——承認了。

“這就是現實,理想終究沒有辦法抵擋誘惑,而理想破滅後,一切都只會變得更糟。”

“更糟?為什麼你認為會變得更糟?”

——

“你認為我們付出了多少血,犧牲了多少人!弗格村長,鐵匠佩蒂昂、他的妻子瑪麗、兒子依席多、愛笑的羅伯斯、愛哭的巴拉、波拿巴、路易、麥克、阿道——他們全部,全部——都為了追隨我的理想死了。”

“他們信任我,他們用農具和貴族搏殺,他們——相信我能改變這一切!”

“我所有重要的人,他們為了這個理想付出了一切!而到最後,我什麼都沒有改變,我們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

人能夠忘卻有過的傷痛,卻無法忘記痛感。

那是隻要被傷及一次,就能夠永遠記住的感覺。

提恩能夠理解奧朗,他付出的太多了,揹負的也太多了。

他不能捨棄,不能停下,他必須讓所有的犧牲變得有意義,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可到最後,現實背叛了他的理想,他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可笑的、無力的掙扎。

塞莉看著奧朗,她的視線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任何的轉變。

“所以你畏懼了,你後悔了?”

“為什麼要去做這些?有很多人會死,無數人會陷入痛苦,可到最後,有什麼改變了嗎?什麼都沒有,既然什麼都改變不了,那為什麼要讓他們多人去痛苦,去流淚?他們完全可以幸福的活著。”

“像家畜一樣活著?像牲畜一樣,被飼養,被宰殺?只是因為忘記了如何反抗?誕生之後,只能向神明祈禱,下輩子投個好胎?這就是你期望的人生?期望的未來?”

塞莉第一次面對著奧朗站了起來。

——

“你的嘴不是用來唸悼詞的!你的雙手不是用來做祈禱的!你的雙腳也不是用來下跪的!你有嘴,就應該高呼,有手,就應該反抗,有腿,那就應該前進!”

——

“這有什麼意義?你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改變不了那又怎麼樣!我們的抗爭,我們的血,絕對不會浪費!我們是人,不是家畜!只要能夠喚醒人們心中抗爭的火苗,讓勇氣戰勝懦弱,這就足夠了。”

“...”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做到所有事,把所有問題都在你這一代解決,你太小看這個世界了!”

“你認為自己是對的?我認為你是錯的,而現在——”

塞莉聽著他的話,完全沒有任何的驚慌。

她並沒有退後,而是出人意料的往前走了一大步。

“如果你認為自己是試金石,那我想說,你成功了,你試的是一塊黃金。”

掌聲響起,轉瞬即逝。

十多個站著的兵士,瞬間倒了一半。

奧朗也在剛才的一瞬間舉起了劍,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間,箭矢射穿了他的手掌。

血濺了一地,奧朗拔出了箭矢,想要重新拾起劍時,一把長劍已經懸在他的脖頸間。

“賽齊!”

奧朗的怒吼,並沒有讓他背後的人感到恐懼。

塞莉看了一眼賽齊後,慢慢的走回了自己最初的位置坐下。

“我白天就說了,不要認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認為,金獅團沒有我的人,奧朗,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投比昂門下,你有改變現狀的能力。”

“我試過了,我失敗了,我已經不想回到那個時候了,我也不想在看著人死了——我已經活的夠久了,我只不過是一個飢寒交迫的流浪漢,這一切,本不該是我所得到的,已經夠了,已經————夠了。”

“...”

無可奈何的塞莉,側過了頭。

血如泉湧,綠色的草地完全被鮮紅浸染。

隨著最後一具屍體倒下,塞莉回到了篝火的最後方,她搖了一下頭裝酒的瓶子,卻發現瓶子裡早已經空無一物。

搖著頭的她,再一次長嘆了一口氣。

“...”

賽齊收起了劍,隔著有段距離的他,對著塞莉的方向跪了下來。

“大小姐,受驚了。”

“辛苦你們了,這封信,你們拿著和比昂回報吧,這次的事情,也能用來摧毀剩下舊貴族派了,只不過比昂和莫奈的關係,恐怕他也不好受啊。”

不斷搖著頭的塞莉,讓庫洛維將一封信件交給了賽齊。

賽齊恭敬的雙手接住信件,隨後抬起頭。

“請問大小姐,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我們可以護送大小姐離開海因森林。”

“不必了,你們回去吧,這件事情結束了,我們才真正安全了。”

“明白了,大小姐。”

賽齊起身之時,提恩注意到了他身上的紅色樹葉的掛墜,不光是他,所有站著的兵士,身上都有這個掛墜。

聯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一個可怕的想法出現在了提恩腦中。

這是一個絕對不能說出來的想法,不能說!不能想!最佳的處理方式,就是忘掉它。

提恩看著那些被拖離的屍體,默默的拾起了木柴,丟入了篝火中。

他的思緒也如篝火中的木柴,一點不剩的燃盡了。

“雖然還有點早,但也該睡了,德維爾你們也好幾天沒睡了,今天睡個好覺吧,還有吃點東西再睡。”

這麼說了的塞莉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剩下的三人,沉默了良久,意外的是德維爾先說了話。

“提恩,你臉色很不好?怎麼了?”

“我?咳咳——沒什麼事,咳咳——大概只是有點受寒,森林晚上溼氣還是有點重的,咳咳。”

提恩並沒有受寒,他只能用這種理由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雖然他已經迅速的遺忘了剛才自己所推測出來的可能,可身體還在因為剛才的想法而顫抖。

提恩知道自己的臉色非常不好,他靠著火,感受著溫度,不斷的喘著氣。

就在他抱著頭,慢慢平復心情的時候,一條毯子披在了他身上。

“你這年紀,這幾天也沒睡好,發生了這麼多事,又一直露宿,睡會吧。”

做這些的都是德維爾,這幾天下來,沒有人是好受的,大家都一樣。

提恩裹緊了毯子,看著周圍的人。

這是他出生以來的第一次,第一次這麼詳細的觀察周圍的人。

有些事註定不是他能理解的,有些事也註定不是他應該瞭解的。

——

這個世界沒有萬能的人,更沒有萬能的神。

——

一個奇怪的想法湧了出來。

為了打消這想法,提恩的思緒轉到之前的宴會。

那舞臺上的侏儒們,他們用滑稽的方式,所表演的喜劇。

“德維爾,還記得那天侏儒的表演嗎?”

“安茹皇室帶來的?記得,怎麼了?”

“你說最後那一幕,王座為什麼會坍塌呢?”

“是為了羞辱騎士出身的諾曼家吧?”

“喜劇,真的是喜劇啊。”

權力、家族、命運、神明、詛咒、威脅、誕生、毀滅、死亡、生存,到最後的騙局。

可憐這些白白枉死的人,他們到死,也只不過是在一個騙局中。

“好了,別想了,喝了這些睡吧。”

庫洛維遞過來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提恩接過後,一口飲下後,慢慢泛起了睏意。

愚蠢的想法不該有,該死的人,也不在這。

——

德維爾抱住了陷入昏睡的提恩,現在她看著庫洛維的視線,絕對說不上友好。

這兩位的關係,本來也就說不上親密。

“你是不是用藥了?”

“他這個狀態,不用藥估計是睡不著了,這孩子才十六歲,發生了這麼多事,多半要形成心理陰影,還不如讓他睡過去,睡醒了,就能騙自己是夢。”

“...”

“放心吧,這次用的藥,只有我上次給迪克的一半,而且這只是安眠藥,不會有什麼副作用。”

“...”

沒有再說什麼的德維爾,給提恩蓋上了毛毯。

而她,則接過了庫洛維遞過來的晚餐,一個麵糰,圓圓的一個麵糰,而不是麵包。

德維爾也沒有多說,直接就這麼啃起來了。

庫洛維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了德維爾的身邊。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他這個年紀就應該被留在領地內,至少也應該給他選,但你要明白,他只是平民,從一開始就沒選擇的機會。”

“...”

“我們也沒得選,我們只不過是被選中了,僅此而已。”

“我和你不同。”

——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和其他人一樣,舊貴族派的德維爾·貝可騎士,你應該知道自己從沒有被信任過,你只要不越線,一切都好說。”

——

“反正我就是一個不被貴族信任,也不會被平民信任的人,誰讓我兩邊都不是呢。”

“隨你怎麼想吧,我是要去睡覺了。”

庫洛維往馬車的方向走了兩步,背對著德維爾停了下來。

“這個麵糰,你不要生吃,你把它烤一下再吃。”

“我都吃了一半了——”

“我只是覺得,正常人都應該能吃出麵粉味。”

說完後的庫洛維走進了車廂。

留下的德維爾,想了一會,還是將手中的麵糰烤了一下。

——

“喜劇的核心永遠是悲劇,但無論是喜劇還是悲劇,終有落幕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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