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合群與特立獨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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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捕快見梁叛要動手,都猶豫起來。

彭舅子臉上閃過一抹戾氣,伸手將兩人推開,親自從梁叛身邊走過去,要掀那車簾子。

梁叛反手一巴掌把彭舅子抽得滿地打滾。

彭舅子兩腿亂蹬著爬起來,一身是泥,臉巴子上五道腥紅的手指印,連耳朵脖頸也脹得通紅,大罵道:“我日你姥姥的梁叛,你他媽的太狂了!老子才是江寧縣捕班的班頭,你這狗種以下犯上!你等著,等老子扒了你這身皮,有你下跪求饒的時候!”

一邊罵一邊捂著臉踉踉蹌蹌跑回衙門去了。

梁叛捏緊拳頭,他媽的彭舅子,一張嘴把甚麼也說了,現在車裡那位趙小侯不光知道自己叫梁叛,還知道他們是江寧縣的!

這趙小侯家住在上元縣,所以梁叛才不得已讓謝無名偽造了上元縣的差票去捕人,現在拆穿了西洋鏡,還不知道搞成甚麼結果。

他現在就恨不得把彭舅子抓回來生生捏死!

梁叛正準備繼續走,卻聽車裡的趙小侯說話了:“外面的可是江寧縣梁捕快?”

“……”

梁叛沒理他,將車緩緩拉到路邊,也不叫那兩個三年役了,自己拉著馬車沿著縣府街向江寧縣大牢行去。

“我聽說過你,西城同升客棧。”趙小侯在車裡道,“昨晚我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上元縣為甚麼要抓我,還編了‘縱馬踏殺命官’的罪名。不過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梁叛冷笑一聲:“你明白甚麼?”

趙小侯道:“你大概是想利用我,去抓丁少英。不過具體怎麼利用我還沒想到。”

梁叛略感吃驚,沒想到這個養尊處優的小侯爺還真猜得對。

而且趙小侯在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後,並沒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恐嚇威脅,甚至連“放人”兩個字也沒提過。

他饒有興趣地問:“你怎麼認為我要抓丁少英?”

其實這也是一詐,既然趙小侯認為自己要抓丁少英,那這丁少英一定有被抓的理由,他想從趙小侯的嘴裡詐出一點料來。

可惜那趙小侯相當機警,輕笑一聲道:“我只是猜,對不對你自己心裡有數。”

梁叛點點頭,“嗯”了一聲:“我以為你們這些勳貴子弟都是些只會鬥雞遛狗、仗著家裡的錢財和勢力欺男霸女的廢物。”

趙小侯道:“我們這些勳貴家的,其實跟老百姓家裡的小孩一樣,有聰明的也有笨的,只是有人想把我們這些人養成紈絝廢物而已。”

幾句話的功夫,馬車已經到了縣衙外。

太祖高皇帝曾下令在縣衙以外建兩座亭,一座大門東,叫申明亭,亭中有塊黑漆豎匾,也就是所謂“黑榜”,官府將民間百姓作奸犯科的行徑寫在這黑榜上,連姓名帶注略,昭示全縣。

一旦上了這黑榜,少則三年,多則六年,屬實去惡從善了,才准將姓名注略擦去。

那亭柱子上還有一副對聯:試看真惡人留此現畢生之醜,能行大善事準他洗前日之愆。

大門西的那一座叫旌善亭,亭中也有一塊豎匾,不過刷紅漆,也即“紅榜”,記錄好人好事。

縣衙兩側還有與這紅黑亭相似的兩座建築,一座在縣衙前院的東側,是土地祠;一坐在縣衙的西側,就是梁叛的目的地:牢獄。

這種佈局就叫“東祠西獄”。

一個在陰世守護的神祇,一個是人間罰罪的煉獄。

梁叛將馬車停在縣衙門口,掀開車簾,把反綁著手的趙開泰拎了下來,然後扯著他從西側角門進去,繞過倒座房,從西牆邊的一道門進了大牢。

大牢內有個守門的獄卒,見了他便快步迎了上來。

“梁捕快!”那獄卒招呼一聲,將套著黑布的趙小侯上下打量一遍,笑道,“又抓到神駒營了?”

梁叛笑笑,向那獄卒拱拱手道:“寶三哥,老爺在不在裡面?”

“在的在的,你進去罷。”

那獄卒給他開了內一道門,將他送進牢裡。

進了這道門便是一座敞廳,各色琳琅刑具滿牆掛著,梁叛從兜裡掏出一枚穿繩的麻核來,掀起趙開泰的頭套,說道:“小侯爺,對不住,要委屈你。”

說完捏開趙小侯的牙關,將那麻核塞進他的嘴裡,在他腦後把繩子紮緊了。

現代電視劇中很多都提到過麻核,有說將那拇指大的一坨神奇麻核塞進嘴裡,就能讓人口舌麻痺不能言語的,那是有失考據的。

麻核其實就是個大核桃,大到塞進牙關之中讓人無法咬合,然後用穿繩固定住了,這人自然就不能再說話。

有點像某種鞭笞運動中用到的“娛樂道具”。

因為人的口中長時間塞麻核相當痛苦,不但會導致咬合肌痠痛、不停淌出口水,嚴重還會使下巴脫臼,所以塞麻核也算是一種刑罰。

梁叛要用這趙小侯,是帶給那幫二世祖們參觀的,可不能讓他說出搗蛋的話來。

然後,他就扯掉頭套,拉著趙小侯走入了那幽深黑暗的長廊之中。

趙開泰跟著他一腳踏進那長廊之中,看見牆壁上兩排昏暗如豆的油燈,猶如兩條火線向黑暗之中延伸出去,漸漸在遠處的某一點交匯成一線。

兩邊粗重的木柵後面,三三兩兩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齊刷刷向自己望來,然後這些面孔中剎那間綻放各種不同的表情。

也不知叫出第一聲的是誰,只聽見黑暗中有個聲音在驚叫:“是趙開泰!”

然後由遠及近,整條長廊兩邊的木柵都發出呯呯砰砰的聲音,原本或坐或躺在牢房裡的都衝上來,趴在他們牢房的木柵上,用力擠著向外看。

整個監牢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一陣陣騷動,所有人都在看著趙開泰,所有人的眼光都穿過了木柵的間隙,跟著趙開泰的腳步向前移動,所有人都在慌亂、不安、猜測。

趙開泰終於明白這位梁捕快要幹甚麼了。

但他不僅沒有一點不滿和憤怒,反而有點“共襄盛舉”的快感——這幫小雜種,還不是被老子騙得團團轉?

他的口中雖然塞著麻核,但是此刻卻有一種仰天大笑的衝動。

他故意在走路時把腳太高,好讓那腳鐐發出更加清脆響亮的聲音,他看著那一張張臉上難以置信、不可思議的神情,便恨不得摘下口中的麻核,將這幫人肆意嘲笑一番。

不行,現在還不能笑他們,戲要做足,假要亂真。

趙開泰想要裝出一副悲憤屈辱的表情,可是他擠眉弄眼了好一會兒,總覺得自己看上去裝得還是不像。

直到他自己的口水不受控制地從撐開的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滴進衣領裡,他真的有點屈辱和悲憤了!

剛剛從一間“談話室”出來的張守拙,看到這一幕,也像所有神駒營的少年們一樣,露出了驚詫的神情。

梁叛一邊拉著趙小侯向他走去,一邊大聲道:“稟告張大人,上元縣在押眾人已全數供認,犯禁者之一趙開泰已帶到。”

監牢中再度響起一連串的騷動,不斷有人竊竊私語:“上元縣的都招了?”

“已經開始抓人了……”

“趙開泰都抓來了……”

這時就在梁叛左後方一間牢房中的李伉大喊道:“弟兄們,大半個右營都招了,你們再守著還有甚麼意思,把左營那幾個傢伙供出來,換他們到牢裡來受罪,我們回家睡大覺!”

“沒錯,你們喜歡待在牢子裡,老子不奉陪了,張大人,我要供認!”

“大家都招了,我也招!”

梁叛和趙開泰同時轉頭看向李伉,李伉卻只看著趙開泰,咬著牙一步也不退地與之對視。

趙開泰忽然眯眼笑了起來,他本是從來看不上這些官宦子弟的,始終覺得這些當官家裡出來的,都是些勢利眼,和他們這些勳貴子弟相比,才幹是不相上下的差,但是在膽略和氣概上,那些家裡做官的土包子們都差得遠!

最讓他們這幫勳貴子弟所不齒的,是這幫官宦子弟最大的一個行事準則:合群。

騎馬衝軍要合群,坐牢要合群,打死不認要合群,開口招認也要合群。

就跟他們的文官爺爺、文官老子們一樣,做甚麼事都喜歡講一個合群,彷彿不湊成黨不湊成派就不會當官、不懂做人了似的。

這一點在他們勳貴當中根本不存在的——看你順眼就是朋友,看不順眼就掄拳頭。

他們有的老子是拜把子的弟兄,兒子卻天天互相打得鼻青臉腫;有的兩家大人老死不相往來,小的卻一起撒尿和泥的玩耍。

這才是真性情,真漢子!

但是今天趙開泰頭一次覺得這幫做官的勢利眼子弟當中,還是有那麼一兩個聰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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