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重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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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的太陽永遠是那麼的炙熱,尤其是這萬里無雲的朗照之日。但這個時候的風也很快,從南到北只要一個光陰。在外面看沒有任何變化的宅子,進入其裡,許多變化便迫不及待的映入眼簾。最為明顯的是,在逼仄空間內連排生長的橘樹。沒有楚人不喜歡這種樹,不是因為它擁有多麼高貴的血統,而是因為它代表了楚國的獨特。這一刻,秦軍已經佔領了楚地,橘樹上的花卻仍然盛開,沒有變成那似是而非的枳。這似乎說明了什麼,可似乎又什麼也沒說明。

百里慈小心翼翼的打量端坐在橘樹旁的公孫露,一如最開始的那次。

似曾相識的畫面帶來了許多的美好回憶,像是盤旋在花朵之上遲遲不去的蝴蝶,是在眷戀、懷念。然而細微上的明顯不同,又急速分割著人的感官。這一刻,百里慈不得不承認,哪怕是院中生長著橘樹,公孫露也已非昔日的那個她了。

只見公孫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百里慈。裡面既沒有對突然闖入者的警惕,也沒有對久別重逢者的驚喜,有的只是一份靜如萬載幽湖般的平淡。情感的缺失,讓她走向非人的道路。而這將難免的與感情用事的人類產生強烈的疏離感。

“你……好像不大一樣了。”百里慈猶豫的開口。

公孫露答道:“沒有人永恆不變。”

“是。”百里慈突然想起自己陷入夢境的一生。

大家既然都有著各自不為人知短暫且漫長的經歷,那就不要彼此刨根問底,問個清楚。

“我很驚訝你沒有死,又很驚訝你回到這裡——來找到了我。”

公孫露面無表情的道:“是為了什麼?”

她想知道這個答案。

百里慈看著她的臉,突然有些害怕自己說出的答案會傷到對方。

然而他還是說了:“是為了找到趙姬。”

“嗯。”公孫露淡淡的點了下頭,“我猜得到。”

她背過身子,摘了一葉白色的橘花。

“我還以為你會說‘我來找你,是想確認你的安全’。”手尖觸碰到的花面,白色遍被迅速染成了黑色,“可惜是我想得多了。”

百里慈聞言面上露出一絲複雜:

“此話我本想說,卻覺得多此一舉。既然如今你站在這裡,我覺得就是最好的答案。我希望答案是正確的,但如果是錯誤的只願你能告訴我。”

“錯與對又何妨呢,這之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又怎麼能指望一點兒不變的回到過去呢?”

公孫露回過頭,盯著百里慈的眼睛道:

“作為故人,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如實奉告。我猜,你一定想知道趙姬在哪?她死了——自殺。或許是不想變得和我一樣,也或許是希望和死去的你攜手同行。”

百里慈聽到這個訊息,有些不敢置信的盯著公孫露。

上一次詢問焦飛訊息的時候,惡鬼說出一個“已死”的謊言。百里慈之所以沒有相信,是因為那是一個看起來就很狡詐的人。而這一次卻不同,公孫露從未對他說過謊,這個訊息他沒有理由不去相信——但他還是不願意相信。

“我不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公孫露道:“記得聶信嗎?從前的司邪,我們曾一起參加過他的葬禮,並親手送他進入黃泉。趙姬死後,我將她埋入聶信的旁邊——如果你不願意相信,可以去親手掀開趙姬的墓穴。”

“……”

“死後人真的會進入黃泉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

“如果她在黃泉底下沒有看見我,會不會回來尋我?”

“既入黃泉,無相見也。”

“……”

“我仍不信她死。”

——

“我仍不信他死。”公孫露斬釘截鐵的道。

男人笑著看她:“你為什麼有這個直覺?”

“就像有人在耳畔旁輕聲的告訴我……嗯,一直以來這個人說得都不錯。”

“一直以來的,便對嗎?”男人輕搖扇子,綽約的身姿飄著於空中,潔白的大氅獵獵作響,他突然嘆了口氣,“無使滋蔓。”

“無使滋蔓?”公孫露疑問的道:“這是什麼意思?”

“你已經病入膏肓了!”

——

“你已經病入膏肓了!”

公孫露冰冷的道了一句便背過身,將手中的花葉扔至地上,“不相信就去看看。”

“……我會去的。”

百里慈看著公孫露的背影,最後道別:

“雖然不知道你究竟經歷了什麼,但盼望你能夠如從前一般。戰爭降至,如果能儘早離開泥潭千萬不要猶豫……我會再來找你。”

說罷,百里慈就離開了公孫露的居所。

兩人都沒有注意到,那片掉落在地上的花瓣,其上的黑墨開始蔓延。等公孫露發現的時候,院子已經被黑墨填滿,成了一片幽潭。公孫露喃喃道:“怎麼能做到‘無使滋蔓’?怎麼能夠?”

幽潭中突然匯聚出了一個人形——竟是百里慈。

“這就是我的心魔嗎?”公孫露退後了數步,直至後背靠在了牆上。

——

“無使滋蔓,蔓難圖也。”男人突然問,“喜歡一個人是怎樣的感覺?”

公孫露看他的表情有些好奇,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心中根本沒有答案。

半晌,她才不太確定的道:“如春生的草,一遇見風就開始蔓延,直至最後長至漫山遍野,沒有任何一個角落被落下。”她這才明白,“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蔓延。”

“原來如此,真是魔障。”男人有些失望的搖頭,“這簡直是中了一個沒有任何法力的法術!”

“你不會懂的……”

“我是不懂。但我懂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你入的是‘墨煞’,是天地間最為強大、特殊的幾種煞氣之一,在那個世界也說得上鳳毛麟角。作為一個方士,你必須掌握好‘御煞’的本事,不讓墨煞期待的情緒繼續蔓延。”

“我想知道蔓延的後果。”

“心魔——墨煞會具現他。”

“……”

“《墨》的最後一篇寫了控制心魔的法術——這也是他被遠古方士貶為魔法的原因——人豈能控魔?太過大膽!太過病狂——若若一朝不慎,將被心魔反噬……”

——

最開始,百里慈十分迫切的想到達趙姬的墓地。但沒走多遠,他就心懷忐忑的放慢了腳步——他害怕去接受公孫露告訴他的事實。

“我不能一直這麼逃避。”

百里慈終於下了決心。

這最後的路程他走的很快。

到了聶信的墓地,他果然在旁邊看見了一座小小的墳堆。

上面長滿了青草。

墳前立著一塊木頭做的小牌——趙姬之墓。

百里慈不願意相信,可事實就這樣擺在他的面前。他不能也不願再去做傷害趙姬的事。他痛苦的跪在了地上,手搭在了冰冷的木牌之上,上面的木刺雖然扎不入他的手指,卻足以扎入他的內心,將本不完整的那裡戳的更加支離破碎。

就在他陷入趙姬已死的傷痛時,小青卻從他的手腕中一躍而出。

“笨男人。”小青張嘴一吹,趙姬的墳墓便被吹開,“你來看看,這裡面可有什麼屍體?”

百里慈愕然的抬起頭,卻見墳墓裡只裝著一些竹簡、布帛,根本沒有趙姬的屍體。

“怎麼會?”百里慈瞬間想明白了,“是公孫露騙了我!”

他不由得生出一絲憤恨,但當他展開墳墓裡裝著的那些竹簡、布帛之時,憤恨卻又不翼而飛了。

只見這些大小不一的竹簡、布帛之上畫著的統統是一個人。

這個人時而坐立,時而跑動,時而拔劍對敵,時而溫文爾雅;這個人眉目間總有一些憂鬱,總有一些好奇,總有一些思索。

百里慈認得出,這個人是自己。

他看著那木牌上寫著的名字,不由得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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