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淨一禪寺(1 / 1)

加入書籤

京畿地域,有雪。

長安南,十五里,荒野松林。

松林白雪皚皚,一座八角形的屋頂冒出樹林,分外顯眼。

雪中古塔,倒指天穹。

這是藝術與智慧的完美結合,數百年前的獨到文化產物,屹立百年,歷經滄桑,此時在風雪中看來,別有一番古韻。

古樸的寺廟屋脊,彷彿投影著昔日的僧侶之夜。

簷角,風鈴在大雪中叮噹搖晃,聲音清脆悅耳,雜亂無序。

這是一座寺廟。

——淨一禪寺!

長安南郊最出名的淨一禪寺,便坐落此地。

寺廟內一片寂靜,積雪壓斷松枝,白雪覆蓋屋脊。

寺廟內有兩個和尚,一個是小的,另一個也是小的。

他們的光頭並不亮,因為已經三天沒剃了,頭皮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髮根,就好像長滿了數不清的小黑刺。

“南無阿彌陀佛!”

小沙彌“海山”點燃三束青煙,心態虔誠。

“海靜”剛剛敲過暮鼓,正冒著風雪向大殿小跑過來。

兩人在大殿內打坐,準備複習三日前的經文。

書頁翻動。

夜幕降臨。

大殿內一共燃了六支蠟燭。

燭光閃耀,好像一顆顆天上的星星,分佈在大殿之內。

看到星星,孩子彷彿也看到了希望。

縱然兩人六根清淨,但他們也是人,也是孩子,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夢想。

“成為像玄奘一樣的得道高僧!”

“修成正果。”

海靜定下心來,面對釋迦牟尼默默發誓,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殿內,氣流不穩。

燭光不再平靜,忽然開始劇烈跳躍,似乎有即將熄滅的跡象。

海靜連忙站起來,準備為佛祖護住蠟燭。

就在這時,一名乞丐進來了,大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佛殿內徘徊不定,他說:“嘿嘿,小禿驢!”

跟著,另外一名乞丐也進來了,邪笑道:“正準備偷吃貢品嗎?”

第三名乞丐也跳了進來,一腳踢開地上的蒲團。

一百名乞丐陸陸續續,從狹窄的門口擁擠進來,對兩個小沙彌指指點點:“不老實的小和尚,被我們抓了個正著!”

“……”

雖然乞丐們只是在開玩笑,但這樣的玩笑卻讓兩個小和尚心生厭惡。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乞丐,他們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有些富甲一方的老闆,在別人眼裡豈不是連乞丐都不如?

數不清的乞丐陸陸續續擠進大殿之內,他們好似憑空出現一般,寂靜的佛堂變得吵吵嚷嚷。

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頭髮凌亂,他雙手叉腰,與寶相莊嚴的佛祖對視。

——他就是鐵拳,他的態度無疑就是在挑釁佛威。

兩個小沙彌害怕極了,手中緊緊抱著木魚縮成一團。

有名乞丐一腳踏在落地的經書上,大聲道:“鐵大爺要徵用你們佛祖的窩暫住一晚,你們快給老子挪出去。”

小和尚沒有動,互相抱在一起,怯怯懦懦。

丐幫弟子甩動雙手,大搖大擺,從小沙彌旁邊走過。

在他們眼裡根本就沒有佛祖可言,若佛祖真能顯靈,世間還有這麼多遭人嫌棄的乞丐嗎?

乞丐冷笑。

乞丐不甘。

佛祖或許只是那些外表高尚的人,在尋求心靈上的一種自我慰藉。

或說自欺欺人也不為過。

難道佛拜多了就能成為大善人嗎?這聽起來著實可笑!

殊不知,佛是一種精神上信仰,並非庇護的手段。

也只有對世事心有不滿的人,才會終日怨天尤人。

乞丐們身手矯捷,一步跳上貢臺,與釋尊並排而坐,不分上下尊卑。

更有甚者,騎在彌勒佛的大肚子上,哈哈大笑,笑得比佛者還要開心。

一名乞丐卻不小心踩翻了香爐,大殿內塵埃瀰漫。

菩薩旁的明黃色經幡,被乞丐扯下來裹在身上,禦寒。

妖魔擾佛堂,瘴氣亂青天。

威嚴無比的佛堂,此刻變得一團糟,彷彿已成為了一個狗窩,骯髒無比的狗窩。

這群乞丐的行徑跟妖魔鬼怪有什麼區別?

“簡直有辱佛威,這些惡人就該下阿鼻地獄!”

或許,他們現在的生活就已經堪比地獄了。

“妖孽!”

兩個小和尚忽然舉起木魚,頓時摔得粉碎,捏緊小拳頭,怒氣衝衝。

乞丐們怔住了,呆呆看著兩個小和尚。

海靜決定用佛法薰陶這些乞丐,徹底感化他們,讓他們知道佛法無邊,回頭是岸。

“渡人也是一種莫大的修行。”

但和尚的想法太天真,天真極了。

鐵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揪住和尚的小光頭丟了出去,丟在雪地裡。

“和尚羅裡吧嗦,快滾!”

兩個小和尚躺在雪地中哇哇大哭,他們現在忽然覺得,一直備受信仰的佛祖並不能給予他們安全的庇護……

兩個小和尚如今該怎麼辦?

“快滾……”大殿內的乞丐又是一陣嘲笑。

夜幕中,兩個小和尚的身影逐漸走遠了。

……

……

淨一禪寺。

殿內,大金鵬王的雕像異常霸氣,猙獰的面相俯視著眾乞丐。

陶嶽鳴被丐幫弟子用手臂粗的鐵鏈銬住,牢牢捆綁在金翅大鵬王的大腿上。

他難動分毫。

十九名丐幫弟子,在佛祖的守護下睡得很香,這是他們近幾天睡得最香的一覺。

呼嚕聲此起彼伏,陶嶽鳴彷彿置身豬圈之中。

人落魄時,又何嘗不是連豬都不如?

人疲倦總是要睡覺的,陶嶽鳴也是人。

縱然被鐵鏈捆住,他也睡得很沉。

以前陶嶽鳴從來不敢放鬆自己,一時一刻也不敢放鬆,現在卻不同。

現在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因為,他心中已了無牽掛,經管被沉重的鐵鏈束縛住,但他的心卻是輕鬆的。

況且還有十多名乞丐保護著自己。

陶嶽鳴吐出那不為人知的秘密後,自身被命運所束縛的枷鎖,似乎解開了。

他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他本不該洩露僱主的身份,但別人不義,自己又何必仁?何必遵守當初的約定?

他心中落敗的陰影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李延津那出神入化的劍招也逐漸模糊。

“失敗也有失敗的樂趣,至少成功的人永遠享受不到。”

到底什麼樣的人生,才是最完美的呢?

或許是夢,一個好夢。

所以陶嶽鳴睡著了。

……

……

午夜,風雪更急,大地嚴寒。

兩個被驅逐出寺廟的小沙彌,不知是否已被凍成了冰塊?

在松林四周來回巡邏的丐幫弟子,是否已經躲在了別處取暖、睡覺?

回長安調查青龍堡的人,是否已有了結果?

沒人知道,因為還沒人回來過。

兩百多名丐幫弟子,大部分被派遣回了長安,其餘的負責在松林內巡邏,此刻淨一禪寺內只剩下了十九人,加上鐵拳一共二十人。

陶嶽鳴的右手已然脫臼,所以他並不具備任何威脅。

就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能打他兩拳,出出氣。

寺外松林唰唰作響,一陣猛烈的風吹過長安區域。

殿內燃了一堆篝火。

凌亂的雪毫無目的,自大殿門外翻飛進來,撲向火焰。

冰雪入火即化。

難道喜歡撲火的不僅僅只有飛蛾?

冷冽的氣流充斥佛堂,陶嶽鳴已經脫臼的右手不禁一動,忽然一痛,他立馬疼醒了。

睜開惺忪的睡眼,只見大殿中央的篝火旁,盤腿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徹夜難眠。

鐵拳目光深沉,手中拿著一張信箋反覆審閱。

鐵拳心事重重,並無心睡眠。

在他看來,此事若單單只是陶嶽鳴一人所為的話,丐幫足以對付,但現在卻牽扯到了青龍堡。

問題也就變得非常棘手。

憑藉一己之力怎能與青龍堡抗衡?

但死去的弟兄也不能就這樣白死,鐵拳能為死去的兄弟可以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鐵拳決定暫不聲張此事,先向丐幫首腦稟名情況,靜觀事態進展。

同時鐵拳也遣派大批弟子,回長安監視著吳震的一舉一動,並且暗中調查青龍堡。

如果情況屬實,鐵拳將代表丐幫向青龍堡宣戰。

縱然陶嶽鳴說得有理有據,但並不排除陶嶽鳴是故意而為,有意引起兩派爭端。

他有必要這樣做嗎?

他沒有必要。

他的話是否可信?

鐵拳也是模稜兩可,舉棋不定。

所以此事必須謹慎!

鐵拳回頭看了一眼被捆縛在塑像上的陶嶽鳴,陶嶽鳴也在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哼!”

鐵拳收回目光,隨手拿起一個蒲團,丟在篝火中,火光大盛,他再次審閱起手中的信箋來。

信箋泛黃,上面的文字被塗鴉得異常厲害,錯別字佔據了大半,好像一幅凌亂無序的畫。

但並不影響閱讀,因為這是寫給丐幫中人看的。

這與其說是鐵拳大字不識,毋寧說是丐幫獨到的書寫風格。

上面的內容極其簡單。

——“青龍堡勢力與日俱增,其野心不可忽視,望幫主及幫中弟兄對青龍堡稍加留心。

其外,幫眾被害之事已有進展,有很大可能是青龍堡一手造成,陶嶽鳴只不過是當中一個傀儡。

為了明確此事,我已派出人手對青龍堡暗中調查,如情況屬實,望幫主替殘死冤魂討回公道。”

後面落款是:鐵拳。

寫得很好,鐵拳很滿意。

卷好信箋,鐵拳從鴿籠中取出一直白色的信鴿。

竹籠中一共七隻信鴿,取出一隻後,還剩下六隻。

鐵拳把信箋捆綁在鴿子纖細的左爪上,小心翼翼。

他摸了摸鴿子的小腦袋,心中自語:“託付給你了!”

做完這一切後,鐵拳雙手捧著信鴿來到寺外,舉起放飛。

鴿子撲打著翅膀飛天而起,在寺塔一角上稍作停留,便冒著風雪飛向了遠方,逐漸沒入黑暗。

看著鴿子飛遠,鐵拳的心並未落定。

他的擔心愈發沉重,他知道此封信箋事關重大,若是途中稍有疏忽,那將會引來殺生之禍。

不過他很相信鴿子,因為這是丐幫專門訓練的信鴿,若不出什麼差錯,它一定能飛回丐幫總舵。

鐵拳轉身回到破廟,再次從竹籠中抓出一隻鴿子,乘著篝火旺盛,把它烤了,準備下半斤燒刀子。

喝醉了的人豈非睡得更香?

……

……

風雪交加。

某處象徵和平的鴿子,此時卻揹負著沉重而又血腥的使命飛向遠方。

這一切本來與鴿子無關,它本不必捲入這場腥風血雨之中,本可以與同伴一起遨遊山林,築巢建窩,生育子孫後代。

但自從它成為信鴿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今後千萬子孫的命運。

“——嗖!”

深夜松林,忽然,三點寒星破空直上,打斷了飛雪,撕裂了氣流。

好快的暗器!

暗器快速射入信鴿腹部。

三枚暗器都是打在同一個點上,有一枚穿透了鴿子的身體,另外兩枚還留在它的血肉之中。

鴿子血肉模糊。

剛開始它還能拍打翅膀,掙扎幾下,最後被金屬暗器帶著墜落在雪地裡,就好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

暗器是誰放的?

又有誰能發射如此精準的暗器?

黑暗中,一簇夜蘭草在動,一名黑衣人跳了出來。

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卻知道他還年輕。

他手裡提著一條金色銅鏈,銅鏈末梢固定有一支鋒利的銅爪,走起路來銅鏈碰撞,叮噹作響,好像風鈴之音,清脆悅耳。

江湖中人即使不認識此人,為此知道這條銅鏈。

這便是冠絕一時的“歐陽鏈爪”。

別人的鏈一般都是鐵打的,而他的卻是精銅鑄的,別人的爪以沉重鋼猛為要旨,而他的卻是以鋒利為主。

他就是武器名家:歐陽傑。

歐陽傑不僅精通飛爪,還是暗器高手,一手“三星針”使得出神入化。

不過,這些並不是靠他的聰明才智得來的,而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財富。

他父親昔日曾是宮廷武器鑄造專家,而且對江湖中各路武藝頗有研究。

鏈爪以狡、長、快著稱,在與敵人對決時,都佔有一定優勢,如果再配合暗器的突發,那幾乎無人可破。

所以,歐陽傑才能被選入巨虎堂,出任舵主之職。

也只有吳震才有這麼好的眼光!

歐陽傑甩動鏈爪,勾起奄奄一息的信鴿,粗魯地扭斷鴿子爪,取下信箋。

凝神一看。

“這,這寫的什麼?”歐陽傑看著滿是塗鴉的信箋,一頭霧水。

就在此時,約莫十餘名黑衣人分別從不同方向冒出頭來。

一個黑衣少年跑了過來,他左眼上有刀疤。

左眼有疤痕的人,除了陶嶽鳴外還有張戮。

此人正是張戮。

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此呢?

他跟這群黑衣人又有什麼關係?

張戮神色凝重,對歐陽傑問道:“這是什麼?”

歐陽傑碾碎信箋,揣入懷裡,聲音陰沉,道:“一路下來並未看到有丐幫的人,我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他們本不該如此掉以輕心,毫無防備,這是行走江湖的大忌,鐵拳沒理由不知道。”

一名乞丐弟子打扮的人,擠出人群,恭敬道:“舵主,小的親自看著鐵拳把陶嶽鳴押入淨一禪寺的,千真萬確。”

“我們也看見了,他們還砸了寺廟。”兩個小和尚怒氣未消,現在的歐陽傑無疑就是他們心中的活菩薩。

歐陽傑答應他們,斬妖除魔。

小和尚手指著前方的黑暗,說:“我們只要順著低窪處走,左轉再右轉,就能到達寺院後門,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兩個小和尚對松林的地貌再熟悉不過了。

“這麼冷的天,附近巡邏的叫花子好像已經躲起來取暖了……”

歐陽傑點了點頭,看著張戮道:“待會兒,你帶著陶爺按照指定路線先走,剩下的交給我來應付。”

張戮點了點頭。

他萬萬沒想到陶嶽鳴還有這麼一個有情有義的朋友,幫助自己逃離將軍府,並且還帶自己一同來解救陶嶽鳴。

張戮實在意想不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