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棋差一招(1 / 1)
梁叛拿了銀子去交定錢,請那店主立刻開工不必多提,只說城西臺城根下的一座大院。
城西保泰街雞籠山下有個四面高牆圍成的大院,那牆四面都有一人半高,又無花窗,不進院中而在外看,根本不知院中是何光景。
此處已近臺城,與那後湖不過一牆之隔,四周方圓半里都沒有甚麼人煙,更不見車馬行人,只有這麼一座孤零零的園子,坐落在山腳,與山上那雞鳴寺高低相望。
園子雖然佔地不小,卻只是個二進院,頭一進前院十分尋常,進了門便是照壁,過了照壁是個十來步寬的平場,然後是前堂、耳房的一套配置,沒有甚麼稀奇。
內院也是同樣,正屋、偏屋、廂房、廁所,也甚普通。
唯有後院,是個極寬敞的所在,那院中也無秀麗景色,也無假山奇石,只有一片並不修整的池塘,塘邊一座涼亭,其餘盡是荒草亂樹,彷彿村郊野地。
不過那些荒草亂樹之間,卻有數十隻鬥雞滿園亂走,個個精神抖擻,叫聲高亢,時不時便有兩隻鬥雞遇著,即便嘎嘎廝鬥一番。
那池塘邊的涼亭上,掛了一個“半日”橫匾,約莫是取“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意思。
這半日亭倒有一半探進了池塘之中,一個身穿燕居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半日亭邊,手持一根竹竿,正聚精會神地望著池塘水面上的浮漂。
這時後院門“嘎吱”一聲開啟,一個身著勁裝的家丁側著身子從門縫中擠進來,嘴裡“喔噓——喔噓——”地把四周的鬥雞全都哄散,這才將門大開,將門外一位五十多歲,白麵長鬚的文士引了進來。
垂釣漢子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仍舊聚精會神地釣魚。
那長鬚文士寬袍緩帶,意態閒適地緩緩走進半日亭,站在漢子身後看了半晌,才笑呵呵地道:“你這塘裡的魚已成精了,只在水裡嘬那魚食,哪裡還肯咬鉤?我瞧你釣也白釣。”
垂釣漢子不以為意,淡淡地說:“淵公可知我這塘裡的魚為何如此靈性?”
長鬚文士道:“莫非品種不同?”
垂釣漢子搖頭道:“何來甚麼品種,都是塘中自生的野魚。”
“那倒願聞其詳了。”
垂釣漢子道:“在下釣魚有個習慣,釣上來的魚,凡是放生後還能存活的,我統統放生。十幾年下來,這塘裡的魚便愈來愈精,以至於近兩年垂釣,十不得一。”
長鬚文士有些不解:“那你豈非作繭自縛?這十不得一的釣法,還有甚麼味道?”
“淵公有所不知。”垂釣漢子道,“我所求者,正是這個‘一’,釣起這一條所得的成就,超過別處十條百條!”
“唔……”長鬚文士捋須點頭,似乎有所領悟。
垂釣漢子忽然將手中竹竿放在腳邊,拍拍手站起來,向那文士深深一揖,直起腰來笑道:“淵公幾時得的空,來我這鄉野地方走動?”
說著一伸手,請那文士在亭心的石桌邊上坐。
淵公還他一禮,坐在石桌邊的石鼓凳上:“戶部支度的事,哪裡有做得完的?無非是忙裡偷閒,把那一干郎官丟在部裡辦公,自己來你這半日亭中,偷個半日的閒趣罷了。”
他說著看向院中滿地亂走的鬥雞,笑著念道:“雞叫一聲撅一撅,雞叫兩聲撅兩撅。三聲喚出扶桑日,掃盡殘星與曉月。謙臺,你這裡養著恁多的鬥雞,到了拂曉時豈非吵鬧得緊?”
原來這垂釣漢子,便是南京錦衣衛緹騎所千戶陳謙臺。
而這長鬚文士,便是南京戶部尚書文淵恪。
文淵恪方才唸的詩,是洪武御筆的一首詩,詩名為《金雞報曉》,收錄在太祖《御製文集》當中。
“吵是吵了一些,好在昨日少了一隻。”
陳碌給文倫倒了一杯茶,淡淡地說。
“老夫聽聞你有一隻南京城中有名的鬥雞,還有將軍封號,莫非便是那隻?”
文倫將茶舉在口邊,輕輕呷了一口。
陳碌斜瞥了他一眼,臉上笑容古怪:“淵公不愧神機妙算,教你猜得著了!”
“哦?”文倫放下茶盞,詫異地問,“這樣的雞怎麼少了?”
“鬥輸了,我叫下人殺了紅燒,昨晚便在這亭中下酒吃了。”陳碌說的輕描淡寫,似乎毫不當作一回事。
文倫見這位殺伐果斷的老朋友在玩物上吃了虧,不僅沒有替他難過,反而有些幸災樂禍地問:“輸給了哪個?”
陳碌的笑容愈發古怪,搖頭道:“你再也猜不到是誰。”
文倫呵呵一笑:“你又何必賣關子?”
陳碌道:“仙鶴園裡傳回來說是三山門的俞二。”
“溧水洪藍埠俞氏那一支的長房小子?”
“不錯。”陳碌笑著點點頭,“不過後來我派斥候總去查了,原來還不是他。”
文倫哭笑不得:“這等小事,也值得你調動斥候總?”
“不動用斥候總,怎麼查得到真正贏我的是誰?”
“說了半天,到底是哪個?”
陳碌臉上笑意更盛:“是梁叛。這他媽的……”他罵歸罵,臉上還一直笑著,可見並不真的生氣。
“哈哈哈哈……”文倫先是一愣,隨後快然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你這位新任的機速總,倒有些出人意表。”
陳碌臉上笑意不減,鼻子裡卻哼了一聲,從兜裡摸出一封信和一張紙條來,推到對面。
文倫先看了那封信,卻見是一份案件的彙報,他才看了兩句,就知道是江寧縣尉黎震被殺於三山街的案子。
文尚書讀書極快,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不停地點頭。
這一份彙報寫得十分簡練,條理極為清晰,時辰、所在、人物、事件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而且此人書法水平雖然不敢恭維,卻彷彿別具一格,總之不像是個常年在公門裡混跡人情的老油條捕快的手筆。
“怎麼樣?”陳碌問道。
“呂子達的眼光真毒啊……”文倫嘆道。
陳碌也喟然嘆息:“子達若是不死,仍做他的機速總,讓梁叛去做斥候總,我如虎添翼矣!”
他越對這個梁叛瞭解多一些,就越覺得這小子其實更適合斥候總。
假如呂致遠還在,假如梁叛和呂致遠可以兩相配合,這小小南京城,便是他掌中的沙盤,每一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雙眼……
文倫放下那封彙報,又撿起另外一張紙,這張紙裁得歪歪斜斜,上面只有一句話:欲制千步外可看清圖書文字之千里鏡,請支五百兩公費,梁。
“這是甚麼?千里鏡?”
“甚麼狗屁千里鏡,世上哪有這等東西?這小子就是找我要錢,編出這樣的鬼東西。我聽說他瞧中了子達遺下的房子,約摸是缺錢買房了。”
“你給了?”
“給了……”
……
其實陳碌只猜對一半,梁叛天地良心的的確確需要銀子造千里鏡,不光兩個鏡片花了他三百兩,還有兩截可伸縮的鐵筒,也花了他整整三大錢銀子。
辦事情是需要經費的!
至於剩下的一百九十九兩七錢,就像陳千戶所猜想的那樣,他要買房……
“損公肥私這種事是做不得的,知道嗎?”梁叛雙手抱在胸口,斜靠在牆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腳邊的一條癩皮狗,義正言辭地教育它。
那癩皮狗趴在地上,無辜地看了梁叛一眼,嗚咽一聲,把鼻子藏進前爪下面。
“知道錯了就行,我看你頗有悔過之心,先放過你一次,以後不可再犯!”
梁叛最後做了結案陳詞,轉身便離開了所在的巷子,留下那條癩皮狗繼續深刻反省。
好了,現在有人(狗)扛下了罪名,他的錢花起來便再沒有任何罪惡感了。
他腳步輕快地回到江寧縣衙,正打算去戶房問一問房子的事,誰知道剛進門就被老周拉住了。
“梁捕快!”老周從門房裡走出來,朝戶房那便努了努嘴,“呂書辦有個鎮江府的族兄到了,聽說要交割呂書辦在罵駕橋的房子。”
梁叛心裡咯噔一聲,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忙問:“呂書辦的族兄是鎮江人,他用得著那房子?”
“說是族裡幾個同輩要結伴來應天府考鄉試,恰好有一處落腳。”
“……”
梁叛不知該說甚麼好了,只能搖搖頭,轉身離了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