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領事(1 / 1)
可這些人,往往都是沒有才能的人,像貝多芬,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收入,也不在意自己有多少聽眾,更不在意他人的評價,他只不過是在臺上演奏,讓自己滿意,僅此而已。
沒人能說他們是錯的,誰也不敢說他們是錯的,因為他們藝術家、音樂家、畫家,是一個領域中最傑出的人物,誰敢說他們是錯的呢?
也許放在普通人身上,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需要做選擇的問題。
接受了就好,為什麼不接受呢?你難道不想聽到聲音嗎?你甘心一輩子做個殘廢嗎?你想要做個聾子嗎?
如果一個普通人想要放棄,一大堆的質疑會湧過來。
但——如果是貝多芬。
不會有質疑,不會有懷疑,不會有疑惑。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和我們是完全不同的。
簡單的告別了塞莉一行人,琪麗愛泰走在了燈火通明的街道上。
燈光閃爍,所有人都是笑著的,三天的假期,足以讓這些平日辛苦和過勞的人們,好好的放鬆一下了。
人可不能一直緊繃著,因為沒有什麼是不會斷掉的。
——
如果真的讓我們家來辦,估計還真的沒辦法辦的這麼好。
——
琪麗愛泰也算是有感而發的寫下了這麼一段話。
貝多芬看到後,少見的笑了下,然後指了下大壩海灘。
——
我經常來這裡,前面有很多有趣的東西,我們一起看看吧。
有趣的東西?我倒也經常來這裡找你,可除了你之外,我還真的沒好好看過這地方,就麻煩你帶帶路了。
——
皎月當空,海面漆黑一片,至少琪麗愛泰看不出有什麼光亮。
可這並不妨礙他們慢慢的離開光源。
都說步入黑暗之人,都會感覺到恐怖,可這漆黑的海灘,給人的卻是舒適感,這種炎熱的夏天,夜晚竟然也有了一絲涼意。
誰都沒有說話,迴響在他們周圍的只有腳步聲,以及海浪聲。
他們穿過了之前大壩海灘臨時搭建的營地,還在往前走著,琪麗愛泰並沒有因為離開光亮,而產生的什麼恐懼感,都說被黑暗包裹後會產生恐懼,看來這種說法也未必是對的,人都是不同的,也許某些事情上會有同一性,但絕對不是都一樣的。
慢慢的,他們看清了黑暗之中的一切,眼睛慢慢的適應了這隻有微弱月光的世界。
前面的貝多芬停下了腳步,看來我們也到目的地了。
——
往前看,琪麗愛泰。
——
看向了貝多芬所指的方向,她什麼都沒有看見,本來夜晚的視野就很有限,你說他也好,我也好,我們能看到什麼呢?
什麼都看不見,現在的琪麗愛泰就是連自己腳下的是什麼都看不見。
理解不了的琪麗愛泰,自然只能問起了依舊看著遠方的貝多芬。
——
這裡有什麼呢?
很多,很多,你看,它們來了。
——
翅膀撲動的聲音?隨著聲音臨近,琪麗愛泰總算看見了迎面襲來的生物。
大量灰白色的海鷗,這是在夜晚只有距離很近的情況下,才能看清楚的生物。
“海鷗晚上也出來的嗎?這感覺可真奇妙。”
琪麗愛泰的感覺是真的很奇妙,可她接近不了這些該死的海鳥。
海鷗並不少見,至少她見的不少,可她對這種生物始終沒有好感,無論是撲騰的翅膀,還有讓人痛上好久啄擊,以及該死的鳥糞,各種各樣的原因,都讓琪麗愛泰想要儘可能的避開這些東西。
只不過看這些海鳥和貝多芬很親近?這場景之前也見到過,只不過之前琪麗愛泰認為這些鳥是把貝多芬當木頭了什麼的,現在想想怎麼可能呢。
也算是好奇心,琪麗愛泰試著想要接觸下棲息在貝多芬身上的海鷗。
意料之中的反擊?不對!哪有想要接觸一隻海鷗,就會被一群海鷗攻擊的說法!而且這一群鳥都在啄我的頭髮!開什麼玩笑!
琪麗愛泰是生氣的連連揮手,試圖驅散莫名襲擊起她的海鳥,可這群海鳥,完全沒有放過琪麗愛泰的想法。
一群鳥和一個人,就這麼打起來了。
恐怕這是小丑都不敢這麼表演的滑稽場面。
不斷撲空的人,生氣的樣子,以及海鳥得意的鳴叫,這樣的場面,再怎麼冷漠的人,恐怕也能笑出來。
“哈哈哈——”
沒錯,現在的貝多芬笑了出來。
他招了招手,海鳥們立刻飛向了遠方,可——琪麗愛泰並沒有因為海鳥的離去而顯得有什麼開心的,現在她身上可沾上了不少羽毛,頭髮也亂糟糟的。
長嘆了一口的她,憤怒的踩著沙灘。
“啊——我明天中午要吃海鷗!烤著吃!煎著吃!炸著吃!”
“大小姐,海鷗可是大海的和平使者,這可不能吃。”
“呼——算了,別在意。”
琪麗愛泰稍微整理了下頭髮,立刻轉向了一邊笑著的貝多芬。
拿起筆,寫下了一行話。
——
這些鳥是你養的?
不是,只不過很早之前,餵過這些鳥,之後也就跟著我了。
也許是把你當父母了,明明是群鳥。
——
父母嗎?貝多芬看著父母兩個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一個酗酒和家暴的父親,一切都要順著他心意,他從未問過貝多芬是不是喜歡,也從未關心過貝多芬的想法。
他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用暴力來脅迫。
明明是這麼一無是處的父親,可為什麼每次彈奏樂曲時,都會想起他呢?
陰影?決不,貝多芬擁有的才能,不需要他人來承認,這是他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他不需要被承認,不需要任何的承認,即便只被稱為的音樂神童的莫扎特,貝多芬也從沒有,要讓他承認自己的優秀的想法。
因為他本來就很優秀,並且他認為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超越歷史上所有的音樂家,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為此,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能夠站在舞臺上,只要能夠演奏樂曲,這就足夠了,因為這——就是他的價值,他的人生目標。
什麼人聽?無所謂。
什麼人看?無所謂。
什麼評價?無所謂。
賺多少錢?誰在乎?
拜師學藝?不可能。
評價他人?不如我。
當你擁有一切時,你說什麼都是對的,也什麼都沒有錯。
只是當某一天,你失去了自己引以為傲的什麼時,是否還能維持這份自信和傲慢?不可能——至少貝多芬感覺自己不可能,因為他失去的是才能。
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到過去,沒了聽力,他什麼都不是了。
可他到現在也沒有放棄,追尋著那一絲絲的可能性。
現在可能性成為了現實,只要他去接受,一個他人的器官,就能重新讓他聽到聲音。
他想答應,但他也知道自己絕對不會答應,即便心裡早就已經跪下哀求,可他依舊不會答應,理由?即便重新聽到了聲音,又怎麼樣呢?那已經不是他本來就能聽的聲音了。
就像那個時候,父親教導他的。
“不是讓你用耳朵去聽!而是要用心去感受。”
那個時候的貝多芬,是怎麼回應他酒鬼的父親呢?
怎麼回應的呢?
“父親感受到的是什麼呢?”
“...”
貝多芬還記得那時父親落寞的神情。
也許,那就是他父親殘存人性的體現吧?也許,那就是失敗者,最後的樣子吧。
這是那個時候貝多芬的想法,可現在想想,為什麼那個時候,父親沒有對他施加暴力呢?為什麼,選擇了沉默呢?
——
因為他已經感受不到了嗎?
——
父親是一個失敗的音樂家,一個依靠關係,弄到了貴族名號的混蛋音樂家。
那些記恨父親的人說——他像一條狗一樣,討好著什麼都不懂的上位貴族,最後得到了這個名號。
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呢?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至今貝多芬都不明白為什麼父親會走上這條道路,更不明白他為什麼也要選擇這麼一條道路,可他卻從不懷疑自己為什麼會選擇這條道路。
亂七八糟的想法湧了上來,就像沉入了海底,沉悶的感覺溢滿了胸膛。
“抬起頭!往前看!”
“舞臺上的所有人,都是渣滓!是一群無能的廢物!”
“你才是最棒的!”
極端的教育,極端的訓練,極端的一切。
錯誤的,正確的。
所有的一切,構成了今天的貝多芬。
音樂沒有多麼神聖。
他從小就見到了大人們的各種惡意和善意,所謂的音樂家,所謂的創作者,不是什麼聖人和賢者,他們只不過是群唯利是圖的混蛋而已。
即便是被稱為音樂神童的莫扎特,貝多芬也在他眼裡看到了嫉妒和不甘。
縱是已經處於音樂屆的最頂峰,縱是他也早已成為了必將載入史冊的人,當光芒散去,黑暗之中,他們並不會成為光明的尋道者,反而會成為黑暗的僕從。
評價是好的,莫扎特稱貝多芬是他唯一的接班人——接班人。
他被音樂屆影響力最高的人承認了,這本是該高興起來的事情,可貝多芬並沒有從父親臉上看到喜悅。
那是光亮的舞臺,無數的歡呼和掌聲構建的光明大道,而父親卻第一次在舞臺下仰望著自己的兒子,隨後低下頭,整個人沒入了黑暗之中。
想不明白那個時候父親的想法,只不過從那之後,父親就淡出了與音樂有關的一切。
“走你自己的路吧。”
這大概是父親最後的教導了。
貝多芬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一路走來,難道路不在自己的腳下嗎?
開始與結束,人都是孤獨的,路也只有一條——路,就在腳下。
而此時,貝多芬再一次看到了琪麗愛泰的字。
——
也許是把你當父母了,明明是群鳥。
——
明明沒有才能,沒有勇氣,甚至自甘墮落,可父親維持住了,為人父所需要做到的,最多的,也是最少的,他做到自己的能做的一切。
是啊——父親也努力了,也付出了,他可以無休止壓榨貝多芬的才能,換取更多的金錢,可他沒有這麼做,他放手了,讓貝多芬選擇了想要走的路。
這個時候的貝多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久遠的事,甚至可以說,是他忘記了的事情,可現在回憶起來了。
那是在破舊的閣樓上,父親搬著新買回來的傢俱,而此時的貝多芬,坐在樓梯上,看著忙前忙後的父親,突然想到的一個問題。
“為什麼,父親要成為貴族呢?”
“兩個月前吧,你媽聞到了隔壁的肉香,她饞吶,我也饞,聞著肉香就能留口水。她問我什麼時候能買一點,我眼淚含在肚子裡,嘴上笑著說“說很快,很快”,哈哈哈——我們這些做音樂的窮的狠,窮的飯都吃不飽,可我當天晚上,還是買了,即便代價是後面幾天只能吃一餐。”
“——”
“我現在也會想,那個最困難的時期,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呢?因為尊嚴,是啊——如果一個男人連這點都滿足不了妻子的願望,那他還是一個人嗎?”
“——”
“我知道外面說我什麼,說我為了討好貴族甘願做一條狗,丟了他們做音樂的臉面。沒錯,我是跪著的,而且還跪習慣了,還引以為豪了,因為——我至少不會讓你們餓肚子了,不會讓你們去饞鄰居家的肉了。”
“...”
“但我不希望你跪著,因為這是我的路,而不是你的道路。”
“父親——”
“我是一個混蛋,可你不是,你要走的是陽光大道,路還長著呢。”
為什麼連這些都忘記了呢?
永遠的只記住了一個人的錯,卻始終沒有辦法想起他們的好。
父親難道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嗎?難道不是竭盡全力,去保護和維持家庭的嗎?難道不是把一切好的都展現在孩子面前的人嗎?
做到這些就已經足夠了,這已經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責任和擔當。
人都應該清楚自己的極限,父親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所以他放棄了,而我——我的極限還遠遠沒有到呢。
責任和擔當?不!這是我所想、所思,所願,這是我真正渴求的一切!
不需要逃避,不需要回避,不需要幫助,我所需要的,就是站上去的勇氣,而這,我也早已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