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無知己可言說(1 / 1)
“為甚麼?”
梁叛問。
“這是呂子達的決定。”張守拙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說,“你應該知道了,黎縣尉其實一直是我們的人,我和他都認為,江寧縣三班衙役當中你是最有能力的那個,卻仍然不足以勝任此事。”
梁叛笑了笑:“看來你們的眼光並不怎麼樣。”
“現在看來確乎如此。”張守拙也笑了,對於梁叛的調侃並不以為忤,“不過當時呂子達認定選你,他在我們當中雖然職分最低,卻是真正拿主意的人,所以我只好找到你——其實除了你我們也別無選擇。”
張守拙雖然說得很輕鬆,梁叛卻有些緊張。
因為張守拙的話裡,已經漸漸談到了一些關於“他們”的資訊——他們,據梁叛所知的人有:呂致遠、張守拙、黎震、李裕、陸璣……
至於天草芥,他不認為那個日本人屬於“他們”的群體,頂多是臨時合作的盟友。
張守拙還透露了一個資訊:在“他們”這個群體中,果然是以呂致遠這個小小的書辦為中心,由幾個六七品的小官在推動,在做一件足以驚世駭俗的事情。
“但是,有句話我不得不承認……”張守拙幽幽地說,“呂子達的眼光的確獨到,你這幾日的表現出乎我的預料。以你的聰明,做個每年六兩銀子工食的捕快,的確有些過於大材小用了。”
梁叛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看著張守拙。
他不希望張守拙再說出甚麼讓人很麻煩的話來。
張守拙見他如此反應,一面感嘆其人是真的心思通透,自己想說甚麼這人立刻便能猜到。
而且當即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張守拙有些失望地道:“梁叛,這天下之道,遠超你的想象,江寧縣在我大明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地方。以你的能力和智慧,有的是機會大展拳腳,何必終日為錢奔命?”
梁叛搖搖頭:“我不需要想這些。我拿錢,辦事,辦完事收錢,就這麼簡單。只要你們出錢,我一樣可以幫你們做事,但是如果你們要做的事與我的理念不合,我隨時可以退出。為錢做事並不低賤,反而是最純粹的!”
張守拙看著他,彷彿要將他看透,要看看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他從沒聽過一個人能把“財迷”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我說的是真心話。”梁叛笑道,“你想讓我和你們一起,為了某種崇高的理想,做一些有益於天下、足以青史留名的壯舉,這看上去很誘人,但是你要知道,自古以來這種事都有一個極大的漏洞。”
“甚麼漏洞?”張守拙不解。
“現在你們的理想和信念都是純粹的,但是當你們得到了本該用來實現理想的權利,你們是否還會如此純粹,還能記得初心”梁叛收斂笑容,極認真地說,“當權利到手之後,大多數人的本能考慮,是如何保住這份權利,進而獲得更多的權利,很少有人還能清醒得記得,自己千辛萬苦得到這些權利是為了甚麼,又該做些甚麼!”
張守拙不禁沉默,他開始覺得這個沒讀過書的捕快說的似乎是對的,他不禁懷疑,如果自己也得到了權利,是否真的還能記得該做甚麼?
“而且,我不想站在任何一方,為任何一方的利益做事。人一旦站進了隊伍,考慮的便不再是對錯,而是價值。”
梁叛轉過身,緩緩走進夜色之中。
張守拙耳邊還響著他最後的幾句話:我不想考慮價值,只認對錯。我也不想接受某個集體的是非觀,因為關於對錯我有我自己的評判標準!
——你給錢,我認為是對的,就幫你做。
就像現在這樣。
梁叛走出縣衙,站在縣府街上,卻不知該向何處去了。
他本打算去花娘那裡,但是此刻心中情緒激盪,只想找個至交好友痛飲幾杯。
可是在眼前這個世界裡,誰才是他的至交好友?
俞東來算嗎?
稍差一些。
小鐵他們算嗎?
算的,但是他們聽不懂自己想傾訴的那些話。
梁叛想來想去,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自己想要傾訴,又能聽得懂自己傾訴的人,似乎只剩下一個——呂致遠。
如果呂致遠沒有死,他很跟這個寫出《秦淮子集》的人大醉一場。
然後他瞧見了一個人,冉先生。
就是那個身穿鵝黃色襖裙的女先生。
他看到冉先生走進縣府街對面的一家書肆,與那店家問道:“請問,貴店有沒有一部詩集子賣,叫做《秦淮子集》。”
“沒聽說過啊,是近人的新詩嗎?”
“新也不新,便是對面衙門的呂書辦作的。”
“呂書辦啊,啊喲,可惜了,沒有這一本,也不曾聽過呂書辦會作詩的。”
“哦……多謝店家。”
冉先生出了書肆,便低著頭匆匆離開了縣府街。
梁叛雖然有些奇怪,這位女先生竟然也知道呂致遠的《秦淮子集》,但是他並不打算跑上前去自獻殷勤,也沒有當痴漢跟蹤過去一探究竟的心思。
他緩緩在路上踱著步,回家,還是去花娘那裡?
猶豫半晌,梁叛終於決定了,還是先找小鐵他們,讓他們終止一切任務,不用再蹲點驛站,更加不必調查張侉子了。
想停當之後,他便快步向牛市街走去,可是沒走幾步,忽然見到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向自己走來。
那是小六子,原本憨氣十足的臉上掛滿了焦急和憤怒的神色。
他見到梁叛,急忙喊道:“老大,小鐵出事了!”
梁叛一顆心猛然下沉,快步奔跑出了縣府街,跟著六子向城西南拐角的窩棚區奔去。
小鐵家住在城牆的西南拐角邊上,那裡有個極其糟亂的窩棚區。
梁叛帶著六子一路趕到窩棚區的時候,已經看到被他派去調查張侉子的老狗,惶急地等在了路口。
看到老狗一身是血的模樣,梁叛心裡一片冰冷,急速奔跑的雙腿頓時像是脫了力氣,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老狗連忙趕上來,照面便放聲大哭,嘴裡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些甚麼,翻來覆去就只聽到騾子和小鐵的名字。
梁叛咬緊牙關,用力扶起老狗,大聲道:“騾子呢?小鐵怎樣了?”
他沒有問老狗發生了甚麼,老狗現在的狀態甚麼也說不清楚,所以他只問了兩個最簡單,也是最急迫的問題。
老狗跪在地上,抱住梁叛的大腿,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小鐵傷很重,躺在家裡,騾子……騾子死了!屍首還在西城,被張侉子的人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