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因果律(1 / 1)
他這麼做肯定有理由,現在也沒時間過多追問,連塞莉這個不管什麼事都會尋根問底的人都沒有追問,其他人更不會去問。
目前大家都需要應對的是不遠處的安傑,那傢伙身上的細線也是超出常理的多,而且與眾人不同,他身上的線,還在不斷的增加著。
不同於尋常的力量慢慢的在降臨著,而唯一能夠明白髮生了什麼的莫德羅,完全沒有驚慌的神色,滿臉笑容的靠近了海豹。
“利維坦——”
“你想阻止我?”
“不,不想,我想和你打個賭。”
“哈——?你這傢伙,我輸給過你一次,你就應該明白,我不會輸給你第二次。”
“那麼你是答應了?”
“說吧,混蛋,你的賭約是什麼。”
“利維坦,我知道你想要重新創造一個神,想要創造一個人神,讓這個神改變世界,我想很多人都不會拒絕,因為他們都想要得到真正的自由,而你所說的就是真正的自由。”
“我沒有騙他們,我所說的一切,他們都能做到。”
“但他們不知道成為神意味什麼,更不要說是人神了。利維坦,你掌控著死海文書,你來告訴大家成為神會意味著什麼。”
“我拒絕,這對所有人而言都沒有好處,人活著就不應該全知道,他們有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幸福的。”
“是嗎?也許對大部分人來說都是這樣。”
莫德羅連連點頭認同了海豹的說法,可隨即他又搖了頭,否認了海豹所說的一切。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就像你一開始盯上的那個大小姐,那個因果律多到能夠改變世界的大小姐,她就對你所說的一切沒有興趣,她絕對不希望自己有什麼不知道的,人不會放棄自己的求知慾,更不會沒有探究心,你應該比我更理解他們。”
“也許是,可這又怎麼樣?他們壽命短暫,卻對這個世界傷害巨大。”
“傷害嗎?聰明人往往都會傷害他人,不光是世界,他們也在傷害自己。利維坦,我的賭約簡單,我斷定安傑不會接受這份力量。”
“你錯了莫德羅,他會接受的,就像你一樣,他抗拒不了這份力量,而同樣的錯誤,我絕對不會犯兩次。”
“賭約成立,至於賭注是什麼,我還沒想好,至於利維坦你想要的賭注,隨你說,反正你贏不了,絕對贏不了。”
“別後悔,我要的很簡單,死海文書歸我了。”
莫德羅笑了起來,他輕輕的拍起了手。
——
與長劍一樣,晶瑩的細線蓋住了視線,安傑感覺到了,那越來越沉重的壓力,以及難以置信的滿足感。
想要睡過去,就這麼睡過去,接受一切,理解一切。
沒什麼不好的,這就是我的願望,沒什麼不可以的,這就是我的期望。
為這殘酷、不合理的世界,做出改變。
這是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也是我唯一生存下去動力。
——
再一次睜開眼睛,安傑回到了小時候的庭院。
那個他過去和妹妹,以及父母,在貴族祖宅生活的日子。
那是早就被塵封起來,幾乎忘記的記憶。
“我從地圖上來說,我們所處的位置是北方,但是從神聖帝國的領土分佈上來說,我們是南方,而從希格拉以南,統稱為南方,而過去的南方,在地理位置上是北方,他們南方人過去一直說自己是北境,就是這個理由。”
這是父親在和他們講述神聖帝國領土分佈的問題。
啊——那個時候的父親還是笑著的呢。
貴族改制的受害者,永遠不可能是那些擁有大量財富和權力的上位貴族,他們這些中下層,或者說過去有過榮耀歷史的舊貴族,是唯一的受害者。
新貴族?只不過是換個稱號的統治者,實際上什麼都沒有變化,權力和財富仍然牢牢的控制在那群傢伙手上。
而能理解到這一點的人寥寥可數。
也許不是他們不理解,而是他們不願意去理解,因為這對他們而言沒有好處,而且他們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人的力量和能力都是極限的,總歸有人做不到的事。
“父親,為什麼我們不試著改變這一切呢?”
“改變需要力量,力量會帶來衝突,而衝突會流血,而流血是發起改變開端。可我不希望民眾流血,我能做的也只有勸告民眾,不要再去使用奴隸。帝國的南方,過去那群被稱為蠻族傢伙們,他們現在是最反對奴隸制度的一群人,南方也早就沒了奴隸的影子。可帝國的北方,註定是奴隸主們的天下,奴隸在北方非常的普及,每家每戶都有人用,他們甚至打算往南方推行他們的政策。”
“這是殘酷的、不人道的,且落後的思想。”
“這些都是表面的東西,北方已經落後太多了,南北的經濟佔比完全不成正比,北方一年的收益是一千五百萬,而南方的一年收益是十五億!是十五億!這中間差多了少?我們連零頭都算不上。”
“——”
“我們一直嘲笑南方人是蠻族,卻不曾想到他們的工業化程度早就超過了我們,而我們竟然還愚蠢的想要讓南方人接受我們北方的落後制度。”
“這是錯的。”
“是錯的,可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去努力,我一定會把正確的制度,正確的思想引入我們北方。伊萊恩已經來了調令,我會去那不勒斯鎮任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個時候的安傑就已經明白了,一切都不會好起來的。
家道中落,連吃飯都是問題,可父親依舊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伊萊恩的那群新貴族身上,明明是他們剝奪了我們的一切。
安傑問了出來,問了父親為什麼。
“為什麼父親不放棄呢?”
“因為這個世界沒有想的那麼糟,還有值得我們去努力的東西。”
“...”
“沒事,你早晚理解的,這裡還有點糖,你去和妹妹一起吃吧,順便——”
“...”
“對不起,我——”
“...”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被伊萊恩的大人們選中了,這真的是奇蹟,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相信我。”
“...”
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成功做成某件事,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做成,有人做不成。
父親顯然是那種做不成的人,可他不會放棄,因為他一直把解放奴隸當做了自己的事業在奮鬥,即便這毫無意義。
可為什麼呢,面對著這樣愚蠢的父親,知道了今後會發生一切的安傑,卻依舊沒有一點怨恨呢?
雙親毀了他和妹妹的一生,毀掉了他們的一切,可即便如此,安傑也沒有怨恨過他們。也許是他們的結局,已經足夠悲慘了?
他們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不對,不是他們,是整個家族,都不會有一個好下場,這就是命運,這就是因果。
為此不需要怨恨,不需要——安傑提起了手上裝有糖果的盒子。
他輕輕的搖晃了下,裡面的糖果是滿的。
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呢,明明為了湊前往那不勒斯鎮的路費,已經變賣了所有的家產,卻還是固執的想要帶給孩子們昂貴的糖果。
沒這個必要,可以省下這些錢,糖果——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重要的是——安傑閉上了眼睛,可妹妹的聲音卻讓他不得不回到現實。
“我們要離開這了?”
父親離開了,妹妹過來了。
安傑遞出了手上的糖果,回憶起了過去的一切。
如果不離開這,真的會變好一點嗎?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因為錯了的不是人,病了的也不是人,所以改變人是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所以安傑再一次選擇了順從命運。
“是啊,我們要離開這了,要去那不勒斯鎮,從中部半到北部的核心區。”
“路很長吧?”
“一兩個月就到了吧,等到了,父親做了官,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嗎?父親到那不勒斯去是負責什麼的?”
“地方產業振興,以及宣傳推廣廢除奴隸制。”
這是安傑知道的父親一開始打算要做的。
可後來的父親沒有做到,他放棄了他的職責,放棄了去解救那些可憐的奴隸,反而成為了新的壓榨者。
最初父親並不是這樣的,我們一族也都不是這樣的。
我們一直是反對者奴隸制的人,可到最後,誰都不在乎那所謂的奴隸制廢除了。
好像也不——妹妹他一直很在意那些可憐的奴隸們。
“哥哥,你說奴隸主們也應該都知道的吧?他們已經落後於時代,是早晚要被淘汰的,明白這一點的他們,為什麼不放下手中的鞭子接受變革呢?”
“奴隸對他們而言是財產,他們不會放棄的。”
“這是錯誤的。”
“錯誤的,卻能夠帶來財富,說到底奴隸主也是商人,只不過他們販賣的是人命而已。也許在他們眼裡每一條命都有等額的價格,所以你要讓他們接受時代的變革,這也許就是要他們去死。”
“...”
“不用在意,未來奴隸制早晚會消失,越來越多的人,會意識到這一點是錯誤的。”
“真的嗎?”
“父親是這麼說的。而且伊萊恩的上層提拔父親這樣反對奴隸制度的人上任,多半就是為了廢除奴隸制鋪路。可伊萊恩那群人能夠在這麼多反對奴隸制度的人中選中父親,這可真的是奇蹟呢。”
“...”
“有這麼一句話,要神是如此期待的,也許來自上層的提拔,就是神明給予的奇蹟呢?”
“哥哥,我們的糖果要錢嗎?”
“是父親買的,怎麼了?不好吃嗎?”
“父親的提拔是上層決定,我們看起來是奇蹟,可我想這一切都是規劃好的。奇蹟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哥哥,那所謂的奇蹟,它真的會是免費的嗎?”
“...”
不會,這也不是奇蹟,後來他途經伊萊恩,找到了當時提拔父親的貴族。
一個被上層放逐後,來到辛格鎮繼承了祖上手藝的舊貴族。
那個貴族如實說了一切,父親只不過是伊萊恩那群貴族的試驗品,他們想要看看一個堅決反對奴隸制的人,去了北方後會是什麼樣子。
結果也基本和他們預料的一樣,父親腐化了,捨棄了所謂的改變,捨棄了所謂的信念,捨棄了所謂的家人。
最後什麼也沒得到,甚至連官職都被剝奪,對外宣稱是一對普通的夫妻遇害,真是可笑,可這就是他們要面對的命運。
安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改變的,他從不去幻想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不會去後悔,因為這一切毫無意義,時間不可能倒退,而他還活著,那就必須要往前走。
即便身處於地獄,卻依舊要往前走。
久違的再一次回想起了過往,那痛苦的回憶如同利刃刺穿了他的心臟。
完全不想回想起來,完全不想回憶。
“已經夠了,休息一會吧,哥哥。”
“...”
“哥哥才是最不捨得這個地方的,我一直看著哥哥,所以我知道的,哥哥也一定不願意離開這個地方吧?”
“我?我不願意離開這裡?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們的家鄉。”
“家鄉嗎?”
痛苦的記憶成堆,堆滿了整個大腦,就像是垃圾堆。
可就在那垃圾堆中,一絲絲,還勉強算是不錯的記憶,慢慢的被挖掘了出來。
那是垃圾堆中的樂曲,是他在垃圾堆中唱出的曲子。
糖果於鐵盒碰撞的聲音,清脆的就像鈴鐺,各種各樣的回憶慢慢的湧了上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為人的感覺吧?
“我是恐怕回不去了,可我想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他對著妹妹笑著從盒子取出了最後一枚糖果。
紅色的糖果,安傑早已經遺忘了這代表了什麼,可唯獨這鮮紅的顏色,他始終沒有忘記。
所謂的神明,所謂的奇蹟,所謂的命運。
這些都只不過是幻想出來的存在,安傑知道自己什麼改變不了,可他擁有著其他人從不擁有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