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清明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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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我要的青團還在嗎?”

“還留著,還留著。”老叟一聲追過一聲,原本急不可耐的神色也瞬間紓解。

“怎麼了,老伯?”看著老叟的樣子,焦飛不自禁的問。

然而老叟只是看了一眼焦飛身旁的少女就笑呵呵的帶過了這個問題。

焦飛沒有看出來老叟眼中的蘊藏的含義,反而有種被無視的尷尬之情。

“你是真的看不見我嗎?”一道含怒的聲音在他耳邊炸起。

焦飛恍然轉頭,才發覺自己的身邊竟還有一個人在。

然而有沒有人又有什麼所謂呢,他只是想買一些青團。

“對不起,沒注意。”但他還是禮貌的回了話。

本以為自己的禮貌會換來少女的理解,卻沒想到換來的只有更加冰冷的眼神。

一旁的老叟也無奈的搖頭,為了避免爭吵繼續升級,只好及時的將真相吐露:

“小姑娘,別生氣,你看吶,這青團是我為這小兄弟留著的,如果你想要,起碼得徵求下這個小兄弟的同意。”

“哼,我給你十倍的價錢。”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情。”

“那是什麼問題?”

“……”老叟一時間被懟的有些語塞。

“是誠信的問題。”一旁的焦飛及時接過話茬。

他沒有想到,這個少女居然是自己的敵人。

不行,青團是給母親的禮物,不容有失。

他據理力爭:“你也不想你預定的東西被人搶走吧?推己及人才是。”

少女撲哧一笑,眼睛眯起來:“好啊,偷書賊,這青團我不要也罷。”

“偷書賊?”焦飛驚訝,隨後不敢置信的望著少女,心臟緊張的跳動。

誠實的少年霎時間就心虛了。

這個少女知道什麼?那本竹簡難道是她的?可她也不知道是自己拿的呀,怎麼發現的?難不成也是一個方士?

焦飛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竟然訥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少女笑得花枝亂顫,不理會焦飛,衝老叟道:“給我吧,他不要這個青團了。”

“小兄弟?”老叟詢問著焦飛的意見。

焦飛苦澀的點了點頭,腦袋低的彷彿要埋進土裡。

“哈哈,書呢,也給我,推己及人,你說得。”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給它還給失主。”

“那你為什麼不站在原地等待失主呢?”

聽了少女的話,焦飛下意識的辯解,然而嘴巴開闔數次,卻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拿來。”少女一把奪過竹簡,得意的看著焦飛,像是看一頭無毛犬。

焦飛此時此刻恨不得把頭探入樹洞裡。

是啊,自己為什麼不站在那裡等待失主呢……

這不就是說自己根本不想還嗎?

所有的藉口都變得蒼白無力。

少女的話像是一道銳利的箭矢般刺入焦飛敏感的內心。

直至少女走了很遠,焦飛都沒有回過神來。

老叟默默看著這一幕,嘆息道:“誰都會犯錯,可憐的孩子,你起碼有承認錯誤的勇氣,還有糾正的機會,可有些人,明知道錯了卻不願意去承認,去更改,一條路執著的走到黑,最後落得一個悽慘無比的下場。沒關係,這並不丟人,你的一生還有很長,這只不過是途中的一個小小陰霾。”

“謝謝你,老伯。”

焦飛的眼中終於有了點光亮。

老叟笑了笑,從陶器裡像是變戲法一樣變出一隻青團。

焦飛的表情極為的精彩。

“傻孩子,快拿著吧,趁熱吃。”老叟笑眯眯的道。

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施捨,老叟只是從這個孩子的身上看見了自己孫子的身影。

如果沒有那場病,安然活到現在,也如他這般大了吧!

“我不吃,這是買給我母親的。”

焦飛笑了笑,掏出錢遞給老伯,怕老伯不收,放下錢就和兔子似的跑得很遠。

“多謝老伯!”他邊揮手邊喊。

“這孩子!”老伯有些生氣,又有些欣慰。

夕陽西下,焦飛狂奔在餘暉之中,背影漸漸和天地共為一體,丟掉了心事的他,心化作了一隻展翅高飛的鳥兒,與枝頭上的喜鵲共同嘰嘰喳喳的述說著自己的喜悅。

“小子,跳得挺歡啊。”

一道陰冷的聲音像是逼迫萬物凋零的寒風,將焦飛這隻鳥兒倏然打落。

“轟隆。”雷音洞徹,焦飛轉過身子,正撞上一隻疾馳而來的雷蛇。

來不及看它的樣子,焦飛的頭髮已經被劈的滾滾冒起火花,若不是他及時倒下,這個時候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好厲害的法術。

自己是他的對手嗎?

在生死剎那,理性佔據感性,焦飛冷靜的做出了判斷——打不過。

他像是一隻獵狗一樣,在地上驟然而起,以飛快的速度奔逃。

只不過那道雷蛇卻像是一道擁有智慧的法術,窮追不捨的追著他。

“哈哈哈。”那人發出狂笑。

狼狽不堪的焦飛聽到這個聲音,感到萬分的熟悉,想要回頭,卻被一道電弧給劃破了臉蛋,鮮血先疼痛一步湧出,焦飛只好竭力的奔逃,漸漸的,他發現自己是被戲耍的角色,是一隻生命掌握在獵人手中的可憐蟲。

“你!”

焦飛終於從這人的聲音回憶起了他的身份——那個在橋上撞他的人。

而就在此時,那道雷蛇終於喪失掉法力,消散在天地。

他看向那個男人,卻發現那個人站在自己的一百步遠,身子完全藏在落日的餘暉裡,根本看不清。

陌生的男人道:“我丟的竹簡呢,拿出來,饒你一條狗命。”

“竹簡?”

焦飛明白了一切,“你故意將那東西給我?”

“嘿嘿,不然你認為為什麼只有你能看見。”他反問道。

“你肯定我會將之撿起呢?”

“因為是人總是貪婪的。”男人不耐煩起來,“好了,我不想和你廢話,快將竹簡拿出來。”

“哈哈哈哈。”

在這個萬分危險的時候,焦飛竟然笑了出來。

“原來我是被那個女人騙了啊,她根本不是竹簡的主人,她騙了我……但她怎麼知道竹簡在我這裡?”

焦飛沒想明白,卻容不得他想了。

“我將那枚竹簡藏起來了。”他平靜的道。

男人沒有相信焦飛的話,而是將他渾身上下翻了個乾淨,確定竹簡真的消失不見了才黑沉著張臉道:

“小子,看來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我最近再練血魂幡,正需要新鮮的生魂,如果你不想死於幡下,最好老實交代!”

老實交代?老實交代還能有活路嗎?

焦飛故作疑惑道:“告訴你,我真能活著?”

心裡卻是想:不能讓他知道竹簡丟了這件事,必須要找到逃跑的機會……

“你放心,你不會死的。”男人陰翳無比的表情讓這句話顯得無比虛假。

可焦飛沒有選擇的機會。

“好。”他如是道。

這個時候,他能想到的唯一活命方式,就是將這傢伙帶到自在居,讓師父救下自己的性命。

然而就在這緊張的剎那,一道肉眼可見的白光劃破天際。

白晝流星?不,那是一柄劍。

一柄從天外飛來的劍。

男人比焦飛反應的更快,幾乎是一瞬間的功夫手中就出現了一張玄色魂幡。

手輕輕一招,無數鬼魂朝天外來劍攻去,口中大罵,“你這傢伙,真是陰魂不散。”

一道嬌俏的聲音傳來,“以為像個老鼠一樣東逃西竄的就能逃走?可惜我是屬狸奴的!”

隨之聲音落下,眾鬼皆被劍光湮滅。

男人的表情一步步走向焦急,看著自己的幡鬼被消滅的一乾二淨,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恐懼。

“呸,不知從哪來的飛劍,不是自己的東西也好意思用。”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說罷,就拎著焦飛想要逃跑。

焦飛這一刻只盼望,那個用劍的人趕快將他殺掉。

正如他所願,那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趨,殺了他。”

趨?那把劍的名字?

焦飛剛想到這裡,就感覺到頭頂凌厲的劍氣。

隨之而來的,是頭與地的一次親密接觸。

“啪”的一聲。

頭腦昏沉,野草像是一根根針一樣紮在他的臉上。

嘴裡、鼻子裡,全是泥土的芬芳。

“哈哈哈。”

一陣不合時宜的笑聲出現。

恣肆,張揚。

焦飛不願意回頭,害怕那人會將劍對準自己。

只是他不可能一輩子不回頭。

“像狗啃屎一樣,你狼不狼狽嘛!”少女的笑聲讓焦飛永遠記住了這一年的三月。

焦飛驚訝的轉過頭。

黃昏之下,五彩祥雲高掛在少女的頭頂,似乎是一頂上天贈予的霞冠。

春風吹過焦飛骯髒的臉龐,溫暖的彷彿有人在微微輕浮,可卻不抵少女的明媚笑容令他感到治癒。

似映著那句話:春風十里不如你。

少女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手上拿著一個青團,香味誘使著焦飛肚子裡的饞蟲。

良久無言的焦飛終於開口道:“你騙人,那枚竹簡根本就不是你的。”

斬釘截鐵,可又不足夠堅決。

他覺得,似乎當下的情形不足以讓他那麼的有底氣。

尤其是,那柄劍似乎還在他的頭頂高懸。

“嘻嘻,那你還真是好騙呢。”少女只說焦飛被騙,沒說被誰騙。

少女笑道,“以後多長教訓吧,笨蛋。搶了你的青團,救了你的命,一一相抵咯。”

“等等。”少年見少女欲走,連忙追上,木訥的嘴也變得活潑起來,“你為什麼要殺他啊?”

“很簡單啊,他不是好人,這是其一,其二呢,他還偷走了我們的東西,我一直在追他,沒想到他把竹簡藏在你身上了……”

黃昏,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阡陌旁,遠方的路似乎日落西山。

一年四月又要到來了……

不止櫻花盛開,令人難以忘記的回憶也要一同到來。

……

杏子梢頭香蕾破,

淡紅褪白胭脂涴。

三月的杏花,是笑靨如花的春天。

丹陽城郊,有一座名為“杏林”的亭子,百里慈和趙姬主僕在此賞花。

“三月的杏花是怎麼也看不厭的。”趙姬像是病了,叫這爛漫的天兒給染的心慌意亂。

“如恰當年齡的人。”百里慈道。

趙姬回過眸子,看見百里慈炙熱的雙眼,臉蛋紅似火燎。

“如果杏花永遠都在該有多好。”她喃喃道。

百里慈露出笑容,將放在桌子上的酒盞拿起,捻起一片杏花放入其中,輕輕遞給趙姬。

趙姬不解其意。

卻也還是接過來喝下。

只聽百里慈道:“三月離去,四月到來,終有一日你會忘記杏花的美麗,因為你看見了櫻花、桃花、梅花……美麗不盡相同,留下的感情卻始終如一,正如此杯杏花酒,一飲而下,口齒留香。”

“真好。”

“哪裡好?”

“我也不知道哪裡好,可就是覺得。”

“沒道理。”

“需要講道理麼。”

“不需要。”

聽見百里慈的話,趙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講道理就是最大的道理。”只聽他氣定神閒的補充道。

趙姬聽了有些生氣,哼聲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講道理?”

“這都被你發現了?”百里慈裝作吃驚的道。

“哈哈哈哈,能瞞得住我嘛?”

“瞞不住。”

趙姬更加得意了。

留下百里慈一人笑得開懷。

一問一答之際,人間已燦燦。

天邊似乎劃過白晝流星,然而兩人並不在意。

“希望每天都似今天。”趙姬道。

“我希望你希望都如願以償。”百里慈道。

“真是肉麻。”小憐大叫道。

“哈哈哈哈。”兩人的笑聲此起彼伏。

對於上天來說這不過是短暫到不能再短暫的一天,可對人類來說,這十二個時辰卻叫他們足以回味一生。

秦國,也有少年在看杏花。

他看慣趙國的花,總覺得秦國的花似乎差了些什麼。

差了什麼呢?

想了半晌的他突然哦了一聲,恍然大悟的道:“——賞花的人。”

回過頭,

十步之內,生人禁止。

十步之外,眾生如蟻。

“哈哈哈。”

笑聲不絕於耳。

眾人面面相覷。

“趙政已死!”終於有人聽清了少年說得話。

“吾乃秦政——”

少年眼前的杏花謝了。

如同這天下,即將面臨著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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