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夷陵之戰(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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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陷入僵局,很顯然並不符合劉備的預期,他一面讓黃權加強對夷陵的攻勢,同時讓關興、張苞二人為先鋒攻打宜都。

雖然之前二人也經常作為先鋒,但似此次這般獨領一軍去攻城的還是頭一回。

張苞一路上都顯得極為興奮,不停拉著關興討論著抵達宜都之後,如何攻城。

然而關興卻沒什麼興致,一路上耷拉著腦袋,不言不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張苞十分詫異,於是問道:“安國,你最近怎麼了?自打你那日追趕潘璋回來,就一直悶悶不樂。沒追到那潘璋,俺知道你心有不甘,但這算個甚事?

待破了宜都,滅了東吳,還怕尋不到那潘璋不成?”

關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我悶悶不樂,倒並非因為沒追到潘璋,而是那日莊中老者的一番話,令我感悟頗多。”

“老者的一番話?”張苞並未聽關興說起過當日之事,此時不由問道:“什麼話?”

關興又長嘆了一聲,說道:“那日我追逐潘璋直至深夜,偶遇一莊。因肚中飢餓,便敲門入內。

這莊中有一老者獨居,引我入堂之時,我見其家中懸掛家父畫像,便即詢問此畫來歷。”

張苞大奇,說道:“原來是二伯的仰慕者,想來這老者定是受過二伯恩惠了?”

關興搖了搖頭,說道:“當日我的想法與你一般,但一番詢問方知,這老者與家父並不相識。”

張苞笑道:“二伯義薄雲天之命播於天下,遇到一兩個仰慕者,那麼並不稀奇。”

關興依然搖頭,苦笑道:“當日我也是這般想法,可惜還是不對。”

張苞眉頭一皺,說道:“那莫非是因為欽慕二伯武勇非凡,戰無不勝?”

關興還是搖頭:“非也。”

張苞不由得撓了撓頭:“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總不能這老者乃是二伯仇人吧?”

關興苦笑道:“若是仇人,一刀殺了便是,我又何須如此苦惱?”

“那此人家中到底為何懸掛二伯畫像?”張苞給關興繞得有些糊塗,便不想再繼續猜下去了。

“無他,避禍耳。”

“避禍?”張苞給鬧得有些糊塗了,問道:“二伯又不是神仙,掛個畫像如何能夠避禍?”

關興黯然道:“當日我也這樣詢問老者,可老者的回答,卻令我輾轉難眠。”

“那老頭怎麼回答的?”

關興仰頭向天,一邊回憶,一邊向張苞敘述。

“賢弟想必不知荊州之事,那日我與老者攀談,得知他姓張名機,字仲景。此人昔年曾任長沙太守,後來醉心醫道,便棄官隱居。

後來曹賊南下,他為了躲避戰火,便移居嶺南。可惜好景不長,還沒過上幾年安穩日子,孫驃騎的大軍便南下了。

孫驃騎與士燮一場大戰,嶺南只打得民不聊生。張仲景無奈之下,只好帶著孫女又回到了荊州。

可惜,剛剛安頓了下來,長沙便再吹號角。孫驃騎與東吳魯肅一場惡戰,這一戰的結果你我皆知,乃是孫驃騎大敗東吳,但荊州之地也因此而十室九空。

之後孫驃騎引軍往漢中對抗曹賊,家父便在荊州留守。此時荊州兵馬不多,家父為防吳魏來襲,因此再度下令募兵。

這荊州民力早已枯竭,壯丁不是戰死,便是已被徵召入伍,再想補充兵力,只有放寬年齡,無論老幼一併徵用。

張仲景昔年與家父有數面之緣,又雅擅丹青之術,因此便做一家父肖像至於堂中,以免徵丁士卒再來囉唣。”

張苞越聽越奇,問道:“這有效?”

關興白了他一眼,說道:“自然有效!尋常官吏見張仲景家懸掛家父肖像,如何還敢徵他入伍?”

張苞噢了一聲,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又問道:“然後呢?”

然後?還然後個屁!你這傢伙的腦子就跟三叔一樣,聽話不聽重點,也不愛拐彎!

你這傢伙但凡機靈一點,怕是也能聽出我的言外之意吧?

關興暗歎一聲,不禁想起當日與張仲景對話來。

“少將軍,你認為是民重要,還是國重要?”

“自然是國重要!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那少將軍可曾想過,民之不存,國將安在?”

“這……”

“老朽敢問少將軍,請問是醫一人易還是殺一人易?”

“那自然是殺一人容易得多。”

“為何?”

“這天下之人皆會殺人,而會醫人者卻寥寥無幾,自然是殺人易與醫人了。”

“正是!老朽窮畢生之力,所醫好者,不過數千而已。然長沙之戰,死者何止十萬?更何況徐州之戰、官渡之戰、赤壁之戰?

老朽明知縱使有千手萬手,亦無法將這些死人醫治還陽,更無法阻止眼前的亂世。但縱使徒勞,老朽亦願將所學醫術整理成冊,少將軍以為這般是何緣故?”

當時關興脫口就想說出求名或者求利,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張機話中有話,因此閉口不言。

張機見狀笑道:“少將軍可想過千百年後的事?”

“千百年後?”

“正是!這戰亂終有一日是會停止的,千百年之前有堯、舜、禹,後來又有夏、商、周。春秋戰國諸侯並起,八百年後統一於秦。

然而如今,大秦安在?大秦之民呢?

千百年後,大漢是否安在,老朽實不知也。然大漢之民必然如大秦之民、大周之民、大商之民、大夏之民一般,依然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

試問少將軍,今日君所爭者,究竟乃是何物?”

關興一聽此言,頓時沉默了。這個話題對他而言,實在有些太超前了。

無論是伯父劉備、叔父張飛還是父親關羽,他們一生所圖者,就是興復漢室。但這老頭說的,似乎也並沒有錯。

今天看上去十分重要的事情,若是從千百年後看來,自如商代夏、周伐商、秦滅六國一般,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

莫非父親他們一生的奮鬥,事實上卻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嗎?

張機這番話要是給孫宏聽到,那肯定會吐他一臉口水。但關興涉世未深,乍然聽到這番言論,心中不禁感到一陣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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